第57章 ①⑦ 蜚蛭
當你看到這篇筆記時, 我,嶽清容,應該已經死了。
我無法確定拿到這本筆記的你到底是誰, 按照我原本的計劃,它會落到我妹妹的手中。也許在最後,也會被我的女兒得到,可誰也不知道我死之後, 是否會發生甚麼不可控的意外;更沒人知道,她們是否能在最後, 活著把這條路走下去。
但我想, 你會找到我留下的筆記, 一定是受到了和我一樣的困擾, 不得不踏上尋找龍骨的旅程,所以接下來, 我會詳細地講述我所知道的、龍骨的相關知識和尋找龍骨的方法。
【尋找龍骨】的想法, 是在我們進行了擬聲舌實驗後產生的。
擬聲舌產生的輻射,會致使遭遇它的人, 要麼死亡,要麼出現味覺失常的症狀,但擬聲舌被損毀後, 症狀就又全部消失了。
透過模擬的方法, 我們或許可以假設, 只要找到龍骨, 並將龍骨損毀,那岳家女身上的詛咒也會隨之消失。
這個實驗持續了整整三年,我的女兒也是在這期間出生的,實驗結束時, 我也已經帶著女兒離開了齊家,並下定決心開啟了尋找龍骨的調查專案。
但這個專案其實存在許多弊端,比如“毀掉龍骨就能結束詛咒”的結論,只是我的猜測,也只在理論上可行,論據並不充分,可我已經沒有更多的時間去佐證了,而且和那些東西有關的規律並不一定準確,所以與其一直求證,倒不如直接行動。
其次,龍骨有關的訊息少之又少,我對它的瞭解,也僅停留在,岳家和齊家祖先於百年前受命於民間組織長生會,護送龍骨前往關外。
所以,尋找龍骨是一件非常渺茫的事,我只能先根據已有的資訊,拜訪那些祖上闖關東來到東北的人,寄希望於他們或許會對龍骨有所瞭解。
但很可惜,因為那段過去時間過於久遠,且後來又經歷了多年的戰亂和動盪,我甚至沒有遇到一個聽說過“龍骨”這兩個字的人。
這個打聽訊息的過程,我就耗費了整整三年,我甚至一度想要放棄,也是在我最焦頭爛額的時候,我找到了一個關鍵的人,他並不生活在東北,反而居住在山東,我找到他時,他已經躺在病床上,處於彌留之際了。
百歲的老人,提起“龍骨”兩字,說出的卻是他幼時,他的爺爺給他講的故事。說是那時,他的爺爺也曾想過闖關東到東北,但這個念頭也只是稍稍萌生就被他打消了,因為他在出發之前,遇到了一個奇怪的隊伍。
那個隊伍從南而來,抵達山東時,似乎是遇到了甚麼邪乎事,死傷慘重,隊伍中的人也有許多在說胡話,老人的爺爺隱約聽他們提及,他們似乎正在護送神龍的脊骨前往關外。
因害怕自己也觸怒神龍,遭來災厄,老人的爺爺並沒敢多打聽就離開了,再後來,他聽說那支隊伍似乎往長白山的方向去了。
雖然並不知道這個故事裡到底有多少有用的資訊,但對我而言好歹也是一條線索,之後,我就領著雜誌社的隊伍,開始頻繁進入長白山探索。
只是我們知道的實在太少了,也根本無從找起。又漫無目的地在山裡耗費了三年,我們遇上了一個奇怪的隊伍,那是和我們一樣的研究團隊,卻是從外地來的,並不隸屬於東北,因為他們的資訊並沒被收錄在來一碗餃子館中。
領頭人很有禮貌,與我交涉時,自稱來自一家名為常笙生物科技的公司,而他們會來到長白山,則是為了尋找一種只會出現在長白山的異蟲,蜚蛭。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鹹,有肅慎氏之國,有蜚蛭,四翼。”[1]
不鹹山,也就是長白山的古稱,至於這種名為蜚蛭的蟲,則是一種長著翅膀,獸首蛇身的奇怪東西。
我們這樣的調查組織,尋找甚麼都不足為奇,所以我起初並沒當回事,我沒想到的是,我竟然會在一個月後,真的見到了這種怪異的生物。
那是一處入口極其狹窄刁鑽的山洞,我不小心踩空才掉了進去、和雜誌社的其他人走散了。
山洞內部的空間很大,牆壁上印刻著一幅幅的壁畫,記錄的是一位公主踏著飛鳥搭成的橋,來到另一個國度的故事。
我猜測,這或許就是所謂的不鹹山肅慎氏之國的記載,而這個故事,或許是類似於公主和親之類的,只是我無法確定,這位公主,到底是出自肅慎氏之國,和親至他處;還是從他國而來,嫁至肅慎氏之國和親。
我個人更偏向於後者,因為壁畫中對公主的描述很古怪,古怪到讓我總隱約覺得,她並非是一個人。當然,這個故事本身也不一定是真實的,或許只是某種象徵。
壁畫中的公主,手中總握著一根蠟燭,每當她點燃蠟燭,天空就會盤起一團巨龍,飛鳥也會再次聚集而來、搭建起通往龍脊之上的道路,而那龍脊之上,則是公主出嫁前所生活的國度。
這時,人們會齊齊跪倒在地,彷彿是在舉行著某種虔誠的儀式;公主順著飛鳥搭建的橋樑,走至龍脊之上起舞,之後有雨水落下,滋潤著大地和那些匍匐的子民。
我想,這位公主或許並不一定是前來和親的公主,她反而更像一位祭司,因為壁畫之中並未提到過她的丈夫。
又或許“公主”並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而只是一種與祭祀有關的意象;那個龍脊之上的國度,則相當於人們嚮往的神國之類的。
不過這也只是我的猜測,因為再往後的壁畫,就變得非常詭異,是一些很錯亂奇詭的線條,我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只隱隱生出一種強烈的恐懼感。
甚至當我望著那些混亂的線條,我總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某種怪異的樂曲聲,像某種敲擊樂器,又彷彿是甚麼東西在振翅。
再然後,那片牆就碎裂了,我看到了兩條生著翅膀、獸首蛇身的蟲子飛了出來,那兩條蟲子盤旋纏繞在一起,呈現出螺旋的形態,而我剛剛聽到的那種樂曲聲聲,正是這種蟲子的振翅聲,我立即就辨認了出來,這就是常笙生物科技公司在尋找的蜚蛭。
我後來的記憶就相當模糊了,因為我被蜚蛭咬了,那種感覺就像吃了毒蘑菇,眼前的一切都在流動變幻,我在徹底失去意識後,做了一個極度古怪的夢。
我夢見我好像被固定在了一個人的視角里,就像是突然靈魂出竅t,俯身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我”坐在一間昏暗的屋子中,屋內擺了很多香案,上面供奉著各式各樣的神像,很奇怪的神像,因為既有廟裡才會供的佛像,又有隻在道觀裡出現的三清像,讓人搞不清楚屋主人到底在信奉甚麼。
“我”的面前,坐了個年邁的老婆婆,她穿得花花綠綠,是那種模仿鳥類的羽毛衣服,我認得這是甚麼,因為我小時候見過,這是那種會跳大神的薩滿穿的特殊服飾。
薩滿老婆婆不停地敲著手裡的鼓,嘴裡也唱著些甚麼我聽不懂的詞,她唱了一會兒,就低頭磨了起來。
我看到,她正在磨的,竟是一塊血紅血紅的硃砂石,很小一塊,卻讓我莫名生出了強烈的驚悸感,只是單純地看著,都好像靈魂被擊穿了似的戰慄。
我感覺到“我”的鼻子變得溼潤,有鮮紅的血湧了出來,而那位正在磨硃砂石的薩滿老婆婆的反應更誇張,她的七竅都在流血,但她的動作卻越來越快,嘴裡也始終吟唱著,那塊被磨得越來越小的硃砂石也好像正在流出猩紅的血。
這一刻,我想起了我從前做的那個擬聲舌實驗,當我將擬聲舌壓碎後,碎成粉末的石頭裡流出了紅色液體,那些紅色的成分,正是硃砂,也就是說,在擬聲舌的內部,包裹著一塊硃砂原石。
但我當初在擺弄那些硃砂時,並沒產生任何不適;那位薩滿老婆婆手中的硃砂石卻彷彿帶著某種極惡毒的詛咒,或者是一種更強力的輻射,我幾乎立即就聯想到了龍骨。
在我的想象中,龍骨應該是一種和擬聲舌類似的石頭,所以它的內部也含有硃砂是非常合理的,且它對岳家和齊家造成的傷害,也明顯比擬聲舌更厲害,所以它會對周圍的人造成這麼大的影響也是非常合理的。
只是那時我不明白我為甚麼會看到那些畫面,從非常侷限固定的視角里,我也判斷不出那個畫面處於甚麼時間,甚麼地點,我只能勉強感覺出來,那應該是一個遙遠的過去,並不屬於我現在生活的時代,甚至並不是我小時候,因為簡陋的木桌子上,還點著蠟燭照明,那間屋子裡也沒有安任何現代化的傢俱。
當薩滿婆婆將硃砂完全研磨成鮮紅的液體粉末後,她又掏出了一枚古舊的厭勝錢,用毛筆沾著,一筆一劃地將那些硃砂粉末填了進去。
錢上印刻的字,也彷彿鮮豔流淌了起來,我隱約聞到了一種極其熟悉的香味,那是我曾在變異的齊家女身上聞到過的味道,但卻又並不完全相似,因為它更香,也更原始。
其實我不知道該怎麼才能準確地形容,但“原始”這個詞讓我覺得最貼切。
當那枚厭勝錢被硃砂完全染成紅色後,薩滿老婆婆就將錢遞給了“我”,但是“我”沒有伸手去接,因為有一隻男人的手從“我”身後伸了過來,將錢接了過去,我也藉此更清晰地看到了那枚古錢。
厭勝錢,又稱山鬼花錢,按理來說,應該是由道觀的道士將硃砂填充在其內的,但考慮到這位薩滿老婆婆的屋子裡也供奉有三清神像,所以或許她也包攬了這項業務。
至於那枚山鬼花錢,我也在不久後,真正見到了它。
它出現在了一個前來花襖雜誌社應聘的年輕人的耳朵上,那個年輕人,就是因能自由穿梭在矩陣中,而被各家拋橄欖枝的臨時工,黑刀。
在將黑刀招進雜誌社後,我也非常詳細地向他詢問了他那枚耳墜的來歷,可惜黑刀自己也不知道,他說那枚耳墜是他家裡留下來的,並且在聽到我提及這段夢中看到的畫面後,他表現出了強烈的興趣,向我詢問了許多相關的細節,不像作假。
說回到那個夢,“我”身後的男人,在接過那枚山鬼花錢後,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他問:“龍骨會消失嗎?”
薩滿婆婆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怪,她答道:“龍骨會以另一種形式出現。”
她吐出兩個字——“鹹山”。
聽到這種表述,我的腦子裡瞬間就冒出了一個詞——維度投射。
那一刻的我,也極度震驚,因為那位薩滿婆婆發出的聲音,絕不是人的聲音,而是類似於許多動物混雜在一起的嚎叫,像鼠也像蛇,她所吐出的那些詞語、那些發音,也是嚎叫聲刻意模擬而來的,僵硬又古怪,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那個莫名其妙的夢,也是在那一刻結束的。
我是在醫院醒來的,發現我並將我從山洞中救出的,是常笙生物科技公司的員工。
他們告訴我,蜚蛭又稱琴蟲,這個別稱是因為它煽動翅膀時所發出的聲音會令人產生幻覺,它的唾液裡更是有著可怕的神經性毒素。
我所看到的那些壁畫、做的那個夢,也都是因為受到了毒素的影響。
後來我又帶著花襖雜誌社的員工,去了一次那處山洞,這次我們做了嚴密的防護措施,但山洞的牆壁上的確空空如也,並沒有任何古畫記載,也就是說,我之前看到的那個關於公主祭祀的故事,真的都是我中毒後產生的臆想。
作者有話說:【1】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鹹。有肅慎氏之國。有蜚蛭,四翼。有蟲,獸首蛇身,名曰琴蟲。
一般來說,我這個健忘的破腦子是絕不可能搞出兩本書聯動這種事的,但非常巧的是,在剛開始寫這本的存稿的時候,《不可名狀的城鎮》突然簽了實體版權,於是我趁機把舊文修了一下,也藉此記起來了那本書到底寫了些啥。然後修文的過程中,看到好多人說我不把常笙生物科技公司的坑填了(雖然我覺得這種神秘組織沒啥好填坑的,寫得太滿了會失去克蘇魯的味道),但是還是在這本書淺淺拉出來提一嘴,大概也只是補充一些背景故事,豐富一下設定之類的,還是不要指望我真的會填甚麼坑。
評論區依舊有紅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