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④ “去關外吧。”
找催眠師的念頭,並不是一下子產生的。
嶽千檀不記得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她突然就頻繁地刷到了和催眠相關的內容。
那些催眠師總是說得雲裡霧裡,甚麼量子催眠,甚麼能窺見前世今生之類的,看得多了,嶽千檀心裡也冒出了個小火苗。
她想,既然有人能透過催眠看到自己的前世,那她是不是也能透過催眠重現那場被她徹底遺忘的車禍?
她只是想知道,媽媽在臨死前,到底有沒有給她留下甚麼遺言,她只是不想眼睛一睜一閉,就發現她的媽媽再也不能和她說話了,所以不管能不能成,她都想試試。
“你是說,你找了個催眠師?”嶽千檀的主治醫生姓鄭,是個面容慈祥的阿姨。
“對,”嶽千檀點頭,“我是在網上找到她的,今天上午我還把她請到家裡來了。”
嶽千檀原本對這段記憶是抱有懷疑的,因為她清晰地記得,催眠結束後,她並沒有聽到關門的聲音,那個不知從哪來的催眠師好像就那麼憑空消失了,就連之前加的微信也從聯絡列表裡不見了。
但是剛剛在地鐵上時,她卻無意間從手機相簿裡翻出了一張照片,是那位催眠師在對她進行催眠時,她不小心按到拍照按鈕後,記錄下來的。
所以沒有聽到關門的聲音,應該是因為她當時的精神狀態太差了,才忽略了身邊發生的事。
有了照片作證,她對鄭醫生講述起她的經歷時,也多了幾分底氣。
鄭醫生的表情卻變得嚴肅起來:“你要知道,沒有任何一個催眠師會隨便催眠一個患有精神分裂的患者,這個行為極度危險,極可能會加重你的病情。”
這麼說的話,反倒合理了。
“所以結束催眠之後,她就迅速跑路了,”嶽千檀很激動也很憤怒,“這個殺千刀的騙子肯定是在坑我的錢,她還把我的聯絡方式拉黑了!”
嶽千檀翻出相簿裡的那張照片,舉到鄭醫生面前控訴:“就是這個人!”
鄭醫生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定睛看去。
照片是從下向上仰拍的,角度有些像在偷拍,但被記錄下的人卻恰好捕捉到了鏡頭,她低眉垂眼地看來,彷彿在與螢幕外的人對視。
那是一個年輕女孩,她的五官算得上漂亮端正,但嶽千檀看在眼裡,卻總覺得很不自然,彷彿那張臉是後拼上去的,又像是因為突然面對鏡頭,她一下子緊張起來,帶著些羞怯的彆扭。
嶽千檀看到鄭醫生的目光掃在照片上後,眼神突然就一變,變得比那照片上的人更加古怪。
鄭醫生抬起頭來,將視線落在她身上,那是一種極盡審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過來,像是在看甚麼超出常理的怪物。
在這番注視下,嶽千檀全身的汗毛都炸開了,一種強烈的恐懼感從脊背爬起,她不明白鄭醫生為甚麼要這麼看她,就好像她身上出了甚麼問題似的。
“怎、怎麼了?”她驚恐地問道。
“你自己再好好看看,”鄭醫生指著她手機上的照片,語氣嚴厲得像當頭給了她一棒,“你仔細看看這上面的人到底是誰!”
嶽千檀連忙轉過螢幕,低頭細細看去,因為焦急和茫然,她看起來幾乎有些手忙腳亂。
照片依舊是那張照片,照片上的人也依舊是那樣的彆扭,那種自五官間散發而出的扭曲感甚至令岳千檀有些眩暈。
甚麼意思?這是誰?她應該認識她嗎?
在某個恍惚下,嶽千檀竟真的在那張面孔上捕捉到了一份熟悉感。
那是、那是……嶽千檀猛地瞪大了眼睛,因為她突然就像驚醒了一般,辨認出了照片上的人。
那根本就是她的臉!照片上的人就是她自己!
彷彿兜頭澆下一盆涼水,森然的寒意從腳底往上竄,令她不可抑制地打了個寒戰。
莫大的恐懼籠罩在嶽千檀頭頂,伴隨其中的還有深深的茫然,她甚麼時候拍過這樣的照片?
“你這個情況,應該是病情加重了,”鄭醫生拽出了一張單子寫了起來,“我這邊再給你開點藥,腦部CT看起來沒有問題,但是有條件的話,還是建議你住院治療。”
見嶽千檀怔忪地坐著,沒有任何反應,鄭醫生又安慰了她幾句:“你也不要心理壓力太大,這個病按時吃藥是能得到控制的,心態也很重要,別太焦慮,也別想著甚麼催眠,那都是虛的……”
……
嶽千檀在藥房拿完藥後,齊枝枝那邊也檢查完了。
她看起來心情不錯,還和嶽千檀吐槽:“真想不明白,我一個心態這麼好的人,怎麼會得這種病呢?我又不是高敏人群,你說那些東西為甚麼就非要找上我呢?”
嶽千檀仍是恍惚的,她下意識問道:“甚麼東西找上你了?”
齊枝枝沒解釋,她只是笑了笑。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齊枝枝的笑容竟讓嶽千檀覺得有些不舒服。
“走吧,去吃飯,我選了好久才選出的館子,說是它家的話梅排骨特別好吃。”齊枝枝已先一步摟著嶽千檀的肩走出了醫院。
秋日的傍晚,是一種枯黃的蕭索,兩人到餐館時,嶽千檀才想起來今天是週五,現在又正好趕上下班時間,餐館門口排著大長隊,兩人t只好領了牌,坐在門口等著叫號。
齊枝枝滔滔不絕地和嶽千檀聊著天,嶽千檀卻很不在狀態,她心不在焉地聽著,有些敷衍地附和應聲。
天徹底黑下來後,隊伍也終於排到了她們。
大堂裡的人很多,一走進去就有一股沸騰的熱氣撲面而來。
待兩人落座,齊枝枝終於忍不住了:“檀兒,你是不是有甚麼心事?要不你和我說說,我幫你分析分析?”
嶽千檀喝了口茶,勉強擠出一個笑,她其實很想找人傾訴,但她並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並且那些經歷每描述一次,她就不得不細細地回憶一次,而一想到她滿懷驚恐地將那些說出後,只會換來旁人的不理解,只會被勸多吃藥,她就會忍不住抓狂。
嶽千檀真的很抓狂,她甚至是崩潰的,所以那個被她擠出的笑,最後變得非常僵硬,而眼淚也隨之大滴大滴地落了下來。
“欸欸欸,怎麼哭了!”齊枝枝嚇了一跳,她趕緊抽了張紙遞給嶽千檀。
“你有甚麼事兒你跟我講啊!再哭一會兒菜好鹹了!”齊枝枝的表情很浮誇,嶽千檀就又被她逗笑了。
她一邊笑著,眼淚又忍不住繼續掉著,好半晌才道:“那我跟你說了,你不相信怎麼辦?”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相信?”
嶽千檀吸了吸鼻子,掏出手機又將那張照片翻了出來,然後推到了齊枝枝面前。
她咬著手指思索著該怎麼說才能把事情說清楚,齊枝枝的兩隻眼睛卻一下子被吸在了螢幕上。
她將手機拿起,表情逐漸凝重。
在嶽千檀開口前,她突然問她:“你真的覺得照片上的人是你嗎?”
“你也覺得不是我?”嶽千檀一下子坐直了,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你也覺得那個不是我對吧!”
齊枝枝將手機推還了回來,她指著螢幕上的人:“我認識你以來,就沒見你露出過這種表情,你甚麼時候這樣笑過?你不覺得這個笑容妖里妖氣的嗎?”
“就像是、像是,”齊枝枝斟酌了一下,才找到合適的形容,“就像是一個正在模仿女人的男人……”
嶽千檀的心臟狂跳,聲音都在發顫:“我也完全不記得我拍過這樣的照片,而且這明顯是用後置攝像頭拍的,我沒有手機支架也沒有自拍杆,我一個人在家是拍不出這種照片的!可是醫生說我是產生了幻覺,他們都說是我的記憶出現了問題……你是不是也是這麼想的?”
嶽千檀說得語無倫次,眼淚又一滴滴地滾了下來。
齊枝枝沒立即回答,但她卻收起了平日裡的散漫,難得露出了正經的一面。
“嶽千檀,我發現你好像對我產生了一些誤解,”她道,“你竟然一直以為,我覺得那些都是假的。”
“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從來不覺得,我們接觸到的那些東西,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是假的,是空xue來風,是臆想,我從來不這麼想……”
嶽千檀張了張嘴,淚珠還掛在她的下巴上,她臉上的茫然之色也更重了。
“你就沒想過嗎?”齊枝枝道,“看不到盡頭的路,盡頭到底有甚麼?緊閉著的門,門背後又藏了甚麼?突然傳來的重響,到底是誰發出來的呢?”
“或許那些東西本來就是客觀存在的,只是別人都看不到,感知不到,或者說注意不到……我們會得這種病,也不是我們自己出了問題,而是我們被那些東西給嚇瘋了。”
“所以我才會說,我不明白它們為甚麼會找上我,我並不是一個敏感的人,它們為甚麼會選擇我呢?我想不通。”
端著菜的服務員走上前來,將擺盤精美的話梅排骨放在了兩人中間,也打破了那種凝重緊張的氛圍。
齊枝枝吐出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冒出的冷汗。
嶽千檀喃喃問她:“那你有想過該怎麼辦嗎?”
“我也不知道,”齊枝枝給嶽千檀遞了雙筷子,“我現在唯一能想到的應對方法就是不去想它,當它不存在。”
“我想的是,既然那些東西是客觀存在的,既然那些感知不到的人都能正常生活,我為甚麼不行?我只要裝得跟別人一樣感知不到不就行了嗎?”
“我以前不跟你說這些,是覺得你比我敏銳太多了,我怕告訴你之後,反而適得其反,還不如就讓你聽那些醫生的,把這些都當成假的算了。”
嶽千檀嘴唇動了動:“那你為甚麼現在又說了?”
“因為我覺得你的狀態太不對勁了,你好像要迷失了,”齊枝枝的聲音變得很輕,“我真怕你有一天走進某條暗巷後,就再也出不來了。”
嶽千檀還想說些甚麼,齊枝枝卻已經重新露出了笑容,她夾了塊排骨送進嘴裡,一邊嚼一邊笑嘻嘻地寬慰她:“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你也別多想,咱們就當它們不存在,它們都傷害不了別人,肯定也傷害不了我們……”
她這副無事一身輕的模樣,讓嶽千檀忍不住羨慕起來。
齊枝枝平時總是大大咧咧的,成天笑嘻嘻的,說起話來也總是沒個正形,但嶽千檀卻很清楚,她這個朋友其實是一個很通透的人,或許也是因為齊枝枝的年紀比她稍大一點,閱歷更豐富,看待事物的角度也更加全面。
“都說了別想了!”齊枝枝抓過嶽千檀的手機,迅速將那張古怪的照片刪掉了。
“哎……”嶽千檀伸手想阻止卻沒來得及。
“哎甚麼哎,”齊枝枝白了她一眼,“這種照片你留著幹甚麼?難道還真要去深究照片裡的到底是誰,還是想向誰證明照片裡的人不是你?”
嶽千檀還想說些甚麼,齊枝枝已經夾了塊排骨到她碗裡,催道:“別想啦!趕緊吃吧!”
嶽千檀遲疑著,但還是慢吞吞地將排骨放進了嘴裡。
因為不久前哭過,排骨剛入口有些發苦,之後才有酸甜的滋味逐漸蔓延上口腔。
“檀兒,”齊枝枝不知道想到了甚麼,突然在這時提議,“要不咱倆出去旅遊吧,去外面逛逛,省得你一天天憋在家裡瞎琢磨,那個詞怎麼說的來著,細思極恐,你不去細思當然就不會恐懼了。”
出去旅遊也好,她換一個新環境散散心,說不定真能不再去想那些事。
也說不定等她回來之後,她就可以回學校把高三讀了,再考個大學。
畢業後找個工作,不管能賺多少,只要有收入,她就不會時不時地焦慮了。
“那我們去哪玩呢?”
“去關外吧。”對面的人回答得毫不猶豫,彷彿是早已想好了這個目的地。
而當“關外”這兩個字在嶽千檀耳邊閃過時,她眼前竟很突兀地浮現出了一些繁雜混亂的畫面,一種莫名的衝動也從心底湧出,她幾乎下意識就點頭說了個“好”。
齊枝枝嘴裡含了塊排骨,她“啊”了一聲,好像沒聽清。
“我是說,我們就去關外吧。”
“關外,”齊枝枝唸叨了一遍,笑道,“你想去東北啊,要不去我老家玩?自從來了淮江之後,我就再沒回去過了。”
作者有話說:
很好,我的女主終於進精神病院了(安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