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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① 眼球痣

2026-05-02 作者:子瓊

第1章 ① 眼球痣

《鹹山骨祠》

文/子瓊

首發

2025/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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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捂得嚴實,桌上點著的香薰蠟燭,將書房映出一種昏昏欲睡的氛圍。

臨窗的躺椅上倚了個年輕女孩,她披著頭髮,一身豆沙色衛衣配牛仔褲,雙目緊閉,睡著了似的安靜,只是眼皮下的眼球卻不停轉動,暴露出她心底的不安。

嶽千檀坐在女孩身旁。

她正在給面前這位患者催眠。

這位與她同齡的患者,於半年前經歷了一場極為嚴重的車禍,開車的司機,也就是患者的媽媽,不幸死在車禍中。

警方稱是因冬天氣溫太低,雨落在地上結成了霜,夜晚的高速公路又過於昏暗,車輛才在司機踩下剎車後,不慎打滑側翻,釀成悲劇。

或許是出於某種自我保護,在那場意外後,患者就將車禍時的全部記憶都遺忘了,而她會找到嶽千檀,正是想透過催眠,回憶起車禍時的情形。

患者自述,她自幼喪父,後又隨母親來到淮江生活,母女倆相依為命十幾年,她不希望自己的媽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去世,所以無論如何,她也一定要重現那場車禍的全部前因後果。

“那段時間,我的精神狀態很差。”患者第一次透過電話聯絡嶽千檀時,連聲音都因疲憊而帶著沙啞。

而當她開始描述自身經歷時,她的語氣中又透出了一種讓人不安的神經質:“我也不知道我為甚麼會失憶!我總覺得我身上好像出了甚麼問題!”

患者是一名就讀於淮江市本地中學的高三學生,車禍正好發生在高三的寒假。

她的媽媽那段時間在北京出差,期末考試結束當天,她就買了去北京的機票,準備在北京和媽媽一起過春節。

落地當晚,她的媽媽開車來機場接她,回城的路上,車在高速上側翻了。

“我有個問題,”嶽千檀打斷她,“阿姨的車是租的嗎?”

“不是,”患者解釋,“我媽媽在一個地理雜誌的攝影團隊裡工作,經常會跟著車隊到處跑,她那次去北京也是直接把車開過去的。”

她補充道:“那本地理雜誌你應該聽過,叫做《關外風土》,講的是山海關以外的風土地貌。”

這本雜誌嶽千檀還真聽說過,她扭頭看向了旁邊巨大的書櫃。

書櫃頂層的三排橫隔都被《關外風土》塞滿了,有些甚至是重複的期號。

這冊雜誌嶽千檀從小就看,因為她雖然住在淮江市,但她的家鄉卻在遼寧。

她三歲就來了淮江,只能透過這些雜誌瞭解那個素未蒙面的故鄉。

書中有很多好看的照片,白茫茫的雪嶺;一望無際的大海;肥沃廣闊的黑土地……這些都是淮江這座南方城市所沒有的,嶽千檀就不可避免地生出一些嚮往。

“我的記憶就停留在我坐進副駕駛。”電話裡的聲音重新將她的思緒拉回。

“再之後我就甚麼都不記得了,我是在醫院醒過來的,但那也已經是車禍的一週後了。”

“醫生說我有些輕微的腦震盪,失憶可能是腦震盪引起的,但也有很大的機率是我自己害怕想起。”

“也因為這場車禍,我的人生髮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她語氣中那種讓人不安的感覺愈發明顯,嶽千檀隱隱有些被她的情緒感染。

“你後來怎麼了?”她下意識追問。

電話那頭先是傳來了一陣急促的喘息聲,緊接著女孩才開始回答她的問題。

“我沒能繼續上學,我休學了,因為我總覺得……我的左眼好像不是我的了。”

嶽千檀起初沒聽懂,但女孩很快就繼續說了下去:“我覺得我的左眼好像有了它自己的意識,它甚至會試圖和我對話。”

“它都跟你說了甚麼?”

“我不知道,”女孩很迷茫,“那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很多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很嘈雜,嗡嗡地響在我耳邊,像是很多人在爭吵,我唯一能確定的是,那些都是女人的聲音,一大群女人在驚恐地吵架,聲音尖細尖細的……我甚至隱隱能從裡面聽到我媽媽的聲音……”

“從那些爭吵聲裡,我能大概分辨出兩個字——‘船沉’。”

“我不知道這是甚麼意思,也有可能那兩個字並不是我所以為的‘船沉’,而是類似發音的其他詞語,因為她們說話的聲音都怪怪的,我也不敢保證自己真的聽清了……”

“怪事不止這一個,我還經常覺得,我的左眼它、它在偷窺我……”

“我不知道要怎麼和你形容,但如果我無意間向鏡子瞥上一眼,我就會發現我的左眼正在透過鏡子盯著我……而且每次和它對視,它都在對我笑。”

“我明明沒有在笑,可如果把我的右眼遮住,只露出左眼,就會給人一種我正在微笑的感覺,那是一種很標準的笑容……標準到就像是、像是它在模擬微笑這個動作,或者說是我被它帶動著模擬著微笑這個動作……”

或許是她的描述太過生動,嶽千檀幾乎下意識就看向了身旁立櫃。

櫃門是玻璃做的,透明的玻璃恰好能模模糊糊地倒映出她的身影。

披肩的黑髮襯得她的臉色格外蒼白,修身的衛衣妥帖地垂著,本該是青春洋溢的裝扮,但透明玻璃反射出的映象整體都是暗調的,那道映在上面的人影也就顯出了一種陰鬱沉悶的陌生感。

嶽千檀有一瞬間甚至有些認不出自己。

而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瞥裡,她竟隱約發現,自己的兩隻眼睛似乎並不聚焦,像是側躺在床上看手機看久了,患上了輕微的斜視;又彷彿是她的左眼已經處在了一種完全失控的狀態,在她毫無所覺的時候,它就一直在透過玻璃偷偷地觀察著她……

左眼皮突然開始劇烈跳動,針扎般地刺痛感從瞳仁擴散,嶽千檀連忙揉了揉眼睛。

等她再睜眼看向玻璃時,那種古怪的感覺又煙消雲散了。

“……你知道嗎!”貼在耳邊的聽筒裡猛地響起了聲音,將驚魂未定的嶽千檀嚇得一顫,“我媽媽的死因,就是因為車側翻後,撞倒了路邊的小樹,樹枝從窗戶伸進來,將她的左眼貫穿,扎入了大腦!”

聽她這麼說,嶽千檀反倒暗暗鬆了口氣,她想她差不多明白了。

這位患者雖然已經忘記車禍時到底發生了甚麼,但她必然是眼睜睜地看到了自己的媽媽被樹枝貫穿左眼,並且這一幕也給她的心理造成了極為嚴重的創傷,她這才會產生這樣的幻覺。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那女孩猜出了嶽千檀的心思,“你覺得我是因為親眼目睹媽媽的死產生了PTSD,你覺得我說的這些都是我臆想出來的!”

女孩顯得很激動:“其實就連我自己也常常會t這麼想,可人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明明知道那些是假的,明明不停地暗示自己不要當真,可還是會剋制不住地害怕!”

“……最恐懼的時候,我甚至、甚至想過要把左眼挖出來,只要讓我擺脫它,瞎掉一隻眼我也認了……可是我做不到……不是因為我怕疼,而是我的左眼不讓我這麼做,它不允許我把它挖出來,它好像能控制我的行為,我、我完全反抗不了它!”

她的喘息聲越來越劇烈,那種無所遁形的恐懼感彷彿早已將她徹底擊潰:“就是那段時間,我還發現了另一件事……我發現我的左眼瞳孔裡,不知道甚麼時候長了一顆痣。”

“那是一顆邊緣不規則的、暗灰色的痣,我很確定我以前絕對沒有這顆痣!”

“而且……我每次對著鏡子觀察那顆痣的時候,我總覺得好像有甚麼東西要從裡面爬出來……我、我有時覺得那根本就不是一顆痣,那種邊緣的不規則更像是、像是張開的五指……就像是有一隻手想要扒開我的眼皮,從我的瞳孔裡伸出來……”

嶽千檀知道這是眼球痣,是可以靠鐳射祛除的,她問道:“你有去醫院看看嗎?”

“我去了,但醫生說這顆痣正好長在我的瞳孔上,根長得很深,強行祛除可能會對眼球造成傷害,並且痣本身病變的機率不大……”

嶽千檀略作沉吟,又儘量委婉地繼續問她:“你有沒有去醫院看看別的方面?”

“你是說精神病院?”

女孩自己倒好像並不覺得這個問題很冒犯:“我原本不想去的,我那時候覺得自己沒病,不過我最後還是去了,因為我太害怕了,媽媽死後我就一個人住在家裡,我其實還有個小姨,小姨是我媽媽的親妹妹,但她沒有生活在淮江,而且她也有自己的工作。”

“車禍之後,我被送到了北京的醫院,小姨來幫我處理了媽媽的後事,又在醫院照顧了我一段時間,她還有工作,我不好意思再耽擱她……”

“更何況車禍的前一個月,我剛過完十八歲生日,我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

“那段時間我真的很害怕一個人待著,醫院對於我而言反而是一個安全的港灣,那裡有很多醫生,還有其他病人,醫生還會一遍遍地告訴我,我看到的那些都是假的、是幻覺,可以說我是迫不及待地把自己送進精神病院的,我真的很害怕……”

提起這些往事,女孩的措辭已經有些顛三倒四了:“我在精神病院確診了精神分裂和雙向,醫生給我開了很多藥,因為那些藥物裡有不少鎮定麻痺類的,在藥物的輔助下,那些幻覺出現的頻率真的少了很多,我的精神狀態也慢慢恢復了。”

“我是在兩個月前出的院,醫生說只要長期吃藥,定期去醫院複查就行了……我自己其實沒那麼想出院,但是住院的費用太高了,精神病院住一個月要一萬多呢,媽媽雖然給我留了不少錢,但我也不能就這麼坐吃山空……”

嶽千檀皺起眉:“既然你現在已經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又何必非要透過催眠想起那些?”

“誰說我現在是正常人了?!”女孩又表現得很激動,“我根本不記得我媽媽到底是怎麼死的!我完全想不起來,我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去想、絞盡腦汁地想,想要回憶起那天到底發生了甚麼!”

“可是我想不起來!我怎麼都想不起來!就像在做數學的最後一道大題,不管我怎麼崩潰抓狂,不管我反覆讀多少遍題目給出的條件,我就是找不到那條最正確的解題思路!”

“你不明白嗎?我原本只是一個高中生,我馬上要高考了,我馬上就能上大學了,我想考東北的大學,這樣我就能經常看到在那邊出差的媽媽了。”

“我已經成年了,我以後想賺很多錢和媽媽一起旅遊,可是我現在已經沒辦法做到這些了,我甚至不知道媽媽到底是怎麼死的,我不知道她在死前有沒有和我說過甚麼遺言……”

“我、我更加不知道現在這樣活著,還有甚麼意義……”

說到最後,電話的另一頭已經傳來了壓抑不住的啜泣聲。

嶽千檀沉默了許久,終於嘆了口氣:“我明白了。”

她的理智告訴她,她不該接下這個燙手山芋,但她卻又隱隱產生了一種直覺,她覺得她必須幫助這個女孩。

因為她知道,幫助她就是在幫助她自己。

回憶結束,嶽千檀重新將目光落在了面前的患者女孩身上。

女孩仰躺著,因為角度的問題,她的眼皮隨著重力微微翻起,隱約給人一種半睜不睜的感覺。

嶽千檀不禁想起了小時候玩的那種會眨眼的洋娃娃,隨著立起和放倒,娃娃的眼皮也會在重力的作用下睜開合上。

她及時止住了發散的思維,輕聲開口:“你可以想象自己此時正身處於一間無窗的屋子裡,屋子幽暗寂靜,你的面前有一扇門……”

“現在,你伸出手將門推開……”

她一句句地引導著,聲音柔和,像緩緩流淌的溪水,絕不會令人感到不適,躺椅上的女孩卻用力攥緊了拳頭,臉上也出現了艱難之色。

好半晌,女孩含糊地吐出了兩個字:“好急……”

嶽千檀以為她是因為沒能看到她描述的那些畫面而感到焦急,這在催眠的過程中是經常會發生的,於是她繼續柔聲安撫:“沒事,我們慢慢來。”

女孩卻又重複了一遍,而這一次,嶽千檀終於聽清楚了。

她說的是——“好擠”。

甚麼?

嶽千檀露出茫然之色,她問她:“你看到了甚麼?”

女孩只是更用力地攥緊了拳頭,再次重複。

“好擠……”

她像是陷入了某種淺層次的睡眠,以至於並沒能聽清嶽千檀的問題。

這種狀態讓嶽千檀有些不安,她竟真的產生了輕微的擁擠感,甚至覺得屋裡太悶,想拉開窗簾通通風。

香薰蠟燭的暖光一下下跳動,嶽千檀很突兀地注意到,那仰躺在椅子上的女孩,並非兩隻眼睛的眼皮都隨著重力微微翻垂。

她的右眼安靜地閉著,唯有左眼的眼皮極細微地向上掀開一點,露出一道不大的縫隙,而那擠在縫隙裡的,則是一片濃深的黑色,黑色的最中央,有一個很小很小的、不規則的灰點。

嶽千檀覺出了幾分異樣,她知道仰躺著的人,即使眼皮會隨重力外翻,露出來的也該是眼白。

她記得她上學那會兒,就有同學午休的時候仰在椅子上,睡得直翻白眼,還被其他同學拍下來做成了表情包……

嶽千檀突然又想起女孩曾與她說過的那些,她一瞬明白,那片濃黑是女孩的瞳孔,而黑色中央的灰點,則是她向她提過的那枚眼球痣!

也就是說,女孩的左眼眼珠,此時正在以一個極為彆扭的姿勢,用力地向下轉動過來,又悄悄扒開了眼皮,從縫隙裡偷偷窺視著正在對她進行催眠的自己!

“好擠……”

女孩又唸叨出這兩個字,她顯然對左眼的狀況毫無所覺。

作者有話說:

開文啦!第一章評論區有紅包掉落!

怕有人不仔細看文案,我必須要在這裡再次嚴肅勸退!

本文偏劇情向,但分類為言情,感情線絕不是背景板,男主的存在感會很高。

作者的xp就是在恐怖氛圍裡嗑cp,所以如果你是一個無cp愛好者,或者無法接受劇情向小說裡言情佔比很重,那麼這本文將完全不符合你的要求,請不要抱有任何僥倖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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