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級小麥種子
收割播種的兩天後,鳶尾站在陌生的房間,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冰冷整潔的地板在眼前鋪設開來,她的眼睛再度聚焦,視線緩緩上移,一個身穿白大褂戴著眼鏡的女人正朝她走過來。
忽然,腳邊響起一聲細微的痛呼,鳶尾遲鈍的發現地板上還亂七八糟地躺著一些人,看面孔有她那天偶遇過的人。
“又見面了。”
“?”
鳶尾轉過頭,那個白大褂女人站在一步之外,詭異的是,她此刻正以一種慈愛的目光看著她,如同一位愛孩子的母親。
鳶尾神情戒備,冷聲質問:“你對我做了甚麼?”
在一旁圍觀的病人們激動吶喊:“啊啊啊啊啊啊!她終於清醒過來了!!”
西芹和西葫蘆互相挽著對方的胳膊,各自攥緊自己的拳頭,西芹更是激動地手心出汗,壓著聲音咆哮道:“姐妹!你知不知道你被這些人控制了!啊啊啊你不知道!可惜你不知道啊!”
藍夏不答,在光屏上操作幾下,鳶尾就再次合上了眼睛,頭垂著,像一個沒電的玩偶。
“記憶消除完畢,把她送回去。”藍夏對剛熱身完的是銳說。
是銳點點頭,召喚來機器人,把鳶尾送回一層她自己的房間。
見狀,西芹兩眼一黑,急中生智按了下人中,一個挺身頑強復活,又一次發表自己的感言:“又被操控了,又失去記憶了,她分明和人類一樣,卻還是擺脫不了晶片的控制,那到底甚麼真的?!情感是真的嗎?與人產生的連結是真的嗎?”
其他人沉默,她們甚至不知道,當晶片取出,那個作為鳶尾的個體還存不存在。
想到她與朋友的相處,和她話語裡的曾經,花椰菜斟酌著說:“可能情感和性格只是她設定中的一部分,但她自發產生的感情,和與他人關係的發展,是她個人的選擇。
我們對此瞭解甚少,但我覺得,做到這種程度的仿生機器人,她不只是幕後之人與外人溝通的媒介和一個成功實驗品,當她脫離作為‘母體’的實驗室,她就是一個獨立執行的程序,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就和長大成人的我們一樣。”
那邊,藍夏博士一行人已經結束了和他們老大的通話,幾句簡短的話就決定了那十幾人的生死。
是非頗為遺憾,“還以為這次的熱鬧有多精彩,結果打鬥還不到我們哥倆熱身的程度。“
正要將那些人丟出去餵魚時,洛殊說:“慢著。”
“怎麼?”是非漫不經心地說:“這個月的三個人還不夠你實驗?”
“那倒不是。”洛殊笑著,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我的助手去‘請’他們,沒想到只找到兩個人,資料顯示,另一個人在七天前還更新過健康數值,可現在卻沒在他的住處找到他,這說明甚麼?”
是銳眼睛看向他,眼神冷冽,警告和對峙不言而喻,是非卻脫口而出:“說明你想找事。”
洛殊不慌不忙地說:“你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冷幽默。根據座標資訊,那人的位置一週前就顯示在麥田裡,可你們二人提交的工作報告中卻未提及該異常,你們的工作疏忽,反倒說我找事,沒想到我們光明之塔,顛倒黑白的大有人在啊。”
“你少陰陽怪氣,就你屁事多,多一個人少一個人對你的實驗有一毫一厘的影響?堆多少耗材也起不來的爛泥實驗罷了,真把自己當絕無僅有的天才了?你的實驗進展如何了,天才。”
“你——”
“夠了。”洛殊還想繼續輸出,被旁邊的藍夏打斷了,“吵的我頭疼,洛殊,你既然已經知道人在哪,就派你的助手去吧,是非是銳,以後別再犯這種低階錯誤。”
說罷,藍夏轉身回了自己的實驗室,她才不想給三個沒用的人繼續當判官。
幾分鐘後,洛殊的助手把那人抓回來了,見他穿著個斗篷,從頭到腳把自己裹個嚴實,是非氣不打一處來,猛地掀了他的帽子。
沒有布料的遮蓋,他脖頸上的麥子暴露出來。
“在我們眼皮子底下逃跑也就算了,居然還偷麥子。”是非抓著那兩支小麥往外扯,卻只聽見那人的痛苦哀嚎,“這麥子怎麼回事?粘上了?”
是非又扯了扯,麥子連著皮肉,深陷其中,剛才的用力一扯,使得連線處洇出絲絲血跡。
是銳湊近看,“似乎是長在裡面了。”
“真噁心。”是非鬆開手,還推了那人一把。
洛殊湊過來觀察,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這超級小麥是楚懿博士的研究專案,現在出現這種情況,是麥子出現了變異嗎?吃進去會對人體有害嗎?還是趕緊讓我親愛的楚懿博士過來研究下吧,萬一影響到她的名譽和計劃就不好了去把她請過來。”
助理應聲答下,沒一會兒,楚懿就來了,無視洛殊臉上噁心的笑容,她直奔那個身上長麥子的人,仔細檢查一番後取了些樣本。
楚懿:“沒想到改良版的超級小麥比我預想的還霸道,竟然可以寄生在人的傷口處,以皮肉為土地,以血脈為滋養。這些樣本我帶回去做檢驗,後續將針對這一情況做出最佳化。”
轟鳴聲陣陣,這裡的太陽又升起了。
是非:“一夜沒睡,現在還要去工作。”
是銳:“走吧,新一週的健康數值檢查到了。”
其餘人也回到自己的位置各司其職,洛殊看著地上那十幾只“魚食”頓覺頭疼,連忙讓一樓監控室的兩人喊來收屍機器人處理。
片刻後,光明之塔忽然沒有任何預兆地一陣晃動,所有人被晃的一個趔趄,洛殊穩住身形,心想這晃動肯定跟之前幾次一樣,半分鐘左右就過去了。
果不其然,晃動十幾秒後就停下了,緊接著,是從地面深處湧起的上拱,波浪線一樣,好像有甚麼巨物從光明之塔底下經過。
再沒人能靠扎馬步穩住身形,所有人被晃的東倒西歪,本來要塞進通道餵魚的“魚食”更是趁亂逃竄,不僅從機器人手裡逃脫,還趁亂在洛殊頭上招呼了一下。
洛殊腦袋發矇,搖搖晃晃中摸了下後腦勺,溫熱的血液沾溼手掌,他表情陰狠,死死盯住那人,“你死定了。”
連線外面的通道還沒有關閉閥門和蓋子,湧進來許多水,還有一些變異的怪魚從管道里衝出,啪嗒一聲落在地板上,不屈不撓地在只有一層淺水的地板上甩尾,濺起大片水花。
然而,那劇烈的晃動並未停止,反而從地下延伸到四面八方,有甚麼東西在不停地撞擊光明之塔,監控室的所有監控黑屏,看不到外界情況。
所有人和物都像抽獎時的球,在容器裡持續不停地翻滾,從左到右,從上到下,由不得自己做出反應。
巨大的“太陽”斜向滾落,在左側的地面發生爆炸,巨大的衝擊力將房頂吹開,塔牆也被炸出一個大洞,外面的水倒灌進塔裡,很快淹沒了塔底。
可晃動還沒有停止,塔外的東西彷彿要將這座塔撞翻,衝擊力道之大將花椰菜一行人“穿模”出牆板外。
凌空之際,花椰菜看到黑漆漆的塔底猶如一口正在充盈的枯井,水面上升時,翻湧上來大量的人,屍體,和白骨。
與之混在一起的,還有大片散亂的紅玫瑰,抓娃娃機早就不堪擠壓,將一盆盆玫瑰盡數噴出。
也就是在這時,系統將所有人緊急撤離出場景。
可塔裡的末日還沒有終止,“深井”灌滿了水,像烏鴉喝水一樣,只是外面的東西想要的是“石頭”。
幾千個“石頭”四散在水裡,那一刻,意識尚存的人見識到了、遠超出光明之塔記錄的怪異物種。
洛殊的運氣還算不錯,撿到了殘存的氧氣裝置,他掙扎著向上遊,猝然間,他在渾濁的水裡摸到一道屏障。
水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他疑惑著沿著光屏一路向右遊,這光屏還真大,遊著遊著,他冷不丁地靜止了。
他左右看看,後知後覺的感到奇怪,四周怎麼這麼安靜?
不管了,活著要緊,游到水面說不定還有一絲生機,他繼續摸著光屏向右邊遊,一邊遊一邊想,這東西再怎麼大也肯定有出口,總不可能一直橫在他面前。
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終於摸到了光屏邊緣,就是手感有點奇怪,他沒多慮,打算繼續往上游,就感覺腰上被纏繞了甚麼東西,低頭一看,是一圈紅色的肉,像舌頭。
他著手撕扯那條舌頭,就見眼前的水面又憑空出現了一隻眼睛,黑白分明,和人的眼睛很相似,它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若是監控室的那兩人在這,他們定會覺得眼熟。
洛殊感覺腦袋暈暈乎乎,他是不是缺氧了,為甚麼會看到水面憑空出現了一條舌頭和一隻眼睛。
他掙扎著往上游,下一秒就看到百十隻眼睛齊刷刷睜開,密密麻麻,看的他想吐。
水比方才稍微清澈了些,陽光照射下來時,他依稀看到那百十隻眼睛長在一個巨大的魚頭上,長長的“光屏”是它的透明身體,也可能不是透明的,只是在根據周圍的環境變色。
氧氣越來越少,他漲紅了臉,拼盡全力掙扎仍然紋絲未動,驚恐在這一刻超出閾值,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進入一個巨大的喉嚨。
……
花椰菜一行人從場景出來後依舊驚魂不定,經歷過巨大災難後,身體止不住地發抖,就連站立也無法做到,有的人甚至在想,如果有甚麼東西也能幫她們消除下記憶就好了。
許久,她們才稍微緩過來,花椰菜耐心地溫聲和她們說話,她讓所有人靠在一起坐著,有些還在神遊天外的,花椰菜就把人搬過去放在人堆裡。
峽谷裡的秋風一陣接一陣,把貼身的衣服都吹涼了,人堆裡除了三言兩語的說話聲,還多了窸窸窣窣攏衣服的聲音,和打噴嚏的聲音。
“我有點冷了,你冷不?”
“我也有點。”
“那去穿衣服唄。”
“行李都在菜醫生那呢。”
“菜醫生人呢?”
“對啊,菜醫生去哪啦?”
一群人把頭搖成撥浪鼓,變換著角度尋找花椰菜,可是誰都沒看見,她們紛紛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正要分頭去找,就見花椰菜從右邊走過來。
她們嘰嘰喳喳地圍過去,“菜醫生,你去哪了?”
“嗚嗚嗚還以為你嫌我們笨蛋不要我們了……誒?揹簍裡是啥?”
花椰菜把揹簍取下來抱在胸前,笑著說:“前面有棵梨樹,我去摘了點梨,剛才嚐了一個,雖然個頭小但很甜!要不要來點梨水加蜂蜜?”
“要要要!”
一群人頓時來了精神,跑到小溪邊洗了洗手,生火的生火,削皮的削皮,還有人負責把梨切塊。
她們默契地把果核留下,小心取出裡面的種子,等待來年種下去生根發芽,再用很長時間去陪一棵樹長大。
鍋裡的水沸騰,掀開鍋蓋,蒸騰的熱氣被秋風吹一下就散了,幾塊細碎的梨肉在氣泡中七上八下,人就靜靜地守在鍋邊,看它起了又落,落了又起。
梨水很方便煮,熬煮一會兒就關火了,待它慢慢放涼再加入天然的蜂蜜,攪拌攪拌,梨子的清甜和蜂蜜溫潤的甜混在一起,喝一口下去,嗓子都潤了,五臟六腑也暖了。
大家一人一杯喝著,驚恐的情緒退下,又開始聊起天來。
“那些人都還活著嗎?”
這是她們都很關心的問題,花椰菜也想知道,她調出系統,讓所有人都能聽到系統的聲音。
“那是一個人類全部滅亡的時空,直到現在,那個時空的地球還是一片汪洋大海,被水中生物統治著。”系統說。
饒是早就預料到這個答案,她們還是感到難過,過了一會兒,系統才又繼續說:“所以那個時空遺留下來的東西很有紀念價值,就在這個峽谷裡,有遺落的種子,你們找到可以找我兌換。”
花椰菜疑惑,“我們不是處在不同的時空嗎?為甚麼那個時空的東西會落在這裡?”
系統解釋道:“兩個時空就像兩條平行的線,在舊人類滅亡和那個時空的人類滅亡時,這兩條平行的線曾發生過0.1秒的交匯,正因如此,才恰巧掉落了一些東西。”
“原來是這樣。”花椰菜又問:“兌換比例是多少?如果種子藏在我們肉眼看不見的地方,我們該怎麼獲得?”
“放心吧宿主,我一說出口你們肯定能找著,前提是得你們自己找。紀念種子兌換比例是1:6,一粒紀念種子兌換六粒普通種子。”
臭屁系統這麼一保證,花椰菜就放心多了,但她還有一個疑問,“為甚麼手電筒光會被削弱?”
沒有實體的系統撓了撓頭,“宿主,你還記得超級小麥嗎?那是一種變異品種,吸光吸血都很強。沒人進去的場景是停滯的,而那些變異小麥就像是冰層裡冰凍多年的病毒,你們一進去‘冰’就融化了,‘病毒’也醒了。”
“哦,這樣啊,既然超級小麥那麼強,那它的種子有非常大可能會落在這裡咯?”
“對咯!宿主……”
系統:“……”
“討厭!我不跟你玩了!”系統發表恨意感言。
花椰菜憋笑:“我就是隨口那麼一問。”
系統氣鼓鼓:“我也就隨口那麼一答!”
花椰菜耐心安撫,“好好好,這我哪能不知道,你才不是嘴快,你分明就是善良無私給我悄悄放水嘛,偉大的系統大人!”
哼哼,系統悄摸摸挺起不存在的胸膛,感覺統的形象更偉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