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谷裡的末日5
從一層大廳的電梯出來時,花椰菜她們看到收屍機器人正沒入“牆壁”,頭圓身子方的背影逐漸變小,眨眼就沒了蹤跡。
想到內部還沒有探索,花椰菜她們穿過單向可視的屏障跟了過去。
走到走廊盡頭向右拐,機器人熟門熟路地推開門,還未看見人,一道刻薄的男聲傳過來:“你就是藍夏博士提攜上來的人?編所有胚胎中智商最頂級的那個?我看也不過如此,不還是要跟我在這處理屍體,看監控。”
機器人在一個靠牆的裝置前停止,刻薄男朝這邊看來,眼中的不屑還未褪去,對面前的人說:“喂,來活兒了,有點眼力見兒就該手腳勤快點,去幫機器人的忙。”
男孩始終低著頭,還未發育長高的身體在一個成年男人面前,和小雞仔沒甚麼區別,聞言,也只是聽話地朝機器人走去。
“呵。”刻薄男嗤笑一聲,“還真是木訥,無趣啊,無趣。”
等在原地的機器人早早開啟了“肚子”,屍體的一隻手攤在地板上,編費力地將屍體從機器人肚子裡拖出。
他抱著屍體上身,想要將其塞進圓形管道里,可沒有力道支撐的“沉重物體”始終拖拽著男孩乾癟瘦弱的腰背,衣領被扯的變形,露出憋紅的、青筋暴起的脖子。
屍體不停下墜,一次又一次,監控室裡充斥著屍體落地的悶響,和男孩不停搬東西的粗喘聲。
刻薄男饒有興趣地觀看了好一會兒,才不慌不忙地走過來,啟動機器人腦袋上的按鈕,機器人便行動起來,它毫不費力地抬起屍體,將其放進圓形管道,關閉閥門後按動按鈕,屍體就被送到了光明之塔外面。
整個操作過程不超過一分鐘抬頭看了眼他,刻薄男也只是無辜地撇了下嘴,聳了下肩。
兩人回到監控前,刻薄男繼續盡職盡責地老帶新,同編解釋和說明這裡的狀況。
“光明之塔的監控共196個,之前是200個,期間被魚群損壞了四個,一直沒有維修,不過這些不重要,沒甚麼能真正摧毀這座神一樣的庇護所。我們的日常任務就是監視塔外的異常,並及時上報。”
編望著由多個監控畫面組成的巨屏,頓覺一陣眼花繚亂,猶如陷入了蒼蠅的複眼。
除去四個黑屏的畫面,196個螢幕以各個角度展現了塔外的水和景。
他大概掃一遍,看到了第三排第九列的畫面中、出現了方才丟出去的屍體,屍體在水中緩慢漂浮,吸引來一群變異的大型魚類,那群魚幾下就將屍體撕扯個乾淨,監控畫面登時被血紅覆蓋。
在一旁跟著觀看的病人們,有的大叫一聲,捂住眼睛背過身去。
南瓜更是在察覺不對勁時,提前用手遮住甜菜的眼睛,甜菜本想將南瓜的手拿開,聽到旁邊的倒抽氣聲和叫聲,乾脆主動將眼睛閉上了。
刻薄男側頭看著編期待在他臉上看到他害怕的反應,可直到螢幕中的血紅恢復成藍色,對方的表情都沒甚麼變化,只是靜靜地注視著螢幕,注意到他的目光,對方還不解地歪了下頭。
刻薄男翻了白眼,這傢伙真是沒勁。
編倒是想有更多的反應,但他沒有,才從實驗室的培養艙出來的他,被灌輸了人類語言和常識,就被藍夏博士派到了這裡。
他不覺得那些觸控不到的畫面可怕,只是想到他以後也要喝這種水過濾的淨水時,感到輕微的反胃。
監控室再次回歸寂靜,不知過去多少分鐘,編突然喊了一聲:“前輩。”
聲音有點大,驚醒了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刻薄男,不過,“前輩”這個稱呼倒是對他受用,他心裡得意,嘴上還是嫌棄地呵斥道:“鬼叫甚麼!沒看到我在休息嗎?”
“你看第五排第十列。”編指著那處的監控畫面,“那隻眼睛好奇怪。”
刻薄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一個黑白分明的眼球佔據了監控畫面大片視野,它正一動不動地貼在監控上,並沒有隨著水流晃動,好似黏在了上面。
“有甚麼奇怪的,一隻死人眼睛罷了。”刻薄男見過多次,他不甚在意地說,“指不定從哪條魚嘴裡漏出來的,少在這一驚一乍。”
……
花椰菜她們從監控室出來後,閒逛到二樓的實驗室,這裡也有三個人正在看監控,其中兩個她們今天才見過,是銳和他的複製人是非。
監控畫面裡的人,她們方才也見過,是在餐廳吃蝦,以及抓“娃娃”抓到玫瑰的鈴蘭。
只是監控視角有些奇怪,好像長在了誰的一隻眼睛上。
畫面裡,光線昏暗,只見鈴蘭大跨步擋在誰的面前,監控視角往下低了低,可以看到鈴蘭頭頂的髮旋。
清晰的說話聲彷彿響在耳畔,冷漠決絕,堅定且不容置疑,與鈴蘭的外表有著極大的反差,她對面前的老婦人說:“她心軟可不代表我心軟,你話裡話外打的甚麼意思,真以為我聽不出?別用一副弱者的姿態對我們進行道德綁架,收起你那些洗腦的話!”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拉著“監控”離開了,坐上上行的電梯到達新的樓層,畫面中的光線變亮。
周圍沒人,鈴蘭微微仰頭,視線對上監控畫面中心,她還在生氣,眉毛皺著,說出的話卻是嚴肅關心的,“鳶尾,我知道你心善,還容易心軟,但你不能因為她口中的遭遇和她那些話動搖,更不能主動介入那兩人,不,那些人的計劃。”
“懇求你在收割作物時,為他們藏幾把鐮刀?”鈴蘭簡直要氣笑了,“且不說那些人的計劃能否執行,鐮刀在熱兵器面前有任何招架之力嗎?他們究竟是想造反,還是想自取滅亡。”
“我甚至懷疑,那兩人被人欺負、又恰好被我們遇見,是他們設計的一場戲,目的只是篩選出有可能會幫助他們的人,你可能只是被篩選的其中一個。鳶尾,不要被那些人蠱惑,那是一個註定會失敗的計劃。”
鳶尾點點頭,監控畫面也跟著晃了晃,“鈴蘭,我明白你的意思。”
若是將光明之塔的資源利益比作天平,那它從這裡的制度體系建立之初就是傾斜的。這裡簡單粗暴、不留一絲餘地的將人們劃分為強者和弱者,只以健康值論高低,而那些天生體弱多病的人只能被丟到黑暗的塔底自生自滅。
由此誕生的抱怨,怨恨,不滿,恐懼和反抗,讓一些人結為聯盟,就算自我毀滅也要拼死一搏。
而嚴格按照數值劃分的等級制度也使得那些強者人人自危,生怕健康值下降一點就被扔進塔底,再也無法觸底反彈回到上層。亦或是從上層突然跌落到下層,滿心得意變成滿腔恨意,巨大的心裡落差感讓一些人產生破壞慾,轉而踏上一條毀滅他人,也毀滅自己的道路。
“死士”和“破壞者”相聚,隊伍愈發強大,某些慾望也開始蠢蠢欲動。自居上位的強者有著可有可無的憐憫之心,他們理解,甚至可憐“弱者”的境況,允許他們在不超出可控範圍內“作天作地”,哪怕“天平”向那些人傾斜一點也無所謂。
可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弱者”的不羈和反抗會推倒砸翻整個天平,所以他們絕不允許“弱者”有任何逾矩的可能。因此,他們默契地與真正的上位者結成聯盟,成為阻礙“弱者”的第一道防線。
鳶尾想到“夢中”那場慘烈的敗局,她不會捨身冒險留下鈴蘭一人,她已經打定主意,遠離那個危險的計劃,不會和今天偶遇的那些人有任何牽扯。
她明白,鈴蘭的苦心叮囑,所願所求,只不過是她們二人的平安與健康。鈴蘭可以不執著所謂的英雄主義,可以不豔羨人人傳頌的以少勝多以卵擊石的勝局,可以不在乎能否在人生軌跡和歷史長河上書寫璀璨奪目的一筆。
鳶尾也是,她們只要對方好好活著。
自私自利也好,膽小懦弱也罷,就讓對方在彼此的視線中好好活下去。如果有朝一日,世界末日結束,就讓她們帶著曾經的約定走出這座塔,走向真正的自由。
監控畫面來到了一層走廊,隔著十幾個房間,鈴蘭與鳶尾站在自己房間門口,兩人遙遙相望。
鳶尾視線清晰,她看到鈴蘭在頭頂上用手比了個小貓耳朵,笑容明媚,用口型對她說:晚安。
光滅了。
鳶尾的嘴角還沒落下,她在門口停留了一會才關上房門,繼而在黑暗中熟練地找到床坐下。
“真是太有意思了。”是非一隻手搭在控制檯上,興奮的語氣不加掩飾,“藍夏博士,你這裡果然比278的監控室好玩多了。人要打過來了,怎麼說?要報告給老大嗎?”
藍夏扶了下眼鏡,氣質沉穩,吐字清晰,“根據實驗體,以及其他兩個實驗體的監控畫面顯示,三十層確有躁動不安,應當及時上報。”
光屏上很快顯示出另一個人,那是個年輕男人,此刻正在喝茶,抬眼看過來時,眼神卻有遠超現在年齡的成熟感。
聽到藍夏的一番彙報,也只是淡定地品口茶,漫不經心地說:“讓他們鬧,光明之塔已經許久不曾熱鬧過了,上次的好戲還是十多年前,需要甚麼東西,給他們就是了,門隨時敞開,歡迎他們來這裡做客。”
光屏很快關閉,是銳和是非舒展下腰背,一副剛看完戲的滿足感,是銳說:“到點下班了,藍夏博士也早點回去歇著吧,我們兄弟二人就先回去了。”
……
花椰菜一行人離開二樓實驗室,原以為這裡也會陷入短暫的黑暗,沒想到從二樓走到一樓,這裡還是燈火通明。
一樓的實驗室還有兩個人沒走,一個男的擋在一位女士面前,動作輕佻地挑起她的一縷頭髮,女士拍開他的手,後退一大步拉開距離。
洛殊輕搓了下指尖,感受手指上殘留的秀髮觸感,“楚懿博士,我只是想與你交個朋友,何必每次都這樣排斥我?”
楚懿沒有如他幻想的那般暴怒,或羞窘,她只是穿著高跟鞋,筆直地站在那裡,眉毛微蹙,嫌惡地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氣,“少說話,你有口臭不知道嗎?光明之塔氧氣越來越少了,你閉嘴不說話就是對人類做貢獻了。”
楚懿逼真的表情讓洛殊有過一剎那的懷疑,轉而就被“她怎麼又一次拒絕我,還羞辱我”的事實惱羞成怒,他臉上仍舊堆著笑,說出的話陰惻惻的,
“楚懿,我一定要把你的雙腿變成魚尾,讓你在陸地上和我跳一支華爾茲,等到鱗片乾涸炸裂,也只能乞求我吐一口水到你的尾巴上。”
“就憑你?”楚懿輕笑道:“憑你那個改造肺部功能,進化魚鰓,卻只會耗材,毫無進展的垃圾實驗計劃?該說不說,你有上進心倒也挺好的,還能在實驗室裡混久一點。
但是你如果想打我的主意,我建議你去諮詢下老大,看他是會把你丟出去,還是把我丟出去,畢竟我的實驗與光明之塔息息相關,可離不了我這個科學家呢。”
說罷,她微笑著向前一步,高跟鞋鞋跟精準狠地碾在洛殊的腳背上,“再動手動腳,我腳上的高跟鞋可就不只是一雙鞋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瀟灑離開了,只有留在原地的洛殊氣的臉通紅,也可能是痛的。
花椰菜一行人直接忽視他,繼續往裡面走,實驗室靠牆的空地上擺了十幾盆不同的花,花朵碩大,一看就被養的很好。
再往裡走,是一些花椰菜她們看不懂的實驗器材,但她們認識最裡側的牆上貼著的標識——種子庫。
她們輕鬆“穿模”,種子庫房間裡有些冷,整齊擺放著許多架子,每個架子上擺放著許多盒子,盒子材質看起來很特殊,蓋子上貼著各種種子名稱。
這裡有蔬菜種子,農作物種子,鮮花種子,以及樹種,全是改良版的。
只有靠門那邊的架子擺著數十種泡發腐爛的種子,分辨不出是甚麼植物的種子,用透明罐子分開裝著。
“菜醫生,如果我們有這麼多改良版的種子,豈不是種植更容易了!甚至都不用遠行了!”病人興奮地說。
“啊?那不行!要遠行,我願意跟大家一起出遠門,一起溜達。”
那人撓了撓頭說:“嗐呀,我也願意!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感慨,如果我們也有這麼種子就好了。”
“那位楚懿博士可真厲害,難怪鈴蘭稱她為女神,現在她也是我女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