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沙灘
傍晚向夜晚過渡，天幕已然變成了深藍色，說話聲和窸窸窣窣的聲音從矮山形狀的黑色剪影中冒出。
“我感覺我現在閉著眼都能把帳篷搭好。”胡蘿蔔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草屑，雙手叉腰，頗為得意的語氣平添幾分俏皮可愛。
蒜薹活動活動肩膀，伸了下腰說：“日升日落，又是一天。”
“噓——”從另一頭跑過來的甜菜在幾人面前站定，“有奇怪的聲音，你們聽。”
聊天聲戛然而止，由此發出的沉默在隊伍中漫延，眾人默契地停止動作，聚精會神地用耳朵尋找奇怪的聲音。
耳畔是風吹過草地劃過帳篷布的沙沙聲，夏末稀疏的蟲鳴聲，這些聲音她們都不陌生。
辣椒還特意挖了挖耳朵，凝神捕捉所有能聽到的聲音，可就是沒發現有甚麼奇怪的，“甜菜，你會不會是聽錯了？我甚麼奇怪的動靜都沒聽到。”
其他病人附和地默默點頭。
甜菜拉住她的手腕，“你們跟我來。”
眾人一口氣小跑到矮山邊緣，一跨過那道界限，涼爽的風迎面吹來。
甜菜堅定地說：“相信我，你們再仔細聽聽看。”
在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情況下，聽力比平時追的更遠，跟著那股風一直追蹤到聲音來源。
確實有些奇怪，在場的人沒人聽過這種聲音，它忽遠忽近，動靜忽大忽小，卻彷彿蘊含著某種規律。
細微的嘩啦啦聲似乎是水聲，可當它聲音大時，竟是“轟”的一聲，像是悶雷落在地上。
蘆筍興奮地說：“ 是海對嗎？其實我們已經來到了海邊？！”
這是個完全有可能的猜測，病人們面露喜色，伸長脖子極力遠眺，只是可惜今天月光不亮，目光所及之處並未窺見大海絲毫，只有那陌生的聲音在黑暗中不停歇地湧動。
與此同時，花椰菜迅速掏出手電筒，光柱照到的地方是一片斜坡，上面長滿了綠色植物，順著斜坡向下，是光線照不到的地方，黑黝黝的，卻有著讓人想去探索的慾望。
花椰菜沿著斜坡向前方直走，走出幾十米遠還沒有到達斜坡的邊界。
沒有人工修建的磚石臺階的痕跡，植物生長的繁密，更是連一條向下的小路都沒有，想來這裡許久不曾有人來過。
病人們跟著花椰菜的步伐走在後面，“要不我們下去看看？”其中一個病人試探著問道。
黑燈瞎火的行動，這顯然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若是那些植物裡還有藏有蛇蟲鼠蟻，則更加麻煩，花椰菜毫不猶豫地制止，“不安全，不如等到明天天亮。”
病人們也並非無理取鬧的人，稍一考慮利弊後便收起了心思，還是安全最重要，她們可不想耽誤接下來的行程，更何況距離天亮只有短短几個小時而已，而已。
“啊——，還要等到天亮，求求天快亮啊！”
“從來沒有這麼期待過太陽昇起。”
“我萎了。”
“請賜予我壓縮時間的能力！”
……
病人們一頓哭嚎，理智歸理智，情緒還是要發洩出來的。花椰菜哭笑不得：“不要喪氣嘛，剛才我問過系統了，這裡確定就是大海，明天一早我們就看到了。”
哭嚎頓時變歡呼，心情一好就連吹風也變得更加舒適，蒜薹用力嗅了嗅風中的味道，“不是說海風是鹹的嗎？我怎麼甚麼都沒聞到。”
新鮮的問題是具有傳播性的，大家聽完這兩句話就紛紛用鼻子嗅聞，像一窩探索環境的兔子。
“我也沒聞到誒。”
“是不是因為我們距離太遠了？”
……
閒聊了一會兒，眾人逐漸安靜下來，現在她們知道了那陌生的聲音是海浪聲，越是安靜，海浪聲就越大。
病人們靜靜聽著，這種來自大自然的聲音竟然有種奇特的撫慰人心的力量。翻湧的海浪似乎在她們安靜聆聽時帶走了她們潛在的煩躁不安的心緒，心情奇異地平靜下來，甚麼都不用想，只是發呆愣神也很好。
不知誰第一個坐下來，大家開始窩在一起靠著坐，對著漆黑一片的海面天馬行空的幻想，“聽說海里有美人魚。”南瓜說。
蘆筍積極地回答：“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圖書館的童話書裡見到過，美人魚住在海里，樣貌很漂亮，尤其是魚尾，顏色鮮豔又美麗。”
甜菜：“這麼說海面就相當於美人魚的路面，那我們行走的路面是不是也可以當做海面？”
胡蘿蔔秒懂，“我們是長出雙腿的美人魚！”
甜菜投以讚許的眼神，兩人合拍地擊了下掌。
辣椒：“從今以後，請叫我傳說中的美人魚哈哈哈哈哈。”
而另一部分人則對“美人魚是否真實存在”展開激烈討論，直到有人連打幾個噴嚏，花椰菜才發聲，“回去啦，夜裡風大，當心生病，生病就沒辦法痛痛快快玩耍了。”
“可是菜醫生，路好黑。”
“有我呢。”花椰菜亮出手電筒，光束在黑暗中劈開一條路，她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一群戀戀不捨要回窩裡的兔子。
互道晚安的聲音此起彼伏，直到夜裡只有風聲，浪聲和蟲鳴。
第二天天矇矇亮，辣椒就拉著油菜蘆筍和茭白走出帳篷，打算去找花椰菜。被迫早起的三人還沒完全清醒，呵欠連天，忽聽耳邊一道道拉開拉鍊的聲音。
“你們怎麼也起這麼早？”蒜薹微微驚訝，又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西芹從帳篷裡冒出頭：“甚麼？竟然有人比我還早！”
花椰菜：“大家真是好精神啊。”
“菜醫生，早！”
其他病人紛紛從帳篷裡鑽出來，看看彼此衣著得體從容不迫的樣子，合著大夥兒都悄悄起的很早。
“菜醫生，我們一起去看日出吧！”
“聽說海邊的日出很美的！”
“還要一起看日落！”
……
藉著天光和手電筒，花椰菜她們找了一處植物不怎麼繁茂，又有樹可以搭把手的位置作為下坡路。眾人攙扶著向下走，還是沒抵擋住斜坡的角度，雙腿不受控制的，飛一般地向沙灘跑去，顫音滿天飛。
人多就是容易發現樂趣，每個從坡上往下奔的人都要大喊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有的人溜太快來不及喊，只留下一串“啊啊啊”。
花椰菜要兼顧西紅柿，下來一趟也是不容易，還不忘開玩笑，“這、魚和鳥都要被我們喊醒了吧，喂喂，醒醒，不要再睡了。”
西紅柿樂得哈哈大笑，餘光瞥見一個白色的“球”，當看清是甚麼時，她倏然瞪大雙眼，“蓮藕醫生怎麼是滾下來的？不要以為自己是個骷髏就隨便造作啊喂。”
走到坡下時，突發交通堵塞，病人們先感覺雙腳往下陷，這就是踩在沙灘上的感覺，踩了幾下又探頭問前面的人，“怎麼都不走了？”
問完這個問題的病人在感受到輕微鹹腥的海風后也呆愣住了，從沒聞過的味道，在夢中也從沒出現過的大海，如今她們親眼見到了。
層層海浪在沙灘上留下痕跡便又褪去，接著又迴圈往復，再看向左側的大石塊，原來昨夜聽到的“轟”的一聲是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怔愣片刻後，病人們朝大海撒丫子狂奔，想再往前一步，卻在海水湧來時急停。
深藍色的地平線升起橘色朝霞，太陽一點點冒出來，由半圓變成一個完整的圓，掛在橙紅的天幕上為萬物加了一層暖色濾鏡。
病人們齊齊不說話，在震撼而溫柔的美景裡忘卻所有不開心。
花椰菜：“要不要拍個合照？”
“要！”
天色越來越亮，大海的樣子就愈發清晰，西芹踮著腳張望，“真是一眼望不到邊啊。”
“這就是傳說中的大海啊，太美了！”
“嗚嗚嗚此生無憾了！”
“誒？有貝殼！”油菜撿起一個殘缺的貝殼，驚喜地朝大家喊道。
病人們蹲下身扒拉沙子，“我撿到一個紫色的！”
“哇，你這個顏色好漂亮！我想到了，我可以把貝殼做成手串！”
其他人一聽，這倒是個好主意，便四散在沙灘上尋找貝殼，行動前，花椰菜還叮囑她們注意安全，陌生生物不要隨意觸碰，可能有毒。
一行人撿著撿著就各自發現了其他樂趣，有人在淺灘的水坑裡發現了小拇指長短的小魚，還沒用手碰，魚就像炮仗一樣飛走了，“你們快來，這裡有遊的超快的小魚！”
還有人好奇石頭底下有甚麼，堅持不懈地翻了幾次，沒想到還真翻出點東西，“我發現螃蟹了！”大喊一聲便自言自語起來，“小螃蟹，還挺可愛的，乖乖，不要夾我。”
還有眼神好的人發現海灘上有奇怪的小洞，就用手指挖了挖，沒想到洞口之下還有其他路徑，不經意間，指尖還觸碰到了甚麼東西，她心頭一緊，朝花椰菜大喊：“菜醫生，這洞裡有東西！”
花椰菜和另外幾人跑過去，發現她挖了已有小臂長短的深度，花椰菜從系統揹包裡拿出小鏟子，“用這個！”
那人奮力挖，鏟子忽然剷下一點動物的肉下來，幾人聚在一起研究，“這是甚麼？”
系統倒是亢奮，“菜菜宿主，這是蟶子啊！”
花椰菜頭腦風暴，瘋狂地想蟶子是個甚麼東西，忽地想到她在書上見過的海鮮食譜，甚麼清蒸蟶子，爆炒蟶子，蒜香蟶子，蔥油蟶子，於是激動道：“可以吃！”
大夥兒更來勁了，用小鏟子瘋狂地挖洞，蟶子狡猾連跑幾條路徑，礙於沒經驗，她們純靠直覺和蠻力，竟也幸運地挖到了一個蟶子王，可惜是斷的。
幾人笑容燦爛，“有海鮮可以吃了！”
聽說這邊有大收穫，其他人聚過來，自覺要加入找蟶子隊伍。
還是因為經驗問題，海灘上多了許多人工挖的洞，收穫卻少少的，辛苦了一天的眾人只挖了小半桶的蟶子，裡面還有一些偶然發現的海星，蛤蜊，皮皮蝦，貓眼螺，小海馬，還有裙帶菜，螃蟹和海馬太小她們全放了。
不知不覺已是日落時分，一行人才發現，她們竟然連這片沙灘都沒探索完，不過能有這麼多收穫，她們還是感覺心裡甜滋滋的。
在沙灘上架鍋生火，倒入她們儲存在系統揹包的水，水蒸氣裊裊上升，又被海風吹散，在水裡放入清洗乾淨的裙帶菜，再在蒸架上放上撿到的六隻海星，等待之餘看看日落美景真是愜意。
她們今天沒有吃蟶子，花椰菜向系統瞭解到，這類海鮮最好是讓它先吐沙，以免影響口感。
海星約莫蒸了十五分鐘，一開啟蓋子，海鮮獨有的鮮味飄出來，海星蒸的乾硬，花椰菜用夾子把它們夾到盤子裡，再依照系統的方法將外殼剪開，露出裡面灰黃色的肉，看起來很有顆粒感。
病人們追隨著花椰菜的動作，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海星，或觀察，或躍躍欲試。
由於撿到的海星很少，大家便商量著一人嘗一小點，蒜薹將海星肉小心翼翼放進嘴裡，病人們眼巴巴地等著她的反饋。
蒜薹細細咀嚼，“鹹香，微微苦，有點像大海的味道？”
“我嚐嚐！”
輪流嘗試完大家又嚐了嚐裙帶菜，沒有任何調味料加持，她們吃的完全是食材本身的味道。
火光越來越亮，她們才恍然發覺，天已經完全暗下去了，身後的海面起了薄霧，再一轉頭，她們被霧包裹其中。
潺潺的流水聲自腳下響起，她們聽到半米外的地方有人在說話，是道女聲，方言有點重，但依稀可以聽懂內容。
“天亮就靠岸，去山上尋些山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