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恕
人群中一陣騷動,有人衝風安吼道:“你還敢出來?!”
風安不甚在意地咬了一口手中的吃食,“你都敢出來我為甚麼不敢?”
那人被懟的愣了一下,風安“切”了一聲,菜就多練,這就不知道怎麼回了?等下反應過來肯定又要用甚麼舊人類新人類來反駁了。
前排距離風安最近的人看到在她口齒撕咬間,吃食上掉下一個類似辣椒段的紅色東西,他眼神鄙夷,語氣嫌棄地問道:“你吃的甚麼東西?”
風安惡趣味地笑了下,“兔子肉咯,要不要嘗一嘗?”
那人的表情更加嫌棄了,話語間透露著一股高高在上的意味,“誰要吃那種東西,也只有你們舊人類才要吃那種東西維持生命,而我們只要擁有太陽就可以了!”說著他還做了個雙臂伸展的虔誠動作。
風安吃肉吃的正香,“等后羿把太陽全射下來就知道有多涼了。”
“???”
“讓你多讀書你不聽。”風安吃完兔子肉擦了擦手,從揹包裡拿出一個飯盒,開啟蓋子吃了起來。
又有人問道:“你這是甚麼?哈哈,舊人類這麼可憐,都開始吃草了?牲畜才吃草。”
“苦菊,葷素搭配才營養,但你們這些東西火氣這麼重就應該多吃點苦頭下下火。張口閉口舊人類新人類,到底哪來的自信給你們優越感,真要論起來,我還是你們祖宗呢。”
“哈哈哈哈哈哈。”西紅柿沒忍住大聲笑出來,“這漂亮姐妹也太會懟了,我要學習學習。”
昨夜,花椰菜一行人在那群人走後圍觀了豌豆和豌豆媽媽的對話,聽完後心裡很是難過,一群人圍坐在她們身邊許久才找了個地方歇息。
她們也為豌豆母女暗自祈禱,希望第二天是個陰天,希望有人來解救她們。
好在第二天那個叫風安的女孩子還是來了,花椰菜她們遠遠看到她,心中一陣激動,跟著她就來到了人群中心。
左右場景裡的人是看不到摸不著她們,心中再有害怕,在自我安慰幾句後便消散了。
風安收起飯盒,從揹包裡拿出半個人類頭骨,頭骨沒有下頜關節,頂骨,也就是頭骨的頂部,上面有一道很深的裂縫,泥土已將縫隙填滿。
她手託著頭骨,說:“我來可不是來跟你們這幫孫子打辯論賽的,我是來找失主的。昨天我去山上,這頭骨不知怎地就骨碌碌跑到了我腳下,還以為我那死了多年的老師傅在跟我開玩笑呢。
我蹲下一看,不得了啊,這頭骨上有裂縫,一看就是外力重擊造成,誰的傑作,誰埋屍沒埋好,讓屍主自己跑出來申冤了,趕緊過來認領下。”
這番話一說出口,全場安靜。
膽小的人驚訝於她竟然敢拿死人的骨頭,沒聽過這種新鮮話的人驚訝於原來話還能這樣說。
見沒人說話,大家的動作都靜止了,風安繼續說:“時間很寶貴的,有沒有動手自己心裡不清楚嗎?還是說,其實你們之中多數人都殺過人?不說話,難道我說錯了,是所有人都殺過人?”
風安眼神凌厲,話說的直白,她不做沒把握的事,更何況來之前,她為此算了一卦,大吉。
而她手裡的頭骨也並非她隨便找來的,兩天前,她預感到不妙,就從教堂裡跑了出去,她一直往沒人的地方走,沒想到就走到了山上的墳地。
這座山還沒有被大火波及,但不知是不是以前下過暴雨,雨水沖刷下泥石下滑,又或是那墳本就埋的淺,被動物刨出來的頭骨順著斜坡滾到了她腳下。
她各種玄學均有涉獵,唯算命占卜最精,通靈天賦頂尖。此地冤魂聚集,資訊自然密集。
女人的慘叫,小孩的哭叫,老人的粗喘……無一不在控訴著不遠處那個村莊。
“冤魂來訪,罪惡聚集之地,命數散盡之時。”
她本想將頭骨安於土中,可她偏要跟著她,風安也只好將她帶著,執念了卻,她和她們自會散去。
得知豌豆母女被綁,她調整計劃,為此事卜上一卦便來了。
她要帶著她們的魂,見證那人的死亡,見證地獄的崩塌。
惡果定要惡人食。
眼下還是沒人說話,一個個的跟木頭樁子似的,風安正要繼續說甚麼,細長男過來了,他語氣夾雜著淡淡的不屑,“你好像搞錯了誰是主誰是客。”
風安轉頭打量他,出現了,那個必死的人出現了。
風安捂著嘴巴佯裝驚訝,只是表演略顯浮誇,“我竟不知我腳下踩的這塊地居然是你的家,那真是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了。”
細長男:“……”甚麼亂七八糟的。
使者一來,新人類們便大膽起來,紛紛向使者告狀,還有很多人起鬨,說要把風安這個就舊人類綁起來行刑。
雜亂中,沒人注意到搓手男又開始心虛緊張地搓手,他看了一眼風安手中的骷髏頭,又迅速垂下眼,浮腫的眼皮遮擋住他略顯驚惶的眼睛。
抬眼,再迅速垂眸,他反覆進行幾次,才終於確定,他沒有看錯,那骷髏頭的確少了一顆牙齒,就是門牙左邊的第二顆牙齒。
和被他打掉牙齒的、他的妻子,一樣的位置。
六年前,他娶了一個女人做他的妻子,他說他不善言辭,只會用行動表明。
平日的推搡,生氣時打在她身上的拳頭,生活稍有不順時扇在她臉上的巴掌。
這便是他用行動表明的愛,事後再哭著道歉。
一年後,妻子生下一個孩子,小孩整日哭鬧,吵的他夜晚也不得好眠。
搓手男:“你就不能不讓她哭嗎?!哭哭哭,吵的我頭疼死了!”
女人:“小嬰兒哪有不哭的,她喝完奶睡著的時候多乖啊。”
女人剛說完,小孩就又哭了起來,哇哇的聲音如同深夜摩托車的轟鳴,直往搓手男耳朵裡鑽,他感覺腦袋都要炸開了。
他奪過妻子懷裡的孩子,像摔杯子一樣把孩子摔在地上。
嬰兒停止了哭叫,搓手男腦袋裡的轟鳴聲也終於停止。
緊接著,便是妻子發瘋的怒吼,她早已忘記舊傷牽扯的痛,揮著拳頭砸在男人身上。
力氣之大,連搓手男都有些招架不住,怒氣上頭,他找來一把斧頭狠狠砍在他妻子頭上。
妻子也停止了大叫,搓手男在她腿上狠狠踹了一腳,“瘋女人,裝甚麼!給我起來!”
木質地板上暈開大片的血,鮮豔的紅色足以觸目驚心,卻不足以觸動他的視線,他扔下斧頭進了臥室。
第二天醒來時,他到處找不到自己的襪子,也對,平時衣服襪子都是他妻子來收拾的,他從沒插手過。他怒氣衝衝走到客廳,“喂!你把我襪子放哪去了!”
妻子還趴在地板上,大片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搓手男蹲在女人身邊發了會兒呆。
接下來的日子,他每天照常做自己的事,進食,睡覺,娛樂。
一週後,他看著滿地狼藉的客廳和臥室,衣服亂扔,鞋子亂飛,傢俱上也落了薄薄一層灰,蟲子在他家飛舞遊蕩,老鼠在他被窩安睡。
他終於忍不住崩潰了,他發現他不能沒有他的妻子。
他坐在妻子腐爛的屍體旁,哭著說:“我不能沒有你!”
當夜,他就做了一個夢,夢見他的妻子和孩子要把他接走,夢裡冰涼乾硬的手如有實感,他剎那驚醒,出了一身的虛汗。
第二天,他就在山上挖了個坑埋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他燒了些紙錢,聲音顫抖地說:“你們不要來找我,不要來找我……”
那天之後他時常做噩夢,後來終於在某天深夜情緒崩潰,逃也似的跑到教堂,祈禱太陽之神可以讓他心安,可以給他安全感。
他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對著太陽雕像磕頭,“賜予我食物的太陽之神啊,我不小心殺了我的妻子,可那不是我本意,請您幫我驅散她的亡魂,不要再讓她在我身邊徘徊,我已經好幾天沒睡過好覺了,求求您……”
他身體發抖著,在雕像前不住地嘟囔,重複。這時,從雕像後面走出一個人,正是細長男。
搓手男嚇了一跳,驚慌地問:“你是誰?!”
細長男:“我是誰不重要,你剛才說的我全都聽到了。”
搓手男呆愣地問道:“你想做甚麼?”
“你想從神那裡得到甚麼?求寬恕?求原諒?求重生?可惜像神祈願的人太多了,祂不知要何時才能聽到你的願望。”
搓手男嚥了口唾沫,“那我該怎麼辦?”
“可是我聽到了。”
精神恍惚差點被忽悠了,搓手男惡聲惡氣地說:“你聽到有甚麼用?滾一邊去。”
細長男慢悠悠地說:“你不就是想讓自己心安嗎?想讓誰原諒你嗎?你又何必拘泥於原諒你的人是誰?你相信我是太陽之神派來人間的使者嗎?”
搓手男當然不信,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傢伙誰知道是誰啊,不過他沒回答,保持著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