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安
豌豆的臉蛋曬的通紅，緊箍在她身上的麻繩讓她的骨頭麻木，皮肉上一圈一圈的麻癢被汗水漬溼。
當憤怒和衝動退去，自責和愧疚將她填滿，她垂著頭，眼淚撲簌簌往下掉，砸在青草葉上，把葉片壓彎了腰，她抽噎地說：“對不起，媽媽，對不起，對不起……都怪我太任性……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被綁在這裡……對不起媽媽……都是我不好……”
豌豆媽媽一直側臉注視著豌豆，看見女兒哭的這麼傷心，她心都要碎了，好想抱一抱她，她本能地想要去到她身邊，可身體被束縛著，猛地一動身，也只是晃落了額頭鬢邊的汗水。
汗水順著眉毛一路流進眼睛，可豌豆媽媽依舊注視著她，大聲對女兒說：“豌豆，你沒做錯任何事，媽媽不怪你，你也不要責怪你自己！”
可媽媽越是這樣安慰，豌豆哭的就越洶湧，她最明白自己，甚麼都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給她一艘船她可以揚帆遠航，給她一把劍她可以大殺四方，可她最怕因為她的過錯連累她的媽媽。
那會讓她情緒崩潰，會讓她被悔恨自責折磨，心裡的痛苦遠遠高於身體上的痛苦，她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彌補已經對媽媽造成的傷害。
“狗日的！都怪那群狗日的東西！”豌豆媽媽當然明白女兒在想甚麼，她瞭解豌豆的脾氣性格，知道她有多麼愛自己。
為了不讓女兒陷入自責悔恨的漩渦，她想要轉移豌豆的注意力，於是破例在女兒面前說了髒話，不過她罵人也是罵的真情實感。
“都是那群畜生的錯！平時一個個裝的善良大方，其實慣會落井下石惡言相向！”那些人罵出口的話，那麼難聽惡毒，她真想捂住豌豆的耳朵，可她動不了。
她以言語回擊那些人，才發現一個人的聲量再大，也大不過一群人的唾沫星子。
豌豆媽媽懊悔，“也怪媽媽，一把年紀了還識人不清，要是早看穿他們偽善的面目，媽媽一定帶你離開這裡！”
“偽善”一詞一說出口，電光火石間，豌豆媽媽腦海浮現出那些人往日的嘴臉。
人的本性真的能在一夕之間改變嗎？恐怕不盡然吧。
她莫名想到這裡喜氣洋洋的葬禮，和那些人對使者的極度忠誠，以及近來黏在她身後的噁心視線。
不安感將一切串聯，她不敢細想，腦海中還回放著她兩年多前和豌豆搬來這裡時、那些人和藹友善的面容。
現在那幅畫面出現了裂縫，裂縫之下是深淵還是地獄好像都沒區別。
新人類數量本就不多，而人類本就是群居動物，大家便聚在一起居住，一百出頭的人數，誰都能說上幾句話，算得上是彼此的鄰居。
可就在這短短的兩年多時間裡，她參加了不下十場葬禮，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其中參加女人的葬禮更多一些。
山上的新墳如雨後的蘑菇，潮溼的地下，腐爛的血肉如菌絲瘋長，在某個寂靜的時刻冒出頭。沒人去採摘，她早已被人遺忘。
豌豆媽媽也曾疑惑不解，她問那些人，為甚麼參加葬禮會那麼開心，他們說那是對逝者的祝福，高興她今生解脫，祈禱她來生幸福。
一群人的習俗是很可怕的，豌豆媽媽見大家都是如此，後來便再也沒問過，只是心頭仍覺怪異。這種怪異在回歸日常生活後被短暫遺忘，等到某天想起便又重新被撿起。
她不瞭解別人的家事，也不清楚那些人因何而死，那些人從不說逝者的死因。
想了這麼多也不過瞬息之間，豌豆媽媽還在痛罵那些人，可心中卻已有了擔憂和後怕，她將這股情緒隱藏，裝作若無其事，她不想讓自責的豌豆再添一重不好的情緒。
如果這次能逃脫，她一定馬不停蹄地帶豌豆離開這裡，永遠不再回來。
“媽媽，你真的不怪我嗎？我一點都不聽話。”豌豆啜泣地問。
豌豆媽媽一轉憤怒的語氣，聲音柔和下來，擔心豌豆聽不清，她又大聲了些，“你沒做錯任何事，媽媽不怪你。誰說做我的小孩就一定要聽話？你這樣的小孩媽媽就很喜歡，不管你是帶刺的荊棘，張揚的玫瑰，溫吞的蝸牛，還是寡言的木頭，媽媽都愛你。媽媽把你帶到這世界上，你就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你看看你有多少閃光點，你正義，勇敢，聰明，倔強，善良，面對壞人也不害怕，你還幫助弱小……太多優點，我都數不過來了。”
豌豆被媽媽誇的不好意思了，她小聲地說：“媽媽你知道我幫助了風安？啊、就是那個……”
豌豆媽媽：“你撿到的那隻‘鳥’，隔著大老遠我看過那孩子一眼，不像壞小孩。”
豌豆聲音越來越小，“可她跟我們不一樣。”
豌豆媽媽知道她說的“不一樣”是甚麼，“嗐，不就是吃的東西不一樣嗎？都是人，又沒做甚麼傷天害理的事，被逼的連個容身之處都沒有。”
“如果那天我袖手旁觀，我們就不會遇到今天這種事……”
“你後悔了？”
豌豆點點頭，又搖搖頭，“她受傷了，如果我不救她，不給她找東西吃，她可能會死。不救她我的心會不安，可是……可是我好像沒有獨自承擔這個後果的能力，害你跟我一起被綁起來，還不知道最後結果會怎樣。”
豌豆媽媽安慰她，“世界上本來就有許多事難以兩全其美，往往是顧得上這件事情，顧不上另一件事，不管是機緣還是命運，既然已經做出了選擇就不要再反芻，不問它值不值，就問心安不安。所幸我們除了彼此，沒甚麼不能捨棄的，這件事的後果，媽媽陪你一起承擔。”
豌豆又開始哭起來，甘藍女士連忙安慰她。
其實甘藍女士知道，她們這種行為和心理在大多數人眼裡很傻很愚蠢，人哪有不為己的，在明知不可為的情況下，只要她們足夠冷漠麻木就不會招惹這種事。
可她相信，這天地廣闊，白日朗朗，在歷史長河，在某個時空，總有像她們這樣的人存在。
不過她好像忘記了，在付出善良和正義後本不應該收穫這樣的代價。可惜諸多無奈和不公都只化為一聲嘆息。
……
一夜安靜，甘藍女士對“那女孩可能會來幫她們”的一絲微小期望落空了。如果有機會，她當然希望她和女兒都能活，她多想繼續見證她的成長。
她扯了下嘴角，對別人抱有期望也是一種愚蠢的行為。
萬幸今天是個陰天，她們可以少曬會太陽。
一群人將她們團團圍住，開始了新一輪的譴責和辱罵。
甘藍女士和他們對罵的嗓子都啞了，忽然聽到人群之後傳來一道聲音：“讓一讓，別擋路！”
聲音中氣十足，接著就見一個風格怪異的女孩兒在人群中撥出一條路，她背上約莫半人高的大揹包平等地撞擊每個擋路的人，插在揹包上方的有一個旗幟一樣的東西，上面寫著“算命占卜，趨吉避凶，看房看風水，驅鬼驅小人。”那是古代常用來攬客的幌子。
她的美貌張揚而富有攻擊性，身材勻稱修長但不失力量感，簡單的吊帶短褲穿搭，右邊小腿上纏著一層厚厚的紗布，上面畫了幾朵彩色小花，看不出受傷，倒像是精心設計過的裝飾。
豌豆一眼便認出來人正是風安，她歡喜又擔憂，考慮到目前的情形，她忍住沒發出聲音。
風安站到他們面前，“這麼熱鬧，那我真是來巧了。”說這句話時，她手裡還拿著個東西在吃。
那東西很香，風一吹，徐徐飄來一縷縷香味，新人類不知道那是甚麼，見到她在吃，人群中便有人驚呼，“是舊人類！”
風安聳了聳肩，“多新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