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看診
除草小隊伍朝花椰菜跑過來，她們看著玻璃瓶裡薄薄的一層綠色，甚至連瓶底都鋪不滿，不確信地問道：“菜醫生，這就是生命力值？”
“對嘍！”其實花椰菜也沒想到生命力值是如此的具象化，她還以為只是一個數值，或是一個進度條。
“啊，我們種了將近一千棵黃瓜種子，竟然只能收集這麼一點點嗎？”
察覺到蒜薹話語裡的小沮喪，花椰菜說：“系統說我們可以每天早晨的時候收集一次，攢一攢也會變多啦，不要灰心。”
不遠處的白菜從怔愣中恍然回過神來，剛才那個，應該就是妹妹給他提起過的生命力值，是由那個神奇的系統操作的，可以用來治療不治之症，現在，那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來到了他面前。
他扶著輪椅扶手，上身前傾，視線卻是陡然下移，臉與土地來了個親密接觸，他一時著急，竟忘了自己的雙腿不能移動。
眼瞧著花椰菜身邊的人越來越多，他心中愈發著急，甚麼都顧不得，一心只往花椰菜那邊爬去。
大蒜在他身後吼道：“你這是幹甚麼？！”
白菜只當是沒聽見，還加快了爬行的速度，在土路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徒留大蒜在原地崩潰抓狂，恨不得找個地方把自己埋起來。
如同一條紅色的蛇，白菜從病人們腳邊穿行而過，在人群的縫隙中探出身子，伸手抓住花椰菜的白大褂衣角，他近乎癲狂地喊道：“救我！醫生，救我！我不想這樣活著！”
他臉上的肌肉走向猙獰，使出心力喊出的聲音讓周圍的人退卻，他緊緊抓著花椰菜的衣角，“救我！我真是受夠了，我不想這樣活著！我不想這樣活著……”
“哥！”西紅柿將白菜從地上扶起，她回頭尋找白菜的輪椅，還有她們的父親。輪椅還在黃瓜地旁邊，而她們的父親早已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大概是真的嫌棄她和白菜丟人吧。
花椰菜蹲下身，看著白菜的眼睛，“平穩情緒，深呼吸。”
白菜的胸口像一個正在被打氣的氣球，眼看氣球就要到極限了，花椰菜捏住他的下巴，“看這裡，看我的眼睛，緩緩吐氣，對，不要忘了吸氣，很好，有話慢慢講，我在聽。”
白菜看向花椰菜懷裡的玻璃瓶。
花椰菜：“你想讓我用這些生命力值為你治病對不對？你是想先修復面板，還是先治癒情緒？”
長時間張著嘴巴讓白菜喉嚨發乾，他艱難地吞嚥了下口水，“為甚麼不能都選？”
“因為不夠，這些生命力值還遠遠不夠，不夠凝結成一顆藥，也無法修復大面積的面板。”
這些是系統告訴花椰菜的，她們現在收集的這點生命力值，不能治癒一絲一毫的情緒，而且只能恢復兩毫米左右的面板。
白菜體內的氣肉眼可見的在消散，似乎馬上就要變成一具乾癟的皮囊。
西紅柿自然也察覺到了她哥的狀態，晃了晃他的肩膀想讓他振作一點，“哥，時間還長，只要我們每天堅持收集，一定能攢很多的！”
“對啊，時間還很長。”花椰菜的語調不急不緩，平和的如同春日的小溪，話語潺潺潤澤著乾涸的心肺，她又問了一遍：“你是選擇先治癒情緒，還是先治癒身體？”
白菜的眼神動了動。
花椰菜又說：“哦不，其實沒有選擇，只能先治心，再治身體。”
“為甚麼？”白菜直起上身，“為甚麼要這樣對我，為甚麼要這樣對我這個病人！我只是想好起來，我只是想要快樂！”
花椰菜站起來，同樣也是對周圍的病人說，
“無論誰來都是如此，如果不先治心，面板、肌肉和骨骼還是一樣會消失。真當自己是田裡的野草嗎？秋冬枯萎，春天發芽，夏季瘋長？”
“你們當真以為有生命力值就萬事大吉了嗎？收集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難道你們要在邁向光明之前讓自己消失嗎？我知道你們在想甚麼。”
花椰菜掃視一圈，看到一個站在最外面，看樣子是打算回家的人，“在想，如何在自己封閉狹窄的小空間裡，安然等待著生命力值集滿，然後坐享其成吞下那顆快樂藥，好讓自己獲得快樂。”
“在想，以後就不來診所看病了，再也不會走那麼遠的路，排那麼長的隊，還要整天忍受診所的嘰嘰喳喳，就安靜待在自己的小房間裡，只要等待就好。”
“嗯，我也和大家想的一樣，所以以後診所就很少開門了。”花椰菜說。
這下所有人都驚訝了，就連除草小隊伍也不敢相信。
今天才剛來到這裡的胡蘿蔔張大了嘴巴，“啊？我這、我今天剛來啊。”
南瓜：“別擔心，菜醫生這麼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胡蘿蔔：“到底是為甚麼？”
茄子：“就是，有一定的道理，我們要相信菜醫生，她不會放棄任何一個病人的。”
青椒：“對，沒錯！”
專業團隊的盲目無條件信任又來了。
人群裡有些情緒激動的病人乾脆大聲喊出來，“為甚麼？！那我們這些要來看病的病人怎麼辦？你讓我們怎麼辦！沒有小咪我會死的！”
“為甚麼？！你說不開就不開，就不為我們這些病人考慮嗎？你是個醫生！”
“為甚麼？！……”
……
今天大家都是百萬個為甚麼。
等大家發洩夠了，花椰菜便繼續說：“看似唾手可得的希望，就讓你們又想回到‘玻璃罐’裡去嗎？我知道有的人就是喜歡所謂的宅，可你們不是啊。
你們把自己當作絕緣體，把所有一切都拒之門外。這樣的你們真的能等到我收集到足夠多的生命力值那天嗎？”
花椰菜紅了眼眶，作為一個醫生，她當然比誰都更希望病人們能痊癒。
可現在事實擺在她面前，在這場漫長的過程真正開始時，就有人要縮回“罐子”裡去了。
她不是沒有過這種擔憂，她憂心無奈，害怕一開啟“罐子”，裡面就早已經空了。
屆時，空曠的原野上就又多了些無人居住的空房子。
病人們紛紛沉默了，耷拉著眉眼，像一棵棵蔫兒了的草。
“所以我決定，”花椰菜提高音量，“從今天下午開始，由固定在某處看診，改為流動看診！你們想來便來吧。”
她沒有說出自己的擔憂，只是靜靜地看著大家的反應，在病人們神色猶豫不決時，花椰菜又說：
“你們每天起早貪黑走那麼遠的路，颳風下雨比我來的還準時，難道只是換個地方換種方式你們就不來了嗎？”
有的病人扭捏地說：“那倒也不是，我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多了也睡不著，我經常凌晨三點半出門來到診所，可是流動的地方怎麼比得上診所東西齊全？”
這還不好說，花椰菜讓病人們跟她進屋，只見她手一碰到東西就消失了，連著摸了十幾種東西，她才停手。
她走到病人們面前，點選系統揹包，那些消失在她手邊的東西又憑空出現，“這些東西足夠了。”花椰菜說。
擔心這個問題的病人們沒話說了，可是有個之前就脾氣暴躁愛挑事的病人說，“現在收到治病的藥了，這下總能給我們演示證明一下了吧，總說能治病，又不能親眼所見，可別真是騙人的。”
花椰菜正想著找誰來恢復下兩毫米的面板，坐在地上的白菜忽然說：“我來。”
短時間內竟然打起精神了，花椰菜還有點出乎意料，“好，不如就以手背證明如何？”
白菜沒說話，只是靜靜地亮出沒有面板的手背。
花椰菜按照系統提示開啟蓋子，綠色的生命力值從瓶子裡飛出，沒入白菜的手背便消失不見了。
待綠色光點完全消失後，白菜的手背上就多出了兩毫米左右的面板。
花椰菜拿來放大鏡讓她們仔細瞧，果然，原來完全沒有面板包裹的手背多出了一線面板，看著就像面板上的一道紋理。
白菜盯著自己的手背看了又看，方才醫生說的那些話雖然聽來有些悲觀，但卻讓他的心逐漸靜下來。
空病確實如此，如果不治心就無法治身，面板即便長好了也會再次消失，三番兩次，身和心都不得安寧。
可他還不知道要如何治心，恰好，西紅柿出現在他的視線範圍內，他想到了妹妹，她也是無藥醫治，臉上的面板卻停止消失了。
一定是有甚麼他不知道的方法。
到底是甚麼呢？
放大鏡在人群裡傳了一圈又一圈，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新生的面板，訝異在心頭徘徊，他們如今也算是見證奇蹟了，那不治之症所害的面板竟然還能長出來！
花椰菜：“既然如此，流動看診便從下午開始實施了。下午去三公里外的山上，大家休息過後我們就出發吧。”
白菜移開眼神，還未來得及多想，花椰菜便說：“放心，我就算推也會把你推到山上去的。”
“我來推！”西紅柿說，“菜醫生很忙的，而且咱倆可是親兄妹，我可不會像爸爸那樣。”
白菜沉默了下，正欲點頭，蒜苗說：“輪椅不方便我還能揹你上去呢，再不濟弄個擔架，我們抬著你上去。”
茄子“嗯嗯”點頭，“到時候我們可以輪流揹你，也可以輪流抬你。”
南瓜：“我們別的沒有。”
蒜薹：“有的是力氣和人。”
辣椒還配合著擺出大力士的姿勢，胡蘿蔔則露出一雙時常拍扁泥坯的手。
看著這幅情景，聽著這些話，有甚麼溫暖的東西流進白菜的心裡，但他尚未琢磨透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