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醫
中午時分，日頭正盛。
花椰菜診完面前的最後一位病人，走向還在一旁拔草的三人，驚喜說道：“哇！超額完成任務！”
聞言，茄子在拔草間隙抬頭，對花椰菜笑了笑，隨即繼續低下頭拔草。
茄子拔的很認真，確保每棵草都連根拔起，但他的速度並不慢，想必是慣用右手，右手比左手沾染了更多青草汁液和泥土。
南瓜女士則一言不發，頭也懶得抬，只是每拔幾顆草就會短暫地停頓下，和著陽光和風伴舞，像是某種獨特的機械舞。
花椰菜好奇地問道：“南瓜女士，你在想甚麼呀？”
南瓜女士抬頭，表情一臉深沉，語氣沉穩，頗有哲學感地說：“我在感受快樂。”
哦？田地裡的思考者？
花椰菜也深沉的點點頭，鏗鏘有力地說：“好！”
她又移到土豆那邊，這個中途加入除草隊伍的少年，她有點印象，他總是在看診時突然變換表情和語氣，甚至性格也發生改變，內向的叫土豆，外向的叫青椒。
土豆兩隻手都沾染了大量泥土，花椰菜觀察了片刻，只見他一會兒用右手，一會兒用左手。
左手像瘋了一樣，拔草速度猶如龍捲風席捲大地。
“青椒，幹勁很足哦。”花椰菜誇讚道。
青椒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花椰菜也加入其中，四個人又拔了一會草才去小溪邊洗手休息。
流動的溪水沖刷掉手上的泥土，看著手掌一點一點變得白淨，南瓜女士和茄子的內心竟從其中感覺到久違的平靜。
“原來手泡在流動的溪水中竟然這麼舒服嗎？”南瓜女士不由感慨。
和洗澡洗手時感覺不同，這是一種融入進大自然的感覺。
她晚上失眠，白天把自己關在屋裡，即便出來也是匆匆來診所，再匆匆回去。
此刻她才發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心情放鬆過了。
花椰菜笑著說：“所以要多出來走走哦，大地和大自然是有能量的。”
“那喝一口會怎樣？”青椒忽然說道，沒等一旁的茄子攔住他，他一頭扎進水裡，濺起點點水花，旁邊的貓也被他嚇了一跳。
“啊！”三人驚呼。
花椰菜慌忙拎著他的後脖頸衣服把他拎起來，“平時沒喝過水，突然喝這麼涼的水會肚子疼的啊！”
青椒甩甩頭髮上的水，像一隻剛洗完澡的黑色長毛狗。
茄子從口袋裡默默掏出一條擦汗的小毛巾遞給他。
青椒接過毛巾，砸吧砸吧嘴，“涼涼的，感覺五臟六腑都被滋潤了！”
花椰菜豎起大拇指，“好，不愧是主動嘗試除草的勇士！等黃瓜成熟了第一個給你嚐嚐！”
三人同時看向她，迷茫又驚訝地說：“黃瓜？！”
花椰菜無辜地眨眨眼，怎麼這麼突然就說出來了。
本來就沒打算瞞著人，花椰菜索性一屁股坐下來，將事情經過告訴三人。
南瓜女士提問道：“系統又是甚麼原理？怎麼會突然繫結？”
茄子：“菜醫生，你太了不起了！我們有救了！”
沉默的土豆又桀桀桀地笑起來。
不是，你們沒有人關心下種黃瓜的進度嗎？
花椰菜：“沒人問我黃瓜現在怎麼樣了嗎？”
茄子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但對菜醫生盲目自信，“菜醫生，我們都沒有見過人種地，更不知道黃瓜和黃瓜種子長甚麼樣子。但是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種出完美的黃瓜的。”
南瓜女士也盲目信任，“雖然不知道系統的原理是甚麼，但是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種出能救命的黃瓜！”
土豆舉起手，“我見過，在二十公里外的圖書館，有本認識蔬菜的書，但是殘頁，我在書上看到過，是一種綠的，脆的，蔬菜。”
四人正聊著天，診所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喧鬧中心圍了一圈人。
花椰菜撥開人牆，忙問道：“發生甚麼事了？”
人牆的中心站著一男一女，胖男人攙扶著女生，眼神凌厲地看向花椰菜，瞧了眼她身上穿的白大褂，“你就是醫生？”
花椰菜點點頭，“對，我是，是你旁邊這位身體不舒服嗎？”這個女生看起來好像營養不良的樣子。
胖男人哼哧了下鼻子，“你甚麼眼神，是老子我不舒服！我妹身體好著呢！長命百歲，千歲！”
女生扯了下他哥的胳膊，幽幽開口：“哥，千年王八萬年龜，我想好好當個人。”
花椰菜聽到這男人語氣這麼讓人不爽，還自稱老子，本想發脾氣懟回去，可又聽到他這麼袒護自己的妹妹，瞬間一口氣又憋迴心裡，這口怒氣就這麼不上不下。
女生靠近花椰菜，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醫生，您別生氣，別跟我哥一般見識，他就是性子急了些，我幫你打他，您別生氣。”說著“啪”一下打在男生胳膊上。
胖男人被打後，表情竟還有些許委屈，轉過頭去不再說話。
“醫生，我叫蒜薹，這是我哥蒜苗。”女生介紹道：“我們從幾十公里遠的地方趕過來，路上只遇見兩個醫生，他們一看我哥的病就說沒有醫治方法。”
女生紅了眼眶，但很快又將這份湧上來的悲傷嚥下去，“您幫我哥瞧瞧病吧，不管付出甚麼代價，只要能治好他。”
蒜苗抹了把眼淚，卻是越抹淚，淚水越兇，“妹，別這樣說，哥還能護你好幾年，人家醫生不是說了嗎，這病是難治，但是沒說一定就治不好啊，只要我真正感覺到快樂，這病就能好了，你放寬心，哥正在拼命快樂了，肯定能治好的。”
聽兄妹二人這麼一說，花椰菜就知道蒜苗得的是甚麼病了，就是那不治之症“空病”啊。
她拍了拍蒜薹的肩膀，安撫道：“彆著急，我先來看看症狀。”
圍著的人群自動散開，有共情能力強的，看見兄妹二人哭，自己也跟著哭了起來，還抽噎地說道：“菜醫生，您一定要治好他啊，太可憐了。”
周圍的人附和著點頭。
蒜苗狠狠擦了把眼淚，對妹妹說：“妹，你轉過去，我這肚子有點嚇人。”
蒜薹沒理他，一把掀開他的衣服下襬露出肚子，“醫生，你瞧。”
蒜苗的肚子清晰的展露在眾人眼中，引起一小陣騷亂，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捂住眼睛。
他肚子上的面板已全然透明，露出裡面紅色的肌肉和黃色的脂肪。
花椰菜點了點頭，“是空病不錯。”
“有的救嗎？”蒜苗問。
“有，不過得花些時間。”
這話一出，兩兄妹眼睛頓時亮起來，激動地重複問道：“真的嗎醫生？真的能治好？！”
花椰菜肯定道：“能。”畢竟她有天道派來的助手。
蒜苗喜出望外：“甚麼方法？！”
“種菜。”花椰菜說。
霎時，蒜苗臉黑下來，說出的話也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在開玩笑嗎？”
“認真的。”
蒜苗登時捋起袖子握緊拳頭，咬牙切齒地說：“你這騙人的庸醫！全天下根本沒人會種地！就算有人會種地，蔬菜又怎麼能救人！”
蒜薹忙按住蒜苗的胳膊，“哥，別衝動，聽聽醫生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蒜苗生氣道：“封建迷信巫蠱之術早在一千年前就滅亡了！打著救人的幌子糊弄人，不是騙子就是庸醫！”
“哥！”蒜薹按下他哥指向醫生的手。
蒜苗：“我們走！趁我還能活幾年，我多摘些果子給你吃！咱們曬乾存起來，你想吃了就拿出來吃幾個！”
蒜苗說著說著竟是泣不成聲，眼淚比旁邊的小溪還洶湧。
花椰菜輕嘆口氣，“你這人，性子怎麼這麼急，一心想治好病照顧自己的妹妹，還不聽人解釋。”
“各位！”花椰菜面向人群，為了讓每個人都聽清，她站到門口看診的桌子上，“大家聽我說，天道仁厚，特地派來他的助手來幫助我們攻克那不治之症！只要蔬菜種植成功，透過收取蔬菜的生命力值，就能製作成藥，大家就都有救了！”
花椰菜掃視人群，觀察病人們的反應。
關於天道和系統的事情，比她預想的公佈時間要早。
原是打算等到黃瓜成熟之時再向眾人說，免得第一批蔬菜質量不好，收集不到太多生命力值，達不到預期的治療效果令人失望。
先給人過高的期望，再將心心念唸的期望從雲端一腳踩入泥濘，情緒波動大不說，她更擔心的是，她的這些病人們根本就不會跟她生氣，而是麻木的接受。
每失望一次，心就死一次。
她不希望她帶給人的希望成為壓垮他們任何一個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可就在剛剛，蒜苗指著她鼻子罵的時候，系統突然在腦子裡出聲，告訴她，她現在除草的這片地，以及河邊的地，水源充足，土壤肥沃，很適合種植黃瓜。
還告訴她，距離診所五公里左右遠的山裡有群羊，把羊糞曬乾發酵就能做肥料使用了，而且跟她保證，這批黃瓜一定能種植成功。
花椰菜當時在心裡狠狠感動了一把，還把系統猛誇了一遍。
沒想到系統也是個臭屁的，機械音也無法掩蓋它原本的騷包氣質：“哼，我當然是最厲害的，附近的土壤我瞬間就能檢測一遍，哪裡肥沃，哪裡貧瘠，我一掃描便知。”
花椰菜楞了下，“所以你真的眼睜睜看著我拿著殘缺的書本瞎探索。那我問你，我家院子裡的土壤如何？黃瓜能出苗嗎？”
系統：“不好說。”
花椰菜突然心梗了下。
系統又說：“土翻都翻了，不種點東西又可惜，算了，我就善良的告訴你吧，山裡有驚喜，不止一個。”
“甚麼驚喜？”
系統沉默了，賣關子不回答。
眼前的人群騷亂持續了好一會兒，蒜苗擦了把鼻涕，“騙子庸醫”四字剛想脫口而出，就被蒜薹打了下。
蒜薹：“醫生，那我們能幫您做些甚麼嗎？”
花椰菜跳下桌子，與她平視，“你願意相信我？”
“為甚麼不呢？我根本沒有選擇。我也看過一些書，也有力氣，雖然看起來很瘦。我想幫您做些甚麼，為了我哥，也為了那個可以打破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