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血祭深林14 你選蒼生還是選我
三日後, 誅邪臺。
高臺之上,江宥淮被數根流轉金色符文的玄鐵鎖鏈殘忍地穿透了雙側肩胛骨,高高懸吊在半空。
這鎖鏈能壓制他體內靈力, 讓他如同凡人之軀, 而鎖鏈本身極冷極熱交替,僅僅是細微晃動都會帶來鑽心刺骨的劇痛。
鮮血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滴滴答答在身下的石臺上落了一地。
他低垂著頭, 墨髮凌亂地遮住了大半面容, 只覺得氣息微弱。
這些疼痛都是真實的, 但他早就習慣,所以麻木了也並不覺得多麼難以忍受。
他更在意的是……
死寂之中, 一陣輕緩堅定的腳步聲, 由遠及近響起。
江宥淮極其緩慢地抬起了眼皮。
刺目的天光讓他眼前模糊一片, 逆著光,他看到了那道熟悉的雪白身影, 如神一般正一步步踏著染血的石階, 向他走來。
……終究……還是來了麼?
江宥淮不知道自己心裡那股緊張的躁動究竟是期待還是害怕——他會怎麼做?會救自己麼?還是……來親手送自己上路?
他看著緊抿著唇的白玄清,扯了扯乾裂滲血的嘴角,勾起一個慣常自嘲的笑容,聲音嘶啞, “怎麼……師兄是來親手送我……上路的麼?”
他話語云淡風輕, 只是開口喉間便壓抑不住的血腥氣翻湧,讓他忍不住咳嗽了幾聲。t
然而,預想中的行刑並未落下。
白玄清站到他面前, 那雙清澈如昔的眼眸深深地看著他,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隨即手中長劍出鞘, 劍光一閃。
冰冷的劍鋒斬向穿透江宥淮身體的玄鐵鎖鏈。刺耳的金鐵相擊聲伴隨著刺目的火星迸濺開來。玄鐵重鏈在劍光下應聲而斷。
江宥淮的身體瞬間失去支撐,向下墜落。
白玄清上前一步,穩穩地扶住他。
他將藥物快速灑在了江宥淮傷口上止住血,期間對方身上的鮮血也染紅了他乾淨的白衣,但他毫不在意,手臂收緊,溫聲安撫,“我來帶你走。”
江宥淮不可否認心底那一瞬間竄起的巨大喜悅讓他幾乎眩暈。但他仍強壓下上揚的唇角,出聲問道:“為甚麼?”
白玄清沉默了一瞬,對上江宥淮執著的黑眸,低低嘆息了聲,眸光溫和,一字一句道:“因為,我相信你。”
江宥淮怔怔地望著近在咫尺的容顏,那雙盛滿了信任的漂亮黑眸,比星辰還要明亮。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懷抱的溫暖,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的熱意。恍惚中,肩胛處被鐵鏈穿骨的劇痛,被誣陷唾棄的無力,被整個世界遺棄的冰冷……在這一刻,彷彿都被這個懷抱的溫度奇異地融化模糊了。
江宥淮目光沉沉,思緒翻湧如海。
他編織的虛擬世界如此溫暖。
可現實是,沒有人來救他,他是親手屠盡了所有擋路之人,才殺出一條生路……
他神色複雜,這個人,如果……如果那時就出現……
白玄清似乎感應到了甚麼,扶著他起身,手臂收緊,“行刑長老就要到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快走……”
……
殘破的古廟浸沒在黃昏餘暈裡。
白玄清將簡單包紮後幾近虛脫的江宥淮,小心翼翼地扶靠在一尊殘破神像下,讓他倚坐在一個破舊的蒲團上。
他那一身勝雪白袍早已沾染了塵泥與大片乾涸暗紅的血汙,即便是這般狼狽,也絲毫未損他骨子裡那份清逸出塵的氣質,反倒更襯出一種破碎堅韌的美感。
他微微傾身,從懷中取出一枚刻著流雲紋路的玉佩,輕輕放入江宥淮的掌心。清澈見底的眼眸,眸光溫潤,“宥淮,你拿著這枚玉佩,穿過前方那片山林,便是凡塵地界。持此玉,去尋藥王谷的……”
“那你呢?”江宥淮突然打斷他的話,喑啞的聲音冷淡,帶著一絲緊繃。
他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死死盯著白玄清,瞭然道:“師兄,你是打算……獨自回去,接受放走我的懲罰麼?”
白玄清的動作微微一頓。
殘陽的餘暉恰好落在他清逸絕倫的側臉上,勾勒出溫潤聖潔的俊美輪廓。
他清澈見底的眸子裡帶著些無奈,聲音雖輕,卻認真道:“你不用擔心我,只是……你要答應我,以後定要潛心修煉,一心向善,莫要讓這身力量……”
“呵呵……”江宥淮卻突然輕笑一聲,笑聲裡充滿了冷嘲。
他猛地抬手狠狠攥住了白玄清玉白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輕易在他手腕上留下深紅指痕,完全不像是一個受了如此重傷之人。
“沒用的,師兄。”他說著將白玄清那隻修長如玉此刻卻被汙血沾染的手按在了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上,“感覺到了麼?”
他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白玄清,沙啞的聲音卻如同誘哄一般,“蠱毒入心,我已經渾身是毒。現在就殺了我,否則……我說不定真的會變成一個屠戮蒼生的怪物。”
“你……”白玄清瞳孔驟然緊縮。他不敢置信一般,另一隻手連忙搭上江宥淮的脈搏。靈力探入檢視——指尖傳來的是萬蠱噬心般失控的脈象,狂暴混亂,充滿了毀滅性的力量。
白玄清臉上溫和的表情化為難以置信的驚駭,清雋的面容瞬間褪盡血色,擔憂道:“怎麼會這樣?”
“萬蠱之皇……在我身上。”江宥淮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鬆開鉗制,身體往後鬆鬆靠回冰冷的牆壁,嘴角扯出一個慘淡嘲諷的淺笑。
只是話音剛落,江宥淮的身體猛地劇烈抽搐起來。
彷彿承受著巨大痛苦,他雙手死死握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皮肉,鮮血滲出。
面板下,暗紅色的詭異蠱紋如同活物般瘋狂遊走,他的雙眼在短暫的清明與混沌的血紅之間瘋狂切換,喉嚨裡發出壓抑痛苦悶哼聲。
“宥淮!”
白玄清在擔心他。
身形一動,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掌穩穩抵住了他的後心。
剎那間,純淨柔和的靈力湧入他的體內,帶著淨化與安撫,梳理著他狂暴混亂的經脈,強行壓制住了肆虐的蠱毒。
“別怕,宥淮,我定尋到解蠱之法。”
白玄清的聲音認真,帶著一種能撫平心靈的沉靜力量,清晰地傳入江宥淮的耳中。
江宥淮抬起頭,怔怔地望向近在咫尺,為他輸送靈力而臉色微微蒼白的人。
那張如九天明月般清冷聖潔的臉龐,此刻佈滿了細密的汗珠,順著他優美的下頜線滑落。他長睫如蝶翼般微微輕顫,在眼瞼投下一小片的陰影,然而那雙眸子裡的光芒卻彷彿能穿透黑暗般,耀眼得令人心顫。
那一瞬間,升起的灼熱溫度燙得江宥淮冰冷死寂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混雜著澀然的暖流炸開,燙得連靈魂都彷彿在顫抖。
就在這時,破廟外傳來異響。
宗門長老已率領大批精銳弟子追到了這裡,將破廟團團圍住。
大長老充滿殺伐之氣的聲音響起,“孽徒就在廟內,所有人聽令,即刻啟動八方血煞陣!就在此地,誅殺邪祟!”
“是!”
霎時間,整齊劃一,充滿肅殺之氣的誦咒聲驟然從四面八方響起。
隨即地面劇烈震動,無數彷彿由鮮血繪就的詭異符文,從地面懸浮至半空,迅速連線交織,瞬間化作一個巨大的暗紅色囚籠,將整座破廟死死封鎖。
“砰”的一聲,腐朽的木門被這股餘力震開,刺骨的殺氣如寒潮洶湧灌入。
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氣息襲來,如同死亡的喪鐘敲響。
“八方血煞陣……呵呵……好一個不死不休之陣。”江宥淮低低地笑出了聲,笑聲裡帶著一種瀕臨瘋狂的平靜。
這個陣法已成,要麼他死,陣法破;要麼陣破,所有結陣的人都要死。
屋子外面,大長老痛心疾首的聲音傳來,“清兒,你快出來,不要再執迷不悟了,留著這個災星只會為禍蒼生!”
白玄清顯然也明白這個陣法的厲害之處。
他的臉色在血色符文的映照下,蒼白得近乎透明。纖薄的唇緊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似是陷入了兩難抉擇,清澈的眸底翻湧著劇烈的掙扎和痛苦之色。
江宥淮看向白玄清,他握緊了拳頭,此時眼神里居然帶著莫名的狂熱和緊張的期待,黑黝黝的雙眼,一眨不眨,直直看向白玄清,如同要將對方吸進去。
“師兄。”他死死盯著白玄清的眼睛,聲音微微發顫,一字一句,帶著一種奇異的熱烈——
“現在,你選蒼生,還是……選我?”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