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血祭深林11 以善意引導
白玄清的意識漸漸模糊, 直到觸發聖父系統的保護機制。
他纖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雕花木床和素色紗幔。
他坐起身,打量了一眼古香古色的房間, 垂眸看著自己身上雪白長袍, 以及散落在肩頭的如瀑墨髮——看來這是一個江宥淮構建出來的古代世界。
他暗暗勾了勾唇,真是瞌睡來了就送枕頭……天賜良機。
雖然之前也在江宥淮身上獲得了一些聖父值,但要徹底感化這個心思深沉的傢伙, 確實需要一個更具衝擊力的契機。
江宥淮這種不信任其他任何人的性格, 但在這個由t他親手編織的催眠世界中, 他會更加放下心防。因為,唯有他本人保留著現實記憶, 其餘一切皆是遵循本心和世界邏輯運轉。
這意味著, 白玄清在此地的所有言行, 都將以最本真的狀態呈現。
江宥淮敢以身入局,那在這裡正是感化他的最佳戰場。
白玄清凝神, 先是回憶了自己記憶裡關於這個世界的資訊。
這裡居然是修仙世界, 而他現在是修仙大宗青嵐宗的大師兄。
至於江宥淮……
記憶中的些微資訊讓白玄清眸光微動——他是宗門禁忌一般的存在。
十八年前,青嵐宗宗主撿到一個小孩,被長老預言為覆滅青嵐宗的災星,未來將會屠殺青嵐宗滿門。
但他還只是一個幼兒, 殺了他實在不是正道所為。
所以就算他再有天賦, 也沒有讓他修煉任何術法。而是隻養在青嵐宗做一個灑掃的外門弟子。
知曉預言的部分弟子們心生忌憚,受欺凌便成了他的家常便飯。
白玄清了然,江宥淮將自身設定成如此境遇, 分明是想看他在毫無偽裝的情境下,考驗他這位大師兄的本心——是選擇順應預言冷眼旁觀?還是……堅守善的信念?
一般會這種設定都是有自身過往創傷對映,不會是這傢伙以自己的真實經歷改編的吧?
白玄清勾唇, 眸中光華流轉,如同映著灼灼星河——但不管怎樣,這一局,他都輸定了。
按照記憶中的安排,此時他該前往修煉臺晨練了。
白玄清從容起身,洗漱整理好自己,推門而出。
此時已經是冬天,寒風裹挾著細雪撲面而來,但他修煉多年並不畏嚴寒,走動間白衣飄飄,自行隔開了風雪。
他行至必經之路的梅林時,果然聽到了些微悉簌打罵聲。
意料之中。
他邁步走了過去……
皚皚白雪覆蓋著一片紅梅。
梅林角落裡,一個單薄的身影蜷縮在冰冷雪地裡護著頭,正是少年江宥淮。
他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破舊單衣,凍得嘴唇發紫,身上沾滿冰雪。
幾個內門弟子圍著他正肆意地拳打腳踢,態度輕蔑嘲笑——
“你個災星!掃個雪都濺到我身上了!”
“看見你就晦氣!”
“還敢瞪我?再瞪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大力的拳頭夾雜著辱罵聲齊齊落下。
江宥淮蜷縮著抱著頭,沒有靈力護體,只能默默承受。
風雪灌進他單薄的領口,刺骨的寒意幾乎要將血液凍結。
他的模樣看起來極為可憐。
但沒有人注意到,雙臂間黝黑的眼眸深處是一片冷然,臉上也連表情都沒有——啊,真是無聊,這麼多年了,這些人再來一次也還是隻會這種手段。
他蜷縮在雪地裡忍著,沒有還手。
應該快到了吧?
不知道他的大師兄,會不會出手救他?
想到這兒,他波瀾不驚的黑眸突然燃起一簇微弱的期待——那個人……如果他所謂的善良是真的……應該不會見此不救。
就在他意識快要被寒冷和疼痛淹沒時——
“你們在做甚麼?”
一道清凌凌的嗓音,如同玉石敲擊在冰雪之上,瞬間滌盪了所有的汙濁喧囂。
眾人驚愕回頭。
只見漫天飛雪中,一人踏雪而來。
白衣勝雪,墨髮如瀑。他身後的紅梅似火,卻在他清絕容顏的映襯下黯然失色。
來人自然是白玄清。
他步履從容,所過之處,連風雪都似乎變得溫柔,在他周身被一片無形的屏障阻隔。
那雙清潭般的眼眸掃過場中,溫和中又帶著威嚴,讓所有弟子瞬間噤若寒蟬。
“大、大師兄!”為首的弟子慌忙抱拳行禮,臉上滿是恭敬與仰慕,與方才欺凌江宥淮的兇狠判若兩人,他解釋道:“是這個災星偷懶耍滑,我們正在教訓……咳,教導他……”
白玄清目光掃過江宥淮似乎還在顫抖的單薄身體,眼神不忍,隨即打斷他的話,聲音溫潤依舊,卻帶著責備之意,“他也是同門師弟,同門之間,豈可如此欺凌?”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無形的威壓讓幾個弟子不由自主地低下頭。
“可是大師兄……”有人忍不住辯解,看向江宥淮的眼神充滿恐懼與憎惡,“長老曾預言過,他以後會殺了我們所有人!他就是個災星!”
白玄清的目光落在雪地裡一直未曾抬頭的身影上,復又看向說話的弟子,聲音帶著安撫,“預言是未來之事,未來的事情會如何發展,誰也不能說的絕對。至少他現在,還甚麼都沒做。”
他頓了頓,再次開口聲音蘊含了些威嚴,“僅因一個尚未發生的預言,就對同門施以暴行,這難道就是你們的修煉之道麼?”
弟子們面面相覷,他們知道大師兄心善,再加上對方的威望與力量,讓他們本能地表面順從了下來,也不再和他抗辯。
“好了。”白玄清見此語氣稍緩,但還是嚴肅道:“欺凌同門,有違門規。自去藏書閣抄錄《清心卷》三遍,靜思己過。若再有下次,定不輕饒。”
“是,大師兄!”幾人如蒙大赦,連忙行禮告退,匆匆消失在梅林深處。
雪地重歸寂靜,只剩下腳步踩在雪地上簌簌的雪聲。
白玄清緩步上前,在江宥淮身前站定。
少年依舊蜷縮著,一動不動,彷彿是受到太多欺凌,有些自暴自棄般。
白玄清嘆了口氣,他微微俯身,伸出一隻手,聲音溫和得如同春雪初融,“江師弟,還能站起來麼?”
那隻手修長如玉,骨節分明,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江宥淮低垂的視野裡——乾淨,溫暖,還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強大力量。
江宥淮黝黑的眼眸直直看了一會兒,這是第一次有人向他伸出手。
江宥淮掩住眼底的沉沉,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緩緩抬起有些青紫傷痕的臉,黑眸帶著些微怯懦和感激,“謝謝師兄……”
他聲音嘶啞,舌頭也似乎有些凍僵了般,說話不太利索,“我……我自己可以的……”
他說著試圖撐起身體,但凍僵的四肢和被毆打的傷痛讓他有些力不從心,剛起到一半便踉蹌著向前撲倒。
白玄清連忙抬手,穩穩地扶住了他。入手單薄的衣料和冰冷的觸感,讓他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關切道:“傷到哪裡了?還能走嗎?”
江宥淮垂下眼簾,狀似苦澀地扯了扯嘴角,“沒事的,師兄。我已經習慣了……回去躺躺,過幾天就好了。”
他語氣中的麻木有些讓人心疼。
“這怎麼行?”白玄清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贊同的責備,卻更顯得關切,“這般寒冷的天氣,傷勢怎能硬撐?”
他說著拉起江宥淮手腕,“跟我回去,我替你上藥。”
……
白玄清單獨住的一個院子,清雅幽靜。
屋內燒著暖爐驅散了外面的嚴寒。
他扶著江宥淮在榻邊坐下,邊取來傷藥邊道:“把上衣脫了吧。”
江宥淮聽話地褪去那件破舊的單衣,露出佈滿青紫瘀傷,新舊傷痕交錯的身體。
他的骨架不小,大概是營養不良所以有些瘦削,不過常年灑掃還是有一層薄薄的肌肉。
白玄清看著他身上青青紫紫的瘀傷,眸光不由得更加柔和,他修長如玉的指尖蘸取清涼的藥膏,動作輕柔地塗抹在傷痕上。
“怎麼弄得滿身是傷?他們經常欺負你麼?”
白玄清嘆了口氣,他的指尖溫熱,絲絲靈力不僅化開藥力,驅散淤血,更帶著浸透面板的酥麻癢意。
兩人此時靠得很近,說話間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江宥淮幾乎能聞到白玄清身上清洌的淺淡香氣。
他肌肉有些緊繃,喉結滾了滾,開口啞聲道:“師兄,沒關係的……其實,這些傷都是小事。比起……每日飯食是餿的,被褥常被冷水潑溼……每日這些傷口也不算難熬……”
他藉口洩露出這些事,帶著一絲試探,暗暗觀察著白玄清的反應。
白玄清塗抹藥膏的手果然頓住,他抬起眼,那雙清澈的眸子看向江宥淮,裡面只有純粹的關切和擔憂,“那怎麼行?”
他沉吟片刻,像是下了決定一般,“你以後便留在我這靜心苑吧。東廂還有間空房,你收拾一下住下。在我這裡,無人敢再欺辱於你。”
江宥淮微微怔住,看著他眉目間理所應當的坦蕩善意,心裡又酸又麻——這個人,還真是……善良……
他攥緊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幾乎陷進掌心的刺疼壓抑住了他跳動過快的心臟。
……
自那日起,江宥淮便留在了白玄清院子裡。
白玄清還為他置辦了厚實溫暖的冬衣,甚至t還有幾件料子不錯的春衫。
有他的庇護,那些弟子果然收斂了許多,至少不敢明目張膽地欺凌江宥淮。
冬去春來,院中老樹抽出新芽。
兩人的關係在朝夕相處中也更加親近。
江宥淮長高了很多,身體也不再如之前一般瘦削。他住在這裡,也包攬了院中灑掃整理等一切雜務。
白玄清作為修士,早已辟穀。但江宥淮不知從何處學來一手極好的廚藝,簡單的食物在他手中也能做出令人食指大動的美味。
起初他只是偶爾做一些點心,後來發現白玄清雖然嘴上不說,卻會悄悄把點心吃光,眉宇間帶著一絲淺淺的愉悅。
於是,江宥淮便做得更勤了。
……
就這樣,兩人相處太近,難免有訊息傳到宗主耳中。
一日,宗主和白玄清吩咐完事務後,看著他頗有些語重心長,“玄清,為師知曉你心善。但江宥淮……畢竟是預言之人,你將他帶在身側不太妥當,還是要保持距離才是……”
白玄清聞言愣了愣,隨即行禮,姿態恭敬,聲音卻清朗從容,“師父教誨,弟子銘記。只是,弟子以為,預言並非定數,也不可盡信。江師弟如今境遇堪憐,若不加以善意引導,反以惡意相逼,豈非正將他推向預言所指之路?以善意教化,或可改其心性,消除宗門災禍。”
宗主凝視著愛徒正氣凜然、清澈坦蕩的眼眸,心中也是一驚,不由得反思自身所為。他最終長嘆一聲,“罷了,你向來行事自有分寸。只是切記,絕不可讓他修煉任何功法。”
“是。”白玄清垂首應道。
與此同時,靜心苑房內。一面懸浮的水鏡清晰地映照出大殿中兩人對話場景。
這個世界是江宥淮編織的,只要他想,發生的一切他當然都能知道。
江宥淮正面無表情地看著面前的水鏡,將白玄清和掌門的對話聽完了。
他指間把玩著薄如蟬翼的刀片,正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翻飛旋轉——這是他心煩意亂時無意識的習慣性動作。
他腦海中都是白玄清維護他的每一個字。
下一瞬間,他手中用力,煩躁地將刀片投出,打碎了水鏡,消散無形。
……
白玄清回到靜心苑時,敏銳地察覺到東廂房內居然有靈力波動,而且異常紊亂,隱隱有失控的跡象。
他心下一驚,立刻大步前去推門而入。
“宥淮?”
只見房內不受控制的氣勁翻湧,將桌面物品都摔碎了一地。
而江宥淮盤坐榻上,臉色難看,額角都是冷汗,他青筋暴起,周身靈力隱隱外洩——赫然是走火入魔的徵兆。
沒想到江宥淮天賦極高,自行偷練的修為,竟然也已經隱隱超過了宗門內大部分弟子。
白玄清沒有時間多想,他瞬間移至江宥淮身後,單掌抵住其背心,精純溫和的靈力源源不斷輸入,強行梳理引導他體內狂暴的氣息。
這個過程對白玄清本身亦是消耗,對精神力要求極高,要他保持本心不受影響。
良久,江宥淮體內翻騰不受控的靈力才被勉強壓下。
他緩緩睜開眼,就看到白玄清光潔的額角也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微微發白。
他心臟跳快了一拍,抿緊唇啞聲道:“師兄,你還好麼……”
白玄清沒有回答,他站在榻前,身姿依舊挺拔如竹,只是收回手,眉宇間難掩疲憊。他的聲音帶著少有的嚴肅,“你從何處習得此功法?”
江宥淮心中一沉:果然……來了。
他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的冷意,聲音帶著些微惶恐和苦澀,“對不起,師兄……我在藏書閣角落撿到一本殘破的功法,忍不住,就照著練了。我錯了,我不該偷練術法……”
要把他交出去麼?
他心底生冷,等待著判決
然而,預想中的斥責、驅逐都沒有出現。
白玄清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嚴肅中卻又帶著一股溫和關切,“你天賦雖高,但無人引導,功法又殘缺,行氣路徑已經錯誤。再這般胡練下去,非但無益,反而會侵蝕經脈,墮入魔道。你是在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江宥淮猛地抬頭,撞進白玄清清澈黑亮的眼眸。
那裡面沒有對他偷學功法的憤怒,沒有對預言應驗的恐懼,只有純粹的擔憂和關切——他這是……在擔心他?
這個認知如同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江宥淮心中預設的所有冰冷防禦。
他怔怔地看著白玄清,一時竟忘了言語。
作者有話說:這章長長小狗進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