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心意相通
“回家……”寧辭青輕輕重複這兩個字,認真地琢磨著,像在辨認被雨水打溼的字眼。
他看著夏葉初的睫毛上掛著水珠,一眨眼,便順著臉頰滑下去。
兩人就這麼站著,誰也沒動。
“小初。”寧先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淋久了要感冒,先進屋說話吧。”
夏葉初如夢初醒,才發覺自己多麼失禮唐突。
寧太太快步走到廊下,看了寧先生一眼,又轉向夏葉初,語氣溫軟:“瞧這淋的。快,帶夏先生去客房換身乾衣服。”
幫傭應聲上前,撐著傘引夏葉初往屋裡走。
夏葉初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寧先生、寧太太和寧辭青都坐在茶廳裡。甚至連寧辭琛、寧辭雲和寧辭風都回來了。三人見到夏葉初,略略領首示意。夏葉初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寧辭青身上。寧辭青雖坐在親人間,卻似被包圍著孤立無援,四面楚歌。
寧太太抬手指了指茶几上的茶碗:“我讓阿姨煮了薑茶,趁熱喝,彆著涼。”
夏葉初坐下來:“這怎麼好意思,叫你們特別給我煮茶湯?”
“都淋了雨,我也要喝的。”寧辭青端起自己那杯,熱氣上浮,氤了他含笑的眉眼。
夏葉初注意到,寧辭青也換了一套衣服,想來剛剛那個唐突的擁抱也弄溼了他的衣服。
寧太太問夏葉初:“小初,你是有甚麼要說的嗎?”
寧先生也看向夏葉初,帶著審視的意味。
夏葉初感到很大的壓力,然而,他每每會因為寧辭青的存在而生出些不合時宜的英雄氣概。
“我想過了。”他抬起頭,“實驗室還是離不開辭青。”
寧辭青垂著的眼睫輕輕一顫,熱氣裡那雙眸子微微亮起來。
寧先生冷笑一聲:“是實驗室離不開,還是你離不開?”
夏葉初答道:“都是。”
寧辭青擱下茶碗,怔怔地望著他,像望著一個從未見過的奇蹟。
寧先生的眉眼驟然冷下來,道:“我以為我已經和你說的很清楚了,你是一個明白的孩子。”
“我現在很明白了。”夏葉初頓了頓。
他轉過臉,看向寧辭青。
寧辭青正怔怔地望著夏葉初,那神情讓夏葉初的心輕輕揪了一下。
夏葉初一把握住他的手:“當然,這一切,全看辭青的意願。”
“你們也不小了。實驗室老闆,說話做事得有分寸。”寧先生臉色一沉,“今天說東,明天說西,不像話。”
夏葉初被這樣一說,忍不住說道:“寧先生,你昨日說我自私。”
話一出口,寧先生眉間微微一跳,那點不悅藏都藏不住。
而寧辭青一下反應過來,眼中怔忡沒有了,轉而去看寧先生,多了幾分清醒的戒備。
夏葉初繼續道:“其實,自私的人真的是我嗎?”
寧先生臉色一冷:“你是甚麼意思?”
“我是在想,從前辭青在家裡不受重視,只坐冷板凳,那個時候你倒從不考慮他的前程。還覺得他不爭不搶,在外另謀差事是最好的,體貼省心。”夏葉初語氣溫吞,卻別有一種直愣愣的鋒利,“但現在,突然又說自己終究還是心疼兒子,想盡辦法讓兒子回家,我搞不懂,這到底是出於怎樣的慈父心腸!”
寧先生臉上最後那點從容消失了。
寧家幾個兄姐也沒想到夏葉初會把話說得還這麼不留情面,暗暗吃驚。
寧先生拍案而起:“你是甚麼身份,來我寧家這樣大放厥詞?”
寧太太忙拉著寧先生:“你難道不知道?這孩子性子直,不是那個意思。”
“我說的話就是我的意思。”夏葉初直愣地說。
寧太太一噎,也不知該說甚麼了。
“好啊你……”寧先生幾乎要氣倒過去,“你們夏氏都爛船一條了,還想拉著我兒子一起往下沉,居然還說自私的人是我?!真是惡人先告狀!”
夏葉初看著寧先生氣成這樣,一下也有些不知該怎麼接話。
倒是寧辭青反握住夏葉初的手,對寧先生說道:“父親,夏氏的事兒咱就不談。如果您真的心疼我,就救救實驗室吧!實驗室好歹是我控股的呢!四捨五入,也算咱們寧家的產業呀。”
寧先生一怔。
今兒寧辭青說要回家時,那副蔫頭腦的樣子,他還以為是終於服了軟。
誰想到夏葉初一來,說了幾句話,寧辭青就跟見了陽光一樣燦爛,又支稜起來了。
寧先生冷笑連連:“甚麼‘四捨五入算寧家’?你佔股三成,哪兒來的五入?”
“三成還少嗎?何氏當年都佔不了三成。”寧辭青說道,“做生意不能總想著獨佔鰲頭,合作共贏才是成大事的格局啊,父親。”
寧先生氣笑了:“你也知道要合作,你回來當新版塊的總裁,你愛怎麼合作,就怎麼合作。”
聽到“新版塊的總裁”,寧家幾個兄姐都坐不住了。
寧辭琛輕咳一聲:“爸,我覺得老么說得也不是沒道理。”
“就是。”寧辭雲接得順溜,“老么是搞科研的料,留在實驗室挺好的。硬把他拉回來,未必是好事。”
寧辭風笑了笑:“爸,您要是真疼他,就該尊重他自己的意思。”
寧太太適時遞上一蓋茶:“消消氣,孩子們都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加上寧太太也拉偏架,一下子倒把寧先生這個家翁給孤立起來了。
寧先生感受到權威被冒犯,臉色一沉:“那你們來當這個家吧!”
茶廳裡倏然靜下來。幾個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再開口。
寧辭青緩緩起身:“父親,您現在情緒不穩定,我就不在這惹您生氣了。”
說著,他對幫傭說:“我的行李箱還放在門口吧?”
幫傭愣了愣,點頭道:“是的,少爺。”
“那就好,”寧辭青牽著夏葉初的手,“那我和小初就先回去了。”
寧先生眼睛睜大:“你說甚麼?你這就走了?”
莫說是叫車,三個兄姐恨不得現在就叫直升機,趕緊把寧辭青拉走。
“爸,老么也是怕您生氣。”寧辭風說。
“對,讓他先回去靜靜。”寧辭雲接道。
寧辭琛點點頭,一臉誠懇:“等您消了氣,再叫他回來也不遲。”
“好,你想清楚。”寧先生冷笑一聲,“出了這個門,就別指望寧氏幫夏氏一分一毫。這話,是我說的。”
話音剛落,寧辭青眼神閃過一絲猶豫。
下一秒,夏葉初卻回答:“沒有甚麼東西,值得用辭青的幸福來換。”
寧先生眼神一頓。
寧辭青轉過頭,詫異地看著夏葉初。
寧家幾個兄姐聞言,都很震驚:這夏葉初是博士嗎?這不是傻子嗎?
可他們嘴上說的卻是另一套。
“好感動啊。”
“老么,你眼光真好。”
“祝福,祝福。”
……
在這複雜的視線裡,夏葉初握緊寧辭青的手,堅毅的目光落在寧先生陰沉的臉上。
“寧叔叔。”他不疾不徐地說,“今天的事是我冒昧,言語也有冒犯。這一點,我跟您道歉。”
寧先生聽這話,似是服軟,便緩緩平下氣來。
“但夏氏不是要沉的船。”夏葉初繼續說,“我們有成果,有辭青這樣的人才。我們會有光明的未來。”
寧先生嗤笑一聲,似笑他的思蠢和魯莽。
夏葉初不以為意:“我知道,現在說甚麼都沒有份量。我會證明,辭青的選擇是對的,他和我一起能夠實現他的理想。等那一天到來的時候,相信您也一定會認可我們。”
說完,他朝寧先生微微躬身,又向在座幾人點頭致意,牽著寧辭青的手,轉身向外走去。
在寧家上下各色目光的注視下,兩人並肩走出了茶廳。
身後隱約傳來寧太太的勸解,還有三個兄姊七嘴八舌的聲音……但那些都遠了,被門隔在另一個世界。
兩人走進雨後的夜色裡。
空氣被一場大雨洗得清冽,寧辭青深呼吸一口氣,心曠神怡,輕輕笑了一聲。
“笑甚麼?”夏葉初轉臉問他。
“沒甚麼。”寧辭青頓了頓,唇角還彎著,“只是覺得……師哥今天很帥。”
夏葉初臉上熱起來:“說甚麼呢……”
“師哥。”寧辭青停住腳步,認真地望進他眼裡,“我真的沒想到,你今天會這樣。”
夏葉初嘆了口氣:“我自己也沒想到。”
寧辭青輕笑一聲,半晌卻又眼中染上憂慮:“可是,師哥,我們就這樣走了,你想好了之後該怎麼辦嗎?得罪了父親,夏氏的日子恐怕會更加艱難。”
夏葉初聞言一頓,半晌緩緩說:“我當然想過。”
“你想過?”寧辭青有些意外。
“總不能甚麼時候都叫你去想辦法吧?”夏葉初笑了笑,和寧辭青走到車子旁。
行李箱放進後備箱,二人進了車子裡。
夏葉初坐上駕駛座,並未立即發動。
寧辭青也坐進了副駕,一邊扯安全帶,一邊問:“師哥真的想到了辦法?”
夏葉初轉過頭,見他臉上那層不太相信的神色,忍不住說:“你是覺得我笨,想不出辦法?”
“我當然不是這樣的意思。”寧辭青溫溫和和地說,“師哥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
夏葉初對這句話充滿懷疑。
寧辭青又笑著說:“我只是怕,您是為了讓我心裡好受,才這樣說話哄我。”
“你是知道我的。”夏葉初答,“我從不做哄人騙人那一套。”
這話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寧辭青一下臉色蒼白:“那是我的慣用伎倆。”
夏葉初後知後覺,才知道這話刺中了寧辭青:“我不是說你。”
“我知道。”寧辭青苦笑道,“我哄騙了師哥這麼久,根本沒想過師哥居然這麼快會原諒我……你能來找我,我已經高興得像是做夢一樣了。”
“你不需要我的原諒,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諒。”夏葉初說話堅如磐石,又柔如蒲草,“倒是我不好,沒有看到你的難處,反而叫你越來越為難。”
寧辭青怔住了。
他看著夏葉初的眼睛,乾淨得像雨後的天空,沒有一絲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