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辭青,回家吧
夏葉初回到研發中心,站在電梯口站了一會兒,後知後覺地肚子打鼓。
這才想起沒吃飯,他便先去食堂用餐。草草填飽了肚子,又被姐姐喊上辦公室。
辦公室裡,夏葉笙抬眼打量他:“臉色這麼差?和寧辭青有關?”
夏葉初愣了愣,沒想到姐姐居然一下猜到:“你怎麼知道?”
“寧總是不是找你了?”夏葉笙問。
夏葉初語塞:“他……”
“他也找我了。”夏葉笙淡定地接過話頭,“看來,他是向我們兩邊施壓,對我誘之以利,對你動之以情,叫咱們齊齊把寧辭青打包送回寧家去。”
夏葉初苦澀地說:“辭青大概不太情願回去。”
“是嗎?”夏葉笙很意外,“我還以為你一開口,他就會答應的。”
夏葉初搖頭,心頭那團亂麻又纏緊幾分。
夏葉笙自顧自說道:“那可真是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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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夏葉初問。
“你想啊,回去繼承家業,不是甚麼難做的選擇。他又不是從此不能過問實驗室的事,和你的關係也不會斷。”夏葉笙靠在椅背上,慢慢說,“我想不出他有甚麼理由這麼抗拒。”
夏葉初一時也陷入深思。
離開夏葉笙的辦公室後,夏葉初故意繞道,搭乘了離自家實驗室更遠的樓梯,這樣可以順理成章地先經過寧辭青的實驗室。
在實驗室外頭,他貼近玻璃窗,像是第一次看見大熊貓的小孩子,認真地看著寧辭青。但見他正站在超淨工作臺前微微弓著背,專注地調整顯微鏡焦距。
他甚麼都不知道。完全不知道窗外有人正看著他。
夏葉初忽然想起很多個瞬間自己是不是也曾被這樣注視過?那些他從未察覺的目光裡,又藏著怎樣的心情?
偏在這時候,靠窗的一位實驗員察覺到了夏葉初。他忙體貼地問道:“夏博士,是來找寧博士的嗎?”
話音落下,實驗室裡幾顆腦袋齊刷刷抬起來。
寧辭青也轉過臉。
隔著玻璃,他的目光穩穩落過來。
夏葉初像被那視線燙了一下,下意識退後半步。
在眾人眼裡,夏葉初來找寧辭青是正常的,畢竟二人關係密切,堪稱模範情侶合夥人。
寧辭青也十分自然,面帶和煦的微笑,一步一步地走向夏葉初:“師哥有事找我?”
夏葉初咳了咳,不知該說甚麼。
看他支支吾吾的,寧辭青又擅自猜測起來,半晌笑笑:“我的行李不多,略略打包一下就能走了。”
夏葉初臉色大變:“我不是來催你走的。”
“嗯,我明白。”寧辭青依然笑著,“只不過,時間就是金錢。既然已經做出決定,那還是得抓緊落實。”
夏葉初嘴動了動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下班時,夏葉初仍惦記著寧辭青,便去敲寧辭青實驗室的門。
一名研究員前來開門,並且告訴他:“寧博士說要做完這組實驗,讓您先走,不用等他。”
夏葉初怔愣了半晌,只能離開。
他驅車駛出研發中心時,天開始落雨。
細細密密的,落在擋風玻璃上,匯成一道一道蜿蜒的水痕。雨刷來回掃著,掃不乾淨,世界就在那層水幕後面模糊起來。
他腦子也一片水溼般的模糊。
渾渾噩噩地開到了一處岔,他腦子裡突然劃過今日夏葉笙的話:
“那可真是奇怪。”
“你想啊,回去繼承家業,不是甚麼難做的選擇。他又不是從此不能過問實驗室的事,和你的關係也不會斷。”
“我想不出他有甚麼理由這麼抗拒。”
……
夏葉初攥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
眼前綠燈亮起。
他猛地一打方向盤,朝著與家完全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寧宅的輪廓在暮色中浮現,暖黃窗燈像浮在黑暗海面上的島嶼。
夏葉初在鐵門外停下。
門衛認出了他,有些意外:“夏先生,您好。”
夏葉初抿了抿唇:“寧太太在家嗎?”
門衛點頭,通報過後,便放行讓夏葉初進來。
夏葉初道了謝,進了房屋。
寧太太迎出來,肩上搭著條羊絨薄毯,臉上笑意溫婉地漾開:“葉初,怎麼來了也不先說上一聲?我好準備準備。”
夏葉初也意識到自己的唐突:“驀然造訪,實在是不好意思,沒有打擾您吧?”
“哪兒來的話?正巧我也是一個人在家,正想找個人說說話呢。”寧太太請夏葉初進屋,態度倒是熱絡得很。
進了茶廳,夏葉初坐下,有些侷促。
寧太太跟他寒喧了起來,問他冷不冷,熱不熱,最近忙不忙之類的閒話。而後她才嘆了口氣:“辭青那孩子太倔了。倒是你這樣的性子和他才配。”
“您……”夏葉初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幹,“辭青當初離開家時,鬧得很僵嗎?”
“該怎麼說呢?”寧太太動作頓了頓,“那孩子從小到大都很懂事。成績好,不惹事,兄姐爭甚麼他讓甚麼。我以為這是好事……以為他本性就這樣柔軟。”
聽到這句“我以為他本性就是這樣柔軟”,夏葉初驀地心有同感,不自覺地跟著點頭。
看來,世上最深的誤解,常常來自最親近的人。
“誰知道,他一直憋著氣,也不跟人說。”寧太太垂眼望著杯中浮沉的茶葉,“也是我們做父母的失職,只當他是省心,從未真正問過他想要甚麼。”
夏葉初心腔一震:“所以,他真正想要的是甚麼?”
“我哪裡知道呢?”寧太太苦笑道,“我只知道,當初他走的時候很決絕。我苦口婆心央他回來。他卻突然問我,如果他回來了,就會和哥哥姐姐爭權奪利,這樣的事情我能接受嗎?”
夏葉初猛地一顫。
夏葉初雖然不是家中獨子,但和姐姐一直很和氣,在企業裡各司其職,同舟共濟。因此,從未想過,在大多情況下,繼承家業就難免手足相殘。
夏葉初猛地悶了一口熱茶,好讓胸口變暖。
寧太太苦悶地垂頭:“我家先生說辭青狠心。我卻覺得恰恰相反。或許,他內心還是不願意傷害家人,才不肯回頭。”
“難道不爭權奪利、繼承家業,就不能回家了麼?”夏葉初聲音發緊,“像尋常人家孩子那樣和和氣氣的也不可以?”
“這話你得問我家先生。他說過,寧家不養閒人。”寧太太抬手輕按太陽xue,“我看這八成是氣話。從前辭青在家裡的時候,也沒做甚麼事兒,家裡也一樣寵他的。”
夏葉初也想起來:寧辭青從前一直被當成富貴閒人養著,寧父從來沒強迫過寧辭青為家族做貢獻。
“可話既出了口,孩子聽了總會寒心。”寧太太嘆氣,“好在父子沒有隔夜仇,總有和解那天。”
夏葉初輕聲說道:“叔叔說的真的是氣話嗎?他真的不會強迫辭青?”
“甚麼?”寧太太望著他,神色怔忡。
“叔叔從前不要求辭青,或許因他是么兒,更是為了大局著想。”夏葉初將心中所想緩緩鋪開,“我知道這樣說有些小人之心。但我唯恐叔叔當初是怕他進公司反而攪亂定格局。可決裂後他展現出的能耐,讓寧先生看見了價值,這才千方百計要召他回去,不捨得讓這樣的人才落在夏氏手裡。”
寧太太心口發涼,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發顫,半晌才了口已涼的茶:“一家人……總歸有親情的。”
“我原本也是這麼想的。”夏葉初繼續道,“但上次我來貴宅的時候,卻覺得他的哥哥姐姐對他頗為防備。要是他回歸家宅,的確免不了一場大戰。”
即便是夏葉初這樣遲鈍的人,都能感覺到來自三位兄姐的敵意。更別提寧辭青這樣心思敏感的人了。
這個家,對寧辭青而言,真的是一個好去處嗎?
寧太太垂眼看著杯中沉浮的葉片,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說:“我曾經問過辭青……”
夏葉初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我問他,”寧太太抬起眼,目光空茫茫地落在遠處,“就這樣走了,難道不怕失去家人嗎?”
夏葉初心口一緊,認真地聆聽著。
寧太太露出苦笑:“你知道他怎麼回答嗎?”
夏葉初茫然搖頭。
“他說,”寧太太放下茶杯,“沒關係,這樣我就可以選我自己的家人了。”
話音落下的剎那,夏葉初覺得心臟被甚麼重重撞了一下。
寧太太眼神溼潤地凝視著夏葉初:“所以,你是他選的家人。”
夏葉初的心跳得越來越快。
“他的眼光不錯。”寧太太認命般地吐出一口氣,“你是一個好孩子。”
夏葉初陷入一片恍惚。
明明在溫暖的室內,手中捧著名貴的熱茶,但他卻如同置身屋外的風雨裡。
飄搖的風聲掠過當初寧辭青哀求般的話。
“回家?可那真的是我的家嗎?”
“家應該是……一個讓人想回去的地方,對嗎?”
“離開這裡……就真的無家可歸了。”
……
夏葉初攥緊茶杯,指尖燙得發疼。
那不是演,不是騙,不是裝可憐博同情。
是真的。
那些話,是寧辭青的真心。
茶廳外傳來腳步聲。
幫傭推門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喜色:
“太太,老爺帶小少爺回來了。”
寧太太一怔,眼底浮起意外。
夏葉初卻如遭雷擊:“這麼快?”
他忙站起身,快步走出屋外。
屋外風雨如晦。
兩個幫傭撐著黑傘,分別遮著寧先生和寧辭青。
寧辭青一手拖著箱子走著,那箱子還是之前那一個,不大不小。
他不囤積,不儲物,讓自己的生活用品能被這麼一個箱子完全收納,就像是他隨時準備好要漂泊一樣。
夏葉初站在廊下,雨水被風吹到臉上,涼涼的。
寧先生和寧辭青抬眼,在雨幕裡看見了夏葉初,也是一陣意外。
寧先生怔了怔,很快回過神來,浮起那副體面的笑容:“小初,這麼巧?”
夏葉初沒有聽見。
他忽然跑出去,掠過寧先生身側,徑自朝那個拖著箱子的人跑去。
夏葉初跑到寧辭青跟前的時候,已經渾身溼透。
寧辭青見他這樣,忙把他拉入雨傘的保護範圍裡:“師哥,你怎麼……”
“辭青,”夏葉初猛地抱住他,“回家吧!”
寧辭青渾身一僵。
“我們回家吧。”夏葉初又說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