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落袋為安
夏葉初和寧辭青二人毫無懸念地遲到了。
開到停車場的時候,寧辭青看了一眼手機:“川明的人快到了,咱們別回實驗室了,直接上會議室吧。”
“好。”夏葉初解開安全帶,手搭上門把,又停住。
寧辭青不解地看過去,卻感到唇角極輕地碰了一下。
他還沒反應過來,夏葉初已經下了車,拎著公文包往電梯走,耳根的熱一點點漫上來。
兩秒後,寧辭青才推門,匆匆追上。
到了會議室,夏葉初和寧辭青的臉上一怔。
會議室裡不僅坐著夏葉笙和川明的人,竟然還坐著趙瑞和他的秘書。
聽到門開啟的聲音,趙瑞抬起頭,朝兩人露出一個和藹可親的笑容:“又見面了,孩子們。”
寧辭青一陣惡寒,腦子又閃過趙瑞那句“功夫在詩外”,竟不知今天趙瑞又想要甚麼功夫了呢?
夏葉初倒是直接,問道:“趙總怎麼也來了?”
趙瑞唇邊笑意更深,慢悠悠道:“怎麼,不歡迎?”
夏葉初正要說“是這樣沒錯”,夏葉笙卻抬起手,制止夏葉初這個直腸子。雖然大家都不歡迎他,但這種話還是不要直接說出口比較好。
她收回手,唇邊牽出一點淡笑:“我也意外得很。趙總不請自來,倒顯得我們招呼不周了。”
這句話其實也是表達了“的確不歡迎”的意思,但聽起來就比較有禮貌。
川明老總感覺到空氣裡的劍拔弩張,便站起身,笑著朝兩邊點了點頭。
“是我疏忽,沒提前說清楚。”他走到會議桌中段,語氣熱絡,“趙總也是老朋友了。既然大家之間有些小誤會,不如坐下來聊聊。做生意嘛,總是以和為貴的。”
夏葉初板著臉坐了下來。
寧辭青在夏葉初身側落座,笑容依舊妥帖:“原來趙總和川總是老朋友啊?我竟然不知道。早知如此,前陣子兩邊鬧得不可開交時,就該請川總出面說和說和。”
這話的意思很明白——之前趙瑞欺負人的時候,你川明不吭聲,現在咱們夏氏佔優,你倒跳起來做和事佬了?你到底站哪頭的?
聽到寧辭青笑容可掬地夾槍帶棒,川總都頓了一下,尷尬地抿了一口茶。
夏葉笙抿了抿嘴唇,壓下翹起的嘴角。
倒是夏葉初沒聽出潛臺詞,硬邦邦地說了一句:“這種事,不是說說就能和的。”
川總立即笑道:“做生意的事情,沒有那麼死板。”
趙瑞也點頭:“做生意,還是得看實質的東西。比如說,今天夏氏的股價又掉下來了。”
聽到這話,夏葉初臉色一僵。
不過這也是意料中事,畢竟昨晚寧先生言辭懇切地撤清注資傳聞,又殷殷盼著小兒子“回家幫忙”。聽起來絕不是利好夏氏的訊息。
夏葉初冷笑道:“趙總倒是對我們的動向的很關心。”
“當然,都是老朋友嘛!”趙瑞呵呵一笑,“川總也是很懸心啊。我就主動提議說,既然現在世道不好,大家都過得緊巴巴的,為甚麼不團結在一起呢?”
“團結在一起?”夏葉笙臉色沉下來,“您的意思是?”
“專利的事。”趙瑞往後靠了靠,語氣輕巧,“既然扯了這麼久也扯不清,不如兩家共享。你一份,我一份,都省心。”
雖然夏葉笙已經隱隱猜到了趙瑞要說這個,但看到趙瑞這樣毫無負擔他說出來,還是不禁被他的厚顏無恥而震驚了一秒。
夏葉初更是氣不過,直接高聲說道:“這絕對不可能!”
“世事無絕對啊。”趙瑞介面道,“就好比聽證會的結果,你們真的就這麼有信心,自己絕對會贏嗎?”
夏葉初一下答不上來。
寧辭青卻立即補上:“當然,我們很有信心。”
有沒有信心是其次,但面對敵人,氣勢總得十足十。
寧辭青答得抬頭挺胸:“說實話,要是我們沒有信心,趙總大概也不會尊降貴來這兒跟我們談判吧?”
這話倒是說中了,趙瑞嘴角微微一壓。
但很快,他的嘴角又翹起來:“我很佩服年輕人的樂觀態度。不過話說回來,就算聽證會你們贏了,科瑞若堅持起訴,你們又能耗幾年?”
這問題像根尖針扎進夏葉初的心。
按照法理,聽證會勝利意味著行政裁決已定,專利歸屬明朗化,新藥上市不應受阻。
但趙瑞堅持起訴的話,每一項程序都能把新藥上市拖上一年半載。即便最終夏氏勝訴,訴訟本身也可能拖垮公司。
趙瑞這番話正是在利用這一點施壓:即便你們贏了這一步,我也能透過訴訟拖住你們。這是典型的“財大氣粗耗死你”策略。
現在夏氏的資金流吃緊,要訴訟的話,肯定得問川明要錢。
川明現在態度很明朗,顯然是不願意給錢他們打官司,所以才把趙瑞帶到這張桌子上來。
夏葉笙咬了咬後槽牙,轉向川總,盡力讓自己語氣平靜:“川總,您可想明白了。專利若一分為二,收益可也是對半劈。”
“一分為二是不如獨佔。”川總端起茶杯,悠悠吹開浮葉,“可總比竹籃打水強吧?”
“怎麼會是竹籃打水呢?”夏葉初急聲說道,“我們的專利前景無限,而聽證會的形勢也很樂觀。假以時日——”
“比起‘假以時日’,”川總呵呵一笑,“其實啊,我這個人比較保守,還是更喜歡‘落袋為安’。”
夏葉初一瞬緊了嘴唇。
對於川明的選擇,夏葉笙也不太吃驚。
商人逐利,天經地義。他們只賭能贏的局,不會陪人押注未來。
夏葉初的臉色沉得像要滴下水來。
倒是夏葉笙與寧辭青,仍將那層禮貌妥帖地掛在臉上,像兩尊釉色溫潤的瓷器。
趙瑞含笑道:“我知道,這提議一時難接受。不急。只是希望在聽證會結果出來前,能聽到你們的答覆。”
說著,他便站起來了。
會議結束,夏葉笙等人雖然很恨不得把趙瑞直接從三十三樓踹下去,但還是得起身相送。
趙瑞臨行前,特意和寧辭青握了握手,又壓低聲音說:“其實這群人裡,我最看好你。”
寧辭青任他握著,眉梢微微挑起:“趙總看得起,我可擔不起。”
趙瑞呵呵一笑:“你說,你從我身上學‘功夫在詩外’,學得還是淺了吧?”
寧辭青說:“的確,畢竟臉皮的厚度,有些人是天生的,別的人想學也學不來。”
趙瑞被暗示“厚顏無恥”,並不以為忤,反以為榮:“人不能面子裡子都要的。”
這一點寧辭青其實也深以為然,卻只依舊諷刺道:“只是醫美做多了,臉皮就會變薄,您還得多注意保養。”
趙瑞嘴角輕輕一抽,鬆開手,轉身進了電梯。
送走了川明和科瑞代表,寧辭青、夏葉笙和夏葉初這才關起門來商議對策。
“難道我們非要跟趙瑞這個小偷認輸嗎?”夏葉初不甘心地問道。
夏葉笙了寧辭青一眼,本想老話重提“寧氏真的不能幫忙嗎”,但因為昨晚已經確認了寧辭青的想法,便又忍了下來。
但就那麼一眼,寧辭青已讀懂了未盡之言。
“你是說……”夏葉笙頓了頓,“如果我們找到了趙瑞盜取專利的證據,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聽到這話,夏葉初眼前一亮:“正是這樣!”
寧辭青點頭,語氣沉穩下來:“姐之前說查出了眉目,現在到哪一步了?”
“唉!”夏葉笙嘆了口氣,眉間那點陰始終化不開,“嫌疑人已經鎖定住了,就是當時和我們溝通最多的陳烽。”
“陳烽?”夏葉初愣住,腦海裡迅速想起,開放資料驗證時,陳烽全程在場。審批流程、調取檔案、夏葉初親自演示的那場重複合成實驗,他也從頭看到尾。
然而,夏葉初還是深感難以置信:“他是何氏的老資格了,怎麼會……”
“趙瑞那邊許了好處罷。”夏葉笙揉了揉眉心,“況且你退婚後,何氏與夏氏解綁。他大約覺得,動了也無妨。”
“有證據了?”寧辭青問。
“有。”夏葉笙點頭,“郵件往來、資料傳輸記錄,全都有。”
夏葉初眼前一亮:“那還等甚麼?”
“可是……”夏葉笙頓了頓,“不知是我們的人打草驚蛇了,還是他自己心虛,上月他從何氏離職,直接出國了。”
寧辭青聞言一頓,臉上的從容像被輕輕劃開一道口子。
夏葉初愣了愣:“他出國了,就不能提告了嗎?”
寧辭青緩了緩神,才開口:“可以告。但只要他不回國,訴訟就很難推進。跨國取證、司法協助,這些工序每一步都按年計算。這就跟專利的困局一樣,堅持就是勝利,但問題……”
“問題是……我們沒有堅持的資本。”夏葉初喃喃般接話。
頓了頓,夏葉初似還不死心,又問:“那為甚麼不直接提告科瑞?他們也在國內啊?”
“那就更復雜了。”寧辭青緩緩道,“告科瑞,需要證明趙瑞指使陳竊取資料。而現在陳烽人在國外,核心證人缺席,我們拿什證明?光憑那份資料傳記錄,只能說明有問題,卻釘不死趙瑞。”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打破這份沉默的,是突然響起的敲門聲。
寧辭青前去開門,是夏智森站在門外,臉色沉沉。
夏葉初和夏葉笙上前:“伯父,您怎麼來了?”
夏智森哼了一聲:“川明的人是不是來過了?你們都瞞住我,是覺得我老了,眼睛昏了還是耳朵聾了?”
“這是甚麼話?”夏葉笙笑道,“只是通的投資人會議而已。”
“還瞞著我嗎?”夏智森聽著夏葉笙粉飾太平,不免惱怒,“趙都已經釋放出風聲,說要透過川明和我們分專利的所有權了。”
“這麼快就把訊息傳出去了?”夏葉笙咬咬牙,“這個趙瑞可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你們是怎麼想的?”夏智森問。
“當然不能分出去。”夏葉初高聲說道,然後又想起夏智森向來是保守派,小心說,“伯父,您難道覺得我們該妥協嗎?”
聽到這個,夏智森長嘆一聲:“唉……雖然我怕風險,但我也是有底線的!”
夏葉初神色微松:“伯父,我們一定能撐過去。”
“撐下去?怎麼撐?”夏智森搖搖頭,“我還聽到了,趙瑞說了,如果我們不把專利共……”
“他們就要打官司把我們拖死嗎?”寧辭青介面道。
夏智森冷笑一聲:“打官司,他們也一樣是扔錢進無底洞呢,哪有這麼笨?”
“甚麼意思?”寧辭青一頓,“難道他是虛張聲勢?”
“你們還是嫩了點。”夏智森搖頭,神色沉下來,“我有老朋友在業內透風給我。川明已經被說動,準備把手頭實驗室的股份賣給科瑞。”
話音落下,三人的臉色齊齊變了。
“川明居然……”夏葉初完全想不到居然還有這樣的操作,“他居然……”
若真如此,科瑞搖身一變就成了實驗室的股東。專利收益他們依法依理坐享其成,官司都不用打了。
更陰險的是,若科瑞接手後停止注資,實驗室便活活被拖成空殼。屆時,那項專利自會落到趙瑞口袋裡。
夏葉初難以置信:“如果已經談好了要賣股份,今天他們還上來跟我們商量甚麼?”
“傻孩子,他們是來試探的。若你們答應共享專利,川明便能兩頭通吃,既留著股份,又坐收專利分成。”夏智森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若你們不答應,他們便賣股份給科瑞,也能套現離場……”
“‘落袋為安’,”夏葉笙接道,聲音發澀,“川總今天說了,他最需要的,就是‘落袋為安’,原來竟然是這個意思。”
夏葉初如被當頭棒喝,頭腦發懵,身體發軟。
寧辭青輕輕拍了拍夏葉初的肩膀,以做寬慰。
夏智森撇了一眼寧辭青,還是看他不太順眼:“唉!如果沒跟何氏退婚,那就好了。何晏山那人,霸道是霸道,可好歹護短。不像川明,見風使舵,賣友求榮。”
!!
聽到這話,夏葉初愣了一下。
夏智森繼續道:“你沒退婚的時候,他們都不敢放一屁。婚一退,他們倒來勁了。所以說啊,聯姻不是小事,得找個靠得住的。”
寧辭青垂著眼,臉上的笑意紋絲不動,眼底卻暗了暗。
夏葉初終於聽出伯父話裡帶刺,根根指向寧辭青。原本還滿臉迷茫的夏葉初忽然脊背一,聲音硬起來:“何氏要是靠得住,專利就不會被洩露了。”
夏智森沒想到這小侄子突然鋒利起來,便抿了抿唇,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