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親吻的資格
吃完火鍋,夏葉初下意識張羅著要收拾餐桌。
畢竟,寧辭青做飯夏葉初收拾已經是生活習慣了。
但有客人在,寧辭青也不肯閒著,又要給夏葉笙倒茶。
夏葉笙看著二人忙裡忙外,好笑道:“你們兩個都算富哥了,也不請個幫傭。”
“自己動手不是更好嗎?”寧辭青笑道,“我倆平日多數在實驗室,請個阿姨也很浪費。”
“我也成日在公司,回家就洗個澡睡覺,”夏葉笙道,“但我依舊請了阿姨照顧生活,並沒有甚麼不好的。”
夏葉初低頭擦著桌子:“習慣了,也不覺得累。”
夏葉笙沒再說甚麼,一口茶,目光在兩人之間輕輕掃過。客廳電視還開著,寧先生的訪談早切到了下一條財經新聞,無人再留意。
“行了,別忙了。”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我也該回去了。”
夏葉初探頭道:“姐,讓辭青送你。”
“幾步路,送甚麼。”夏葉笙走到玄關彎腰穿鞋,抬眼看著寧辭青,“對了,那……”她頓了頓,卻只道:“算了,改天再說。”
寧辭青卻主動道:“我送您吧。”
夏葉笙聽到寧辭青的堅持,也不多話,二人一併坐電梯下樓去了。
電梯緩緩下行,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寧辭青低聲說道:“姐,關於我家的事情……”
“你到底有甚麼回不去的理由?”夏葉笙沒有看他,聲音平靜,“真有苦衷,不妨直說。免得猜來猜去,大家都累。”
寧辭青苦笑:“也沒甚麼。只是既然出來了,總想靠自己試試。”
“就為這個?”夏葉笙轉過臉盯著他,目光裡帶著審視,“你可不是那種為了面子自討苦吃的人。”
“姐放心。”寧辭青垂眼,“讓我再試試。真到了那一步,我會回去的。”
電梯停在一樓,門向兩側滑開。
夏葉笙沒再追問,踏進夜色裡。
電梯門合上後,寧辭青沒有立刻轉身回去,徑直穿過大堂,推開了單元門。夜風灌進領口,他站了片刻,又沿著小徑慢慢踱步。
轉過拐角時,他看見了夏葉初。
只見夏葉初正提著垃圾袋往回收站走,大約是剛收拾完餐桌。
寧辭青停住腳,隱在梧桐樹的陰影裡。
他只是站在不遠處看著,像是突然覺得自己不該離夏葉初太近。
夜風裡飄來酒氣。
幾個喝多了的男子從小徑另一頭過來,其中一個撞上夏葉初肩膀。夏葉初沒防備,整個人往前蹌半步,袋子脫手,零碎雜物沾上那人褲腳。
夏葉初吃了一驚正要開口道歉。
那醉漢抬手便推過來。
夏葉初被直接推倒,跌進草坪,那醉漢掄起拳頭還要再打。下一瞬,寧辭青已經趕到眼前,生生架住那隻手腕。
醉漢罵罵咧咧,同伴一擁而上。
寧辭青一言不發,將人一個個拽開、放倒,直到保安聞訊趕到。
保安的手電光掃過來,照見橫七豎八的人影,又停在文質彬彬的寧辭青身上,眼神透著意外。
寧辭青倒不去看保安,只是轉頭去看夏葉初。
夏葉初仍維持坐在草坪上的姿勢,怔怔看著寧辭青,眼神就像是看到自己養的貓突然變成了老虎。
“辭青,你……”夏葉初一時間不知該說甚麼,訥訥道,“會打架啊?”
寧辭青愣了愣,伸手扶起夏葉初:“稍微學過一點防身術而已。”
夏葉初沒再說話,腦海裡卻閃過某條昏暗的巷子。那時候,三個流氓堵住去路,寧辭青把他護在身後,低聲說“你先去報警”。等他報完警趕回來,巷口只剩寧辭青一人,手上多了一道淺淺擦傷,垂著眼說“師哥……你回來了。”
那時只覺得他委屈又可憐。
現在一想……
寧辭青並沒有立即想起這一茬來。
直到他們被帶去警局,就這次時間做了筆錄,寧辭青才想起來這回事。
做完筆錄出來,寧辭青看著夏葉初滿眼懷疑,心中一股子陰沉。
但寧辭青還是揚起笑容,說:“可巧,上次咱們也來這個警局做筆錄了。”
夏葉初愣了愣,說:“嗯……是的……那個時候……”
“那個時候讓師哥先走,是因為我知道自己應付得來。”寧辭青一臉坦然地接話,“往後若再遇這種事,師哥只管先避開。一切放心交給我就好了。”
這話說得十分坦蕩,夏葉初一愣,只覺得這話似乎也沒有甚麼破綻。
——是了,那時寧辭青並未說自己捱了打,只是說流氓跑了。不算撒謊,也沒有刻意隱瞞。
可夏葉初還是有股不自在,像掌心磨到一粒細沙,隱約的發澀。
第二天,夏葉初起來,就看到寧辭青做好了早餐。
二人一如既往地道了早安,但空氣中卻瀰漫著說不出的尷尬。
“今天的煎蛋火候還好嗎?”寧辭青說。
“嗯。挺好的。”夏葉初答。
“哦,我煎蛋的時候回了個資訊,還以為煎老了。”寧辭青笑道,“我記得師哥是喜歡心蛋的。”
寧辭青的話不僅比從前密,語氣也甜膩,含著一種無可辯駁的討好意味。
夏葉初遲鈍中也察覺到微妙,竟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好喝一口咖啡。
未等夏葉初想出如何回應,寧辭青又快速進入下一題,唯恐空氣沉寂:“咖啡會不會太淡?”
“還好。”
“新實驗排期下來了,下週三。”
“看到了。”
寧辭青將吐司撕成小塊,放進盤裡,又拿起來,咬一口:“這果是上次那家嗎?味道好像不太一樣。”
夏葉初的叉尖戳著蛋黃:“……是嗎,我沒嚐出來。”
“……可能我記錯了。”
靜默落下來,薄薄一層,覆在咖啡的熱氣上。
寧辭青忽然笑了一下:“師哥,你今天話好少。”
夏葉初抬起眼,與他對視半秒,又垂下去:“你話似乎比平常多。”
寧辭青的心一個咯噔,笑容卻越發深了,就像是鬼的畫皮越要脫色,就越要把塗紅的唇咧開。
夏葉初感到一陣離奇的壓力,匆匆吃完早餐,把咖啡喝盡,轉身離開餐桌。
他這轉身的姿態,匆忙得像是逃離。
寧辭青那溫潤的畫皮下,還是忍不住伸出冰冷的手,猛地握住夏葉初的臂膀:“去哪兒,師哥?”
聲音涼涼的,卻又很可憐似的。
夏葉初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腕被攥在寧辭青掌中。寧辭青的力度收得很緊,像怕甚麼從指縫間滑落。
寧辭青眨著眼,小心翼翼地問:“師哥是討厭我了嗎?”
“怎麼會?”夏葉初答得快,“你怎麼這樣想?”
“在師哥心裡,”寧辭青垂著眼睛,“我大約是個不會打架、也不會算計人的小師弟。”
“我沒想過你不會……”夏葉初頓了片刻,“但我也沒想過你會。”
寧辭青苦笑:“也是,師哥從來不往那個方向想人。”
夏葉初張了張嘴,聲音卻堵在喉嚨裡。
寧辭青收攏手臂,將夏葉初整個人帶入懷中。抱得那樣緊,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後一塊浮木。
夏葉初聽見他心跳,又急又重,重得好像能從他的胸膛跳出,再撞入自己的胸口來。
寧辭青抱緊了他:“師哥,我好久沒有吻你啦。”
夏葉初頓了頓。
是啊,多久了?客棧那夜之後,停電那晚之後,他們又退回到禮數週全的距離裡,道晚安,關房門,中間隔著一條不長不短的走廊。
“我不想?”寧辭青像聽到天大的笑話,“我想的事情,怕是師哥都不敢想。”
聽到這個,夏葉初一下腦子嗡嗡的,心裡想:大家都是男人,能有甚麼是你想的,我不敢想的?
但到底是一個內斂的體面人,夏葉初沒能把這話宣之於口,只能說:“我沒有……”
話未說完,嘴唇就被輕輕啄了啄。
夏葉初唇邊顫了顫,像是被蝴蝶碰了的花瓣一樣。
寧辭青退開半寸,目光落在他輕顫的唇角,像在等甚麼。
夏葉初垂著眼,沒有後退。
於是第二下落下來,比方才久一些,還是輕的,帶著試探的餘溫。寧辭青的拇指撫過他耳骨,那片面板便悄悄燙起來。
“……辭青。”夏葉初的聲從相貼的唇裡逸出。
寧辭青沒答,只是更深地覆上去,將這個早遲來的親吻一寸寸填滿。
吻漸漸失了分寸。
寧辭青的掌心貼上他後頸,將人往自己這邊帶,夏葉初不自覺地攥住他前襟,指節抵在溫熱的胸膛上。呼吸亂了拍,咖啡的苦香在交纏的唇齒間化開。
“當”的一響——是牆上的掛鐘報了正點。
兩人同時僵住。
夏葉初猛地別過臉,耳垂髮燙:“該、該收收拾,出門了。”
寧辭青還握著他手腕,片刻才鬆開:“的確。雖然咱們是老闆,但遲到也是不好的。”
匆匆去停車場,夏葉初坐上駕駛座,寧辭青也在副駕駛座上扣好安全帶。
他們一般出門早些,今日遲了點兒,撞上了早高峰。
二人堵在路上。
夏葉初想到遲出門的原因,耳朵又有些發紅。
寧辭青卻心情大好,一邊播放歌曲,一邊隨之輕哼。
夏葉初他一眼:“你的心情突然變好了。”
說起來,儘管寧辭青隱藏得很好,但夏葉初還是感覺到這陣子寧辭青心情不。直到現在才勉強好轉。
寧辭青含笑往他:“是啊。因為今天我們親吻了。”
夏葉初想反問“就是因為親吻?”
但仔細一想,這些不高興的天數里,他們的確都沒有親近。
夏葉初竟然被這聽起來十分荒謬的理由說服了,微微頷首:“那我們可以多親吻。”
寧辭青聞言,黯淡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光彩,忍不住俯身靠近。
夏葉初卻把手一擋:“在車上除外。安全第一。”
“好的,我只在師哥允許的時候這麼做。”寧辭青靠回椅背,將臉轉向窗外。玻璃上映出他壓不下去的唇角。
夏葉初不禁想起二人初吻之前,寧辭青說道:“我想吻你。但又知道我恐怕沒有這樣的資格。”
那時他的小心翼翼,讓夏葉初心軟得一塌糊塗。
但現在二人已經是同居情侶,難道寧辭青也仍然時刻恐怕自己沒有這樣的資格嗎?
這實在是沒有道理。
夏葉初呢喃般地說了一句:“你當然有這樣的資格……”
綠燈亮起,車流滾滾,將這句自言自語吞入噪音之中,即便是近在咫尺的寧辭青,也沒有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