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寧辭青只是小丑
何晏山和美琳走進實驗室的時候,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略帶意外地看著這位面容冷峻、作風強硬的何總。
夏葉初更是第一時間緊繃神經。
這時候,何晏山才好像突然意識到:不知從甚麼時候起,夏葉初對他的態度,已經徹底變了。
從前,夏葉初在他身邊時,總像一株安靜生長的植物,隨遇而安,氣息平和,甚至帶著點不設防的鈍感。
而現在……
夏葉初一見到他,就像一頭在曠野上偶然撞見猛虎的草食動物。全身每一個細胞都拉響警報,急於拉開距離,尋找掩體,將最柔軟的部分緊緊藏起。
這種變化並非一朝一夕,卻在此刻實驗室冷白的燈光下,被無限放大,大得無可辯駁。
何晏山面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暗暗捏緊了拳心。
美琳敏銳地察覺到氣氛的僵硬,連忙上前半步,滿臉笑容地解釋道:“何總今天過來,主要是看看大家專案的整體進度,關心一下實驗過程中有沒有遇到甚麼硬體上的困難或瓶頸。順便也瞭解一下,哪些環節如果加入新的裝置或升級現有儀器,能對大家的工作效率有實質性的提升。”
聽到可能加入新裝置,實驗室裡的氣氛肉眼可見地緩和了不少,甚至有人開始小聲討論起來。
何晏山剛走出幾步,眼角的餘光便瞥見夏葉初和寧辭青前一後,進了一個小實驗室,然後關上了門。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轉向旁邊一位研究員,語氣聽不出甚麼波瀾,彷彿只是隨口一問:“夏博士和寧博士常去那邊單獨討論?”
研究員答道:“是的,那邊安靜,干擾少。尤其是涉及一些比較敏感或者探索性的初期資料解讀、實驗方案微調的時候,他們經常會去那邊詳細核對。”研究員說著,臉上露出一種習以為常的神情,“我們都習慣了,他們有時候一待就是小半天。”
“小半天?”何晏山重複了一遍,聲音平淡,眼神卻深斂。
“是啊,”研究員點頭,“特別是最近專案關鍵期,他們碰頭的頻率更高了。我們都覺得,有寧博士這麼細緻地把關,夏博士主導方向,專案推進特別紮實。”
何晏山聽完,沒再說甚麼,只是“嗯”了一聲,示意自己知道了。
然而,走在他側後方的美琳,卻分明看到,何晏山插在西褲口袋裡的手,似乎比剛才握得更緊了些,平整的褲料被牽出幾道緊繃的褶皺。
她默默地移開視線:我啥都沒看到……
天主,地主,祝我今日平安,準時下班。
何晏山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抬腿邁步往小實驗室去。
美琳只好跟上,心想:這都是甚麼事兒啊……如果是在電視劇上看到這樣的情節,我一定大呼過癮!
但要是在上班的時候真的想死……
但轉念一想,人上班,哪有不想死的呢?
何晏山站到門邊,沒動,只是看了美琳一眼。
美琳會意,心中默默叫苦,但還是擠出笑容,敲了敲門:“夏博士,寧博士,打擾一下,方便讓我們進來看看嗎?何總正好巡視到這邊,想了解一下裝置狀態。”
很快,門被從裡面拉開。
站在門後的是寧辭青。他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側身讓出通道:“何總,美琳,請進。”
實驗室裡,夏葉初聞聲轉過身來,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只是身體姿態依然顯得有些僵硬,沒有完全放鬆下來。
何晏山邁步走入,目光首先掃過室內環境,最後落在天平顯示屏上:“在稱量?”
“是。”夏葉初簡短地回答,心想:這還要問嗎?難道我還能在天平上煲雞湯嗎?
何晏山沒話找話宣告失敗,只能不語。
美琳趕緊接話道:“有沒有甚麼裝置需要更新或者環境需要改善的地方?”
寧辭青笑了笑,介面道:“何總有心了。這裡條件已經很好了。”
氣氛這麼尷尬,讓夏葉初更加不自在了。
他低頭裝忙,把秤好的樣品翻來覆去地放,一手下意識摸了摸後頸,那裡有些發緊。
就在這時,寧辭青極其自然地向前挪了半步。
他伸出手搭在夏葉初的肩頸連線處,指尖熟稔地尋到肌肉緊繃的xue位,用純粹放鬆的按摩手法,力道適中地揉捏了兩下。
他一邊動作,一邊抬眼看向何晏山:“不過師兄在實驗室一盯資料就是十幾小時,比起新裝置,更需要的是有人盯著他休息。”
“或者是一臺好的按摩椅。”何晏山轉頭對美琳吩咐道。
美琳趕緊說:“是的,何總,我馬上安排。”
到了午飯時間,何晏山還不走,說是要深入瞭解一線研究員的生活需求。
這個藉口生硬得只有夏葉初才會信。
但寧辭青假裝相信,並熱情地邀請何晏山坐下來一起吃。
美琳在一旁默默扶額,已經開始預感到自己今日中午會消化不良了。
雖然平時寧辭青和夏葉初多數吃外賣,但既然何晏山說想了解情況,就索性帶他去食堂吃。
食堂里人頭攢動,略顯嘈雜。寧辭青卻如魚得水,領著他們穿過人群,熟門熟路地來到幾個視窗前。他自然地為夏葉初挑選了幾樣菜——清蒸魚、蠔油生菜、一小份山藥排骨湯,都是清淡且符合夏葉初口味的搭配。他甚至記得提醒師傅:“走蔥,謝謝師傅。”
夏葉初接過餐盤,看了一眼,毫無異議地坐下開始用餐,顯然對寧辭青代為選擇這件事早已習以為常。
何晏山沉默地吃著眼前的飯菜,目光卻不時掠過對面。
他看著寧辭青將自己餐盤裡的西蘭花夾到夏葉初盤邊,看著夏葉初自然而然地接受,又把自己餐盤裡的胡蘿蔔揀到寧辭青面前。
兩人之間那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像一層無形的屏障,將他這個“外來者”清晰地隔離開外。
飯後,寧辭青又說去泡咖啡。
美琳心中默默:噢?原來你會泡咖啡啊?我原以為你只會泡茶呢。
然而,美琳還是站起來,笑著說:“寧博士,您坐,您坐,這點小事讓我來就好。何總的習慣我清楚。”
寧辭青含笑道:“你坐吧。師哥喝慣了我泡的。”
美琳聞言,心中默默豎起拇指:泡,我就看你泡!誰泡得過你這個高手高手高高手!
要我不是何總的秘書,這場戲都不知看得多開心啊。
寧辭青離開後,夏葉初單獨面對何晏山,顯然有些不自在。
何晏山淡淡開口道:“看起來,寧博士對你的生活起居頗多照顧。”
夏葉初愣了愣,這習以為常的事情被何晏山說出來,他不免多了幾分思考:“似乎是的。雖然他年紀比我小,但很細心妥帖。我這個當師哥的,反而沒有他成熟。”
何晏山扯了扯嘴角,說道:“他細心是好事。不過,長此以往,你的生活是妥帖了,但他的工作負擔卻在無形中加重。科研是他的主業,分散過多精力在處理生活瑣事上,於他個人的發展無益。而且,這種模糊了工作與私人事務邊界的照顧,權責不清,從管理角度看,對整體效率並非最優。”
這公事公辦的話聽在夏葉初耳裡,倒是合情合理:“我倒沒想過……”
“解決起來也簡單。”何晏山見他聽進去了,便順勢說道,“除了按摩儀之外,再安排一位生活助理,負責你的日常就好了。這樣的話,你能更專注於核心研究,也讓寧博士能把全部精力放回他的專業領域。權責清晰,對大家都好。”
夏葉初聽到這話,微微一怔:他倒是從來沒想過自己居然需要一位生活助理。
何晏山卻繼續道:“而且,寧辭青的確需要搬出你的房子。就我上門好幾次看到的狀況,他一直在負責打理家務,大半夜了還煲湯洗碗,這對他而言一定是很大的消耗。”
聽到這話,夏葉初怔在原地,混合著愕然、愧疚與不安的情緒緩慢地爬上夏葉初的心頭。
別說夏葉初了,美琳也是聽得雙眼瞪得像銅鈴:大半夜的還煲湯洗碗?
這甚麼劇情,啊呀,等我老了一定要把這段見聞寫進回憶錄。
就在這時候,寧辭青端著咖啡回來了:“在聊甚麼?”
夏葉初接過寧辭青遞來的咖啡,抿了一口,只覺得溫度濃度都那麼合適,以前只當尋常,現在卻多了幾分負疚。
何晏山嘴角微勾:“沒甚麼,我們只是在談,該如何最佳化資源配置,更好地促進團隊,尤其是核心科研人員的工作效率。”
看著寧辭青一副妥帖溫馴的樣子,何晏山從前那股憋屈感卻散去不少:之前很多時候,看寧辭青的舉動如在霧中。現在想明白了,反而覺得可笑。
寧辭青越是搞這些小動作,只能越證明他的可悲。
他不過是舞臺邊緣的小丑,只能靠譁眾取寵博眼球。
何晏山甚至覺得,自己之前那份在意與憋屈,都顯得有些多餘了。
一個只能靠這種瑣碎日常的滲透和情感綁架來刷存在感的人,一個連正面爭奪的資格與實力都沒有的人,一個只能躲在“師弟”身份和“照顧”名義下暗度陳倉的人,本質上已經輸了。
真正的掌控者,無需在細節上糾結。
何晏山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黑咖啡的苦醇在舌尖化開,帶來清醒的回味。
他不再看寧辭青,只是對美琳說:“叫司機準備一下,我們下午回公司。”
美琳聽到這話,如蒙大赦,趕緊去落實。
她迅速拿出手機,快步走向安靜的角落去聯絡司機。
就在她放下手機的時候,一轉身,就看到寧辭青走到她面前。
她嚇一跳:“寧博士……”
寧辭青扯唇一笑:“你說……是不是……”
“甚麼?”美琳被他這反常的態度弄得手心冒汗。
“是不是……”寧辭青一臉苦澀,“是不是何總知道了我對師哥……”
美琳尷尬地別過頭,突然想到一點:何晏山之前一直是沒察覺到寧辭青的心意的。
真的就是美琳點破了這一點,何晏山才明白了。
也有了今天何晏山閃電突擊一樣的行動。
這麼想來……算是我給何總助攻了,導致了寧辭青此刻的失意嗎?
這個認知讓美琳渾身一僵,心虛順著脊椎爬了上腦門。
她張了張嘴,卻又隨即搖頭:不,我也差點喝了他的茶!
他裝甚麼無辜啊?!
我幹嘛要愧疚?!
明明是他自己要揮鋤頭挖牆腳!這事就算攤開來說,走到天邊去,也是他沒理!我不過是不小心說漏了句實話,憑甚麼要覺得對不起他?
美琳咳了咳,挺直腰桿,冷靜地說道:“寧先生,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甚麼。何總那邊還有日程,我得過去了。如果沒有其他公事需要溝通,恕我先失陪。”
說完,她不再給寧辭青任何回應或追問的機會,踩著果斷的步伐,朝著何晏山離開的方向徑直走去。
寧辭青站在原地,望著她毫不留戀的背影,臉上苦澀的偽裝慢慢褪去,嘴角勾起似有若無的笑意。
如果不是寧辭青那麼誇張地訴苦,美琳怎麼可能知道寧辭青的心意呢?
如果美琳不把這件事告訴何晏山,以何晏山在感情方面的鈍感,大概給他十年都琢磨不明白吧。
今日的一切,其實都是寧辭青想要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