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辭青燒起來了
夏葉初愣了愣,腦子飛快轉動,分析何晏山的語義。
電光石火間,他想到了自己整個晚上的心不在焉,屢次走神,頻繁離席,甚至在重要的社交時刻都無法完全集中注意力。
對了,一定是這個原因。
何晏山何等敏銳,自己那點掩飾不住的焦躁,必然早就落在他眼裡。今晚是大日子,自己卻表現得如此失職,連基本的專注都做不到。
想到這裡,一股愧疚湧上心頭。
夏葉初連忙垂下眼睫,避開何晏山那令人有些招架不住的目光:“對不起,何先生。今晚是我失職了。我的表現確實很不得體。請您見諒。”
聽到他的話,何晏山抿唇不語。
沉默有些太久了,久到夏葉初忍不住再次抬眸,想去確認何晏山的表情。
卻見何晏山眼神裡那點柔軟的東西消失無蹤了,又恢復成了一如既往的深沉、平靜,如同一口望不見底的古井。
“行了,你回去吧。”何晏山淡漠地說。
夏葉初聞言,如蒙大赦。他不再多言,甚至顧不上最後的禮節,匆忙地朝何晏山點了點頭,便立刻轉身,倉促地快步離開了宴會廳。
何晏山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夏葉初幾乎是逃離般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走廊轉角。
直到那身影徹底不見,他才緩緩收回視線。
夜色已深,宴會的餘韻散去。
他獨自站在空曠起來的廳堂中央,身影被拉得很細很長,像一根能刺破所有夢幻泡沫的針。
夏葉初匆匆離開酒店,幾乎是驅車飛馳回了家。
他推開門,玄關的感應燈亮起,照亮一片寂靜。屋裡沒有開主燈,只有從客廳窗戶透進來的、稀薄的街燈光暈。
他的目光掃過客廳,空蕩無人,倒是次臥的門半掩著。
他走了過去,推開門。
寧辭青躺在床上,被子蓋到下巴,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床頭櫃上散落著撕開的退熱貼、空水杯和藥盒。
夏葉初走過去,在床邊微微俯身,輕輕搖了搖寧辭青的肩:“辭青?”
寧辭青過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睜開眼睛:“……師哥?”
看到寧辭青睜開眼,夏葉初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輕輕落回實處。他伸手探了探對方的額頭,觸手滾燙:“你發燒了。怎麼不接電話?”
寧辭青像小貓一樣蹭了蹭夏葉初的手心:“手機靜音了……沒聽見……”
他說著,又想閉上眼睛。
夏葉初卻扶住他的肩膀,不讓他躺回去:“吃藥了嗎?”
寧辭青迷迷糊糊地,用下巴朝床頭櫃的方向點了點,聲音沙啞:“吃了……”
夏葉初立刻轉身,拿起藥盒和旁邊的膠囊藥板,稍稍鬆了口氣,但眉頭依舊緊鎖。
“量過體溫了嗎?”他問,一邊伸手在床頭櫃的雜物裡尋找體溫計。
見他要找體溫計,寧辭青咳了兩聲,突然說:“晚飯還沒吃……”
夏葉初被拉回思緒,心想:是啊,燒得這麼厲害,又吃了藥,胃裡空空如也肯定更難受,藥效也會刺激腸胃。
他連忙站起身:“我去煮點粥。”
大約二十分鐘後,夏葉初端著一小碗煮得綿軟清香的熱粥回來了。
“辭青,粥好了。”夏葉初將粥碗放在床頭櫃上,“吃點東西吧,免疫系統需要蛋白質和能量。”
寧辭青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眼神依舊渙散,但似乎聞到了粥的清淡香氣,順從地微微點了點頭。
夏葉初小心地將他扶起來,在他背後墊了兩個枕頭,讓他能半靠著。
寧辭青抬起眼,霧濛濛的視線落在他臉上,很輕地笑了笑:“師哥給我做飯嗎?……真像做夢一樣。”
“這和做夢有甚麼關係?煮粥並非那樣的難事。你要說看到我突然飛上天空,那再談做夢也不遲。”夏葉初開始擔心寧辭青是不是燒得太厲害,以至於神志不清。
寧辭青雙手接過,卻“嘶”了一聲:“好燙!”
說著,眼巴巴地看著夏葉初,眼神溼漉漉的,含著孩子氣的依賴。
“可以攪拌一下。”夏葉初卻只平靜地分析道,“剛出鍋的粥,表層散熱慢,中心溫度高,攪拌有助於讓溫度均衡。”
寧辭青:……
於是,寧辭青暫時收起一切小花招,老老實實地捧起粥碗喝起來。
待一碗粥喝完,寧辭青又湊過去,用額頭貼向夏葉初:“師哥,你摸摸看,我是不是還是有點兒燒?”
夏葉初說:“這個測量辦法並不科學。”
說著,他取來體溫計,給他量了一次:“37.5°C。”
看到這個數字,夏葉初語氣中帶上一絲疑惑。畢竟,雖然這的確是發熱,但並不至於讓人昏沉到意識模糊地步。
寧辭青想著,自己衝了熱水,厚被子捂得那麼辛苦,還喝了熱食,居然也才只是37.5°C。
不過,他依舊眨眨眼,露出一副無辜神情:“還是師哥的愛心粥有效,一下子讓我退了不少燒。”
“粥可沒有這種功效。我想大概是退燒藥起效了。”夏葉初依舊一板一眼地分析說,“不過藥效是有時限的。如果感染源還在,或者炎症反應沒有控制住,藥效過了,很可能會再燒起來。還是需要繼續觀察,按時服藥,多休息。”
寧辭青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忍不住彎起嘴角:“知道了,師哥。”
“晚上如果溫度再升高,記得按時吃退燒藥。”夏葉初仔細地收好溫度計和藥盒,將它們擺在寧辭青伸手可及的位置,“如果不舒服,隨時叫我,別硬撐。”
寧辭青從枕頭裡抬起眼:“師哥要走了嗎?”
“我先回房間。”夏葉初直起身,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你好好休息。”
“嗯……師哥今晚也累了,快去休息吧。”寧辭青目光軟軟地落在夏葉初臉上,像一片溫順的羽毛,“其實,我也習慣了一個人。以前在寄宿學校生病……也是這麼過來的。”
夏葉初腳步微頓:“寄宿學校?”
“我出生的時候,哥哥姐姐都大了,父母也老了,沒有時間照顧我,不是叫保姆帶,就是送我去寄宿。”寧辭青將臉側向一邊。
這倒不是純然的賣慘,而是一種真實。
寧辭青從小學就被送到寄宿學校,也遭遇過霸凌的情形。
因此,他才學會防身術。
也因此,他早早懂得了如何察言觀色,如何巧言令色地在人際關係的夾縫裡周旋。
發燒是一個好的機會,讓他可以借生病為藉口,說很多平時不方便說的話。
人們總會對病人的囈語多幾分寬容,對病中流露的真情多幾分憐惜。
從小,他就懂得這個道理。
這樣看來,他還得感謝煙火裝置出問題,讓他有了一個“發燒”的理由。
否則,他還得費心思想設計其他。
現在這樣,簡直天衣無縫。
寧辭青微微吸一口氣:“說起來,生病吃到一碗你親手做的粥,我已經很高興了。”
空氣安靜了幾秒。
然後,夏葉初轉過身,走回床邊,在椅子上重新坐了下來:“我等你睡了再走。”
寧辭青嘆了口氣,說:“師哥,你可別慣壞我了。”
夏葉初不解其意:“照顧生病的人,是很正常的事情。”
“按照何總的意思是,我是必須搬出去的。”寧辭青深深嘆了口氣,“最終還是要回到一個人的生活,你要是讓我習慣了和你在一起,之後我只會更難熬。”
聽到這話,夏葉初微微一怔:“我……我和何先生商量一下,你搬家的事情緩緩再說。你不用太擔心這個問題。”
“就算現在可以緩一緩,”寧辭青審視著夏葉初眼神裡的猶豫,“可是等你結婚後呢?”
聽到“結婚”二字,夏葉初頓時僵住。
說實話,他現在越來越不願去想象自己和何晏山步入婚姻的那一天。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喉嚨乾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寧辭青看著夏葉初的神色,繼續說道:“今天,在訂婚宴上,你開心嗎?”
夏葉初被他問得心頭一緊:“這和開不開心沒關係。這是必要的事情。”
“那就是不開心了。”寧辭青閉了閉眼,“師哥就當我是發燒說胡話吧,但我真的不希望你犧牲自己的幸福,把婚事當成籌碼。”
這話之前就說過,夏葉初心潮翻湧。
然而,今日在後臺裡,何晏山的話在他耳邊響起。
夏葉初喃喃自語般說:“人生在世,為達目的,總得做一些自己不樂意的事情。”
“為達目的,就可以不計代價嗎?”寧辭青內心對這句話其實深有同感,甚至可以說,他自己正是這句話某種程度上的踐行者。
但此刻,他卻露出一副清澈困惑的模樣:“那麼,師哥的目的是甚麼?”
夏葉初愣了愣,回答道:“為了夏氏能繼續走下去。為了專案能順利完成,實現它的價值。”
“嗯,當然是這個原因。”寧辭青對此並不意外,然而,他繼續道,“可是,何氏的投資是商業行為,完全不需要繫結婚事也能繼續下去。”
聽到這話,夏葉初驀然一怔。
這個問題其實他也不是沒想過,甚至也和夏葉笙討論過。
他便把夏葉笙當初勸他的話說出來:“夏氏的專案前景不明,何氏願意投資,很大程度上是基於兩家的世交基礎。更別提,我和他的婚事是長輩定下來的。連何晏山那樣說一不二的人都不好出爾反爾,我需要仰仗資金和資源把專案做下去,自然沒有立場去推翻這個約定了。”
寧辭青聞言,微微嘆氣:“是啊……沒有立場……”
寧辭青點到即止,沒有繼續深勸。
再進逼下去,火候就過了。
他今晚的目的,本來就不是要立刻說服夏葉初“反抗”或“悔婚”。那太不現實,也只會把夏葉初推回防禦狀態。
他想要的,只是要讓夏葉初無法再自欺欺人地、平靜地接受這一切。
他要讓夏葉初自己清晰地意識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現實:
他不開心。
他不願意。
他只是不得不這麼做。
寧辭青在昏暗中思索著:上一次他隱晦試探時,夏葉初的反應還比較平靜,認為這樣的婚事並無不可,是一項無傷大雅的人生任務。
而如今,卻更多是自我說服,說自己沒有立場。
這就簡單了。
寧辭青安心地閉上眼睛。
既然師哥缺的是一個立場,那麼……
就給他一個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