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辭青請回電
前廳,悠揚的舞曲如水般流淌開來。在賓客們含笑注視的目光裡,夏葉初與何晏山步入舞池中央,肩背挺直,相向而立。這是訂婚儀式的第一支舞,屬於他們的傳統環節,象徵著從此並肩同行。
音樂起,兩人的身影開始在光滑的地面上旋轉。
何晏山凝視著近在咫尺的夏葉初。可夏葉初的目光始終飄忽不定。
他明明面對著何晏山,明明隨著他的引導旋轉、滑步,可那雙眼睛卻像找不到棲息地的飛鳥,掠過何晏山的肩頭,掠過他耳後,掠過人群的縫隙,不斷地在賓客席中逡巡。
何晏山心下一沉,驀然明白:夏葉初在尋找寧辭青。
何晏山強壓不悅,跳完了一支舞。
音樂結束,掌聲適時響起,二人站在舞臺中央,卻都有些尷尬。
賓客們也有些僵硬,想著:這是在等甚麼?
何晏山蹙眉,意識到煙花並沒有按時出現,不禁蹙眉。
夏葉初看著玻璃天幕上的雨點,低聲說:“是不是因為下雨取消了?”
“不會。”何晏山頓了頓,“退一萬步說,就算真的是,美琳也會通知我——”
話音未落,玻璃天幕上,驟然炸響煙火。
雨中的煙花,與晴夜所見,截然不同。
溼漉漉的空氣形成了天然的濾鏡,讓每一簇炸開的焰火邊緣,都暈染開一層朦朧而溼潤的光暈。火藥燃燒的軌跡在雨絲中穿行,拖曳出深邃的光芒。
賓客們目睹此景,不禁發出驚豔的讚歎。
夏葉初仰起頭,也不知不覺地被這絢爛的花火所吸引。
煙花如同一場盛大而短暫的夢境,在極致絢爛的頂峰後,迅速凋零、熄滅。
最後一點光芒和餘響消散在淅瀝的雨聲裡,夜空重歸深沉的墨色。
一切又安靜下來。
這份安靜顯得有些尷尬,尤其當夏葉初從驚豔裡回神,發現身邊站著的人是面容冷峻的何晏山。
何晏山看起來沉靜如常,上前半步,站在聚光燈下,目光掃過全:“感謝各位今晚撥冗前來,共同見證我與夏葉初先生的訂婚之喜。儀式環節至此告一段落。希望各位賓至如歸,享受這個美好的夜晚。再次感謝大家。”
音樂適時地重新換上了舒緩輕鬆的爵士樂,賓客們三三兩兩地散開,端著酒杯,低聲談笑。
眾人都散開自由交談了,夏葉初站在何晏山身邊,卻隱約感覺到自己似乎不應該就這樣獨自走開。他只好陪著何晏山一起,與前來道賀或攀談的賓客進行必要的社交。
夏葉初本就不善言辭,在這種場合基本只是點頭、微笑,偶爾附和兩句,話少得可憐。幸好何晏山雖然看起來冷峻高傲,但在社交場上卻遊刃有餘,談吐得體,分寸拿捏得極好,一個人就撐起了大部分的對話,無形中為夏葉初擋去了許多壓力。
就這樣交談了一會兒,美琳從角落走到何晏山身邊,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地說了幾句甚麼。
何晏山臉上的笑容未變,朝正在交談的賓客歉意地點了點頭,說了句“失陪一下”,便轉身,跟著美琳,不動聲色地朝後臺方向走去。
夏葉初看著他們迅速離開的背影,猶豫了一秒,還是下意識地趨步跟上,也離開了喧鬧的宴會廳中心。
二人走向後臺,夏葉初才看到這裡頭的兵荒馬亂。
看著夏葉初一副驚詫的樣子,何晏山嘴角勾了勾,說:“放心,一切不用你操心就是了。”
夏葉初愣了愣,呢喃說:“我倒是沒想到……”
“沒想到甚麼?”何晏山問他。
夏葉初嚥了咽口水,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輕聲說了出來:“沒想到您這麼懂得社交,在這種場合如魚得水。我還以為……您不太喜歡這種場面。”
“不喜歡,和不擅長是兩回事。”何晏山腳步未停,目光直視前方通道,“人生在世,為達目的,總得乾點甚麼自己不樂意的事情。”
夏葉初深以為然,在內心默默接上一句:……比如這場婚事。
他們很快來到了通往頂樓煙花操作平臺的區域。美琳停下腳步,簡明扼要地向何晏山彙報了剛才發生的突發狀況。
當她提到煙花師傅的徒弟因溼滑而摔傷時,一直安靜旁聽的夏葉初立即開口,語氣裡帶著真切的關心:“他摔得嚴重嗎?有沒有事?”
美琳連忙安撫道:“夏先生放心,已經讓醫護人員看過了,只是腳踝扭傷,沒有傷到骨頭,沒甚麼大礙,已經送到休息室冰敷休息了。”
隨即,她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繼續向何晏山彙報:“當時情況緊急,老師傅離不開控制檯,徒弟又受了傷。那個時候其實是……是寧先生主動提出,由他爬上去修理鬆脫的引線接頭。”
“寧先生?”何晏山眉頭一皺,問,“你是說寧辭青?”
“不錯。”美琳頓了頓,補充道,“寧先生說,他以前接觸過類似的電子點火控制系統,懂得原理和維修。最後煙花能順利燃放,多虧了寧先生冒險救場。”
何晏山聽完,臉上卻沒有絲毫慶幸,眉頭反而鎖得更緊:“美琳,你是現場的總協調。遇到這種專業性的突發狀況,並且涉及高空、溼滑、帶電作業的高風險操作,你的第一反應,應該是立即啟動應急預案,或者尋求更專業的工程支援,而不是讓一位賓客去冒這種不必要的風險。”
聽到這話,美琳下意識辯解道:“何總,其實當時是寧先生堅持……”
“如果他在上面出了任何意外,責任誰來承擔?”何晏山直接打斷,聲音沉冷,“我們的一切努力,都會因為這個意外而變成一場災難。你考慮過後果嗎?”
美琳原本因煙花成功燃放而稍稍放鬆,現在聽到這份質問,神經瞬間緊繃到極致。剛才那種“成功解決問題”的僥倖感蕩然無存,後知後覺的恐懼湧上心頭。
她的呼吸驟然一窒:“對不起,何總。是我考慮不周,做出了錯誤的決定。但請您相信,同樣的錯誤我不會再犯第二次了。”
看到美琳這樣,夏葉初於心不忍,便轉移話題說:“辭青在人在哪裡?他還好嗎?”
美琳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連忙順著夏葉初的話回答道:“寧先生剛才渾身都溼透了,冷得有些發抖,說不舒服。煙花放完之後,他就先行去更衣,然後直接回家了。”
然而,想起寧辭青那溼漉漉的樣子,還有那句“我不願意看著師哥和其他男人站在一起”,美琳不禁有些複雜。
而聽到這話,夏葉初忍不住有些擔心。
何晏山卻是神色淡淡,向美琳道:“無論如何,寧辭青今晚確實幫了大忙,避免了儀式出現重大瑕疵。你記得,找個合適的時間,準備一份得體的禮品,代我好好感謝他。該有的禮數不能少。”
美琳一聽這話,立刻明白,關於她的錯誤決定,何晏山這是揭過不提了。她心頭一鬆,連忙恭敬地點頭應道:“是,何總,我明白了。我會妥善處理的。”
說完,何晏山不再停留,轉身示意夏葉初一起離開這片混亂的後臺,重新回到燈火輝煌、衣香鬢影的宴會廳。
回到眾人目光環繞的中心,夏葉初的心神卻越發難以集中。
還好,在今晚這樣的社交場上,夏葉初更多是一個安靜的陪襯。
大多數時候,他只需站在何晏山身側,保持得體的微笑,偶爾點頭附和,便已足夠。
趁著去洗手間的短暫間隙,夏葉初避開人群,走到相對安靜的走廊轉角,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在通訊錄裡找到寧辭青的名字。
電話撥打過去,卻沒有接通。
夏葉初握著手機,怔在原地。
這一刻,他才突然發現,自己似乎從來沒有試過撥不通這個電話號碼。
無論是深夜實驗室的資料諮詢,還是週末突如其來的技術討論,寧辭青永遠會在鈴聲響起三聲內接起,帶著笑意喊他“師哥”。那個號碼就像一扇永遠敞開的門,他從未想過,有一天它也會關上。
心頭騰起了一層薄霧般的不安。
他重新點開通訊介面,發了條訊息:“辭青,看到回電。”
傳送。
依舊沒有回覆。
他收起手機,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回到笑語喧譁的廳子裡。
即便站在人群的中心,與他人微笑交談,但他的心神卻全部在放在口袋的那塊金屬上。手機的存在感前所未有的強,彷彿沉甸甸的冰疙瘩墜在他的心口。
周圍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感官無限放大,只專注於感知口袋裡的任何細微動靜。
碰杯的時候,振動從指尖傳來,彷彿口袋裡的手機在共振。
他呼吸微窒,下意識地想去觸碰口袋,又強行剋制住。
手機顫動的幻象,讓他屢屢低頭道“失陪”,藉口上洗手間,然而,滿懷期待掏出手機的時候,卻是一片沉黑。
沒有未接來電的紅色提示,沒有新資訊的綠色氣泡。
螢幕乾乾淨淨,只有他自己的倒影,映在一片毫無生氣的黑暗裡。
儀式終於在所有流程都走完後,宣告結束。賓客陸續開始離場。
何晏山還有些收尾要做,夏葉初便主動說:“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何晏山聞聲轉過頭,目光落在他明顯帶著焦躁的臉上。他頓了頓,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地看了他幾秒。
就在那幾秒鐘裡,夏葉初隱約看到,何晏山一向深沉冷峻的眼眸裡,似乎浮現出一些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或許這些情緒一直存在,只是被何晏山用堅冰般的外殼隱藏得很好,好到夏葉初從未察覺。而或許是在這個漫長而疲憊的夜晚結束時,那層外殼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讓內裡的東西,終將藏不住地洩露了出來。
“……夏葉初,你就不能,認真一點兒地看著我嗎?”何晏山目光直直地望進夏葉初有些躲閃的眼睛裡,“哪怕就今晚,哪怕就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