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想成為師哥的騎士
何晏山離開會議室的時候,所有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他身上。
夏葉初從資料屏前抬起頭,正對上何晏山投來的目光。何晏山腳步微頓,朝他極淡地點了下頭。
夏葉初怔了怔,有些僵硬地頷首回應。
站在他身旁的寧辭青自然地走上前去:“何總,我送送您吧。”
寧辭青陪著何晏山走出實驗室,穿過安靜的走廊。
何晏山目視前方:“你是來做說客的?”
“晏哥說笑了,我就是個跟著專案跑的科研民工,哪兒有本領當說客?”寧辭青輕笑一聲,語氣輕鬆,“你們在會議室裡談了甚麼,師哥一個字都沒跟我提。”
何晏山在電梯口前停步:“但你大概猜到了。”
寧辭青笑意微斂:“我想……您大概開出了比較苛刻的條件吧。”
“苛刻?”何晏山面向電梯門,鏡面映出他冷峻的臉,“據我所知,目前有投資意向的幾家企業,都要求整體收購專利。與他們相比,我堪稱慈善。”
寧辭青說:“可是,那幾家企業的老闆沒要求和師哥結婚啊。”
“聽你這語氣,倒像和我結婚是多大的委屈。”何晏山語氣平淡,卻暗含銳意,“但即使拋開注資救急這件事不談,我個人條件——無論是家世、能力,還是社會地位,應當都算得上理想的結婚物件。”
寧辭青輕笑一聲:“當然,晏哥是如假包換的高富帥,全城最受矚目的鑽石王老五。”
何晏山淡淡掃了他一眼:“不必諷刺我。”
寧辭青揚起明亮的笑容,正要解釋。
“我能聽出來。”何晏山打斷了他。
寧辭青嘆了口氣,攤攤手:“晏哥要這麼想,我也沒有辦法。”
說著,寧辭青頓了頓:“可你真的完全不考慮師哥的處境嗎?”
“我已經很為他考慮了。”何晏山語氣平穩,“若不是因為他,我會和其他企業一樣,直接要求打包買斷專利。”
寧辭青笑容不減:“那樣的話,他們也不會答應。”
“是的,他們可以不答應。”電梯門開啟,何晏山跨步而入,“而我也可以袖手旁觀,看著這艘船沉下去。”
電梯門閉合,何晏山的身影消失在門背後。
寧辭青回到實驗室。
夏葉初仍站在操作檯前,目光落在螢幕上,卻有些失焦。
寧辭青走過去,很自然地點了點夏葉初的胳膊:“我怎麼覺得甚麼東西在震?該不會是地震吧?”
夏葉初聞言臉色一白,瞬間回神。
比起地震,他更怕的是:“是誰用離心機沒配平嗎?!”
他立刻凝神感受動靜,卻發現一切平穩如常。
寧辭青噗嗤一笑:“原來不是這兒地震,是你的瞳孔地震啊。”
夏葉初無語:“我真的很難欣賞你的幽默感。”
但經寧辭青這麼一鬧,方才的繃緊像被戳破的氣球,倏地散了。
夏葉初肩膀鬆了下來,輕輕撥出一口氣,重新將視線投向螢幕上的資料流。
寧辭青也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在一旁輔助。
共處的默契裡,時間平穩地流淌過去。
下班後,寧辭青沒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抵達了城東的別墅區。
今晚是約定好了的家庭晚餐。
他走進玄關時,隱約能聽見客廳裡傳來的談笑聲。
餐廳里長桌已佈置妥當,父母坐在主位,兄姐幾人各自落座,正低聲交談著。見他進來,母親抬眼笑了笑:“就等你了。”
寧辭青脫下外套遞給傭人,拉開屬於自己的那把椅子,溫聲應道:“路上有點堵,不好意思。”
“是實驗室的事情耽擱了吧?”母親說道,“我聽說夏氏最近可不太平。”
寧辭青執起餐巾:“是有些調整,媽媽的訊息真靈通。”
“也不用訊息靈通吧?全世界都知道了,不然夏氏的股價也不會掉成那個死樣。”三哥說話及其直接,“我看你也別在那艘沉船上待著了。想要做科研的話,去哪兒不行?”
寧辭青垂下眼,將餐巾平整地鋪在膝上:“專案進展到關鍵階段,現在離開不合適。再說,夏氏的困境,也不代表我們的研究沒有價值。”
“那專案真值得你耗在那裡?”二姐輕輕晃著酒杯,語氣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小辭,家裡供你讀到博士,不是叫你將時間精力拿去給人填窟窿的。”
“二姐說得是。”大嫂溫聲接話,眼神卻落向主位的父親,“爸上次還說,城南新開的生物科技園,正缺一個研發主管。辭青要是願意,去那兒豈不是更體面?”
桌上響起幾聲附和的輕笑。那笑聲裡並無惡意,卻透著一層心照不宣的輕慢。
“我知道。”寧辭青抬起頭,朝兄姐們笑了笑,“父親的建議我一直很認真地考慮著。”
“辭青啊,”父親放下筷子,讓全桌靜了下來,“家裡不是要干涉你。但你得明白,夏家現在就是個無底洞。你那些研究,放在哪兒做不是做?何必非要沾這渾水?”
寧辭青知道如何隱忍,這聽到這句話,仍還是忍不住抬起頭,直視父親:“研究並非放哪兒做都可以的。我現在做的這一個專案,非在夏氏不可。我離不開夏氏,夏氏也離不開我。”
眾人聽了之後,幾乎要笑出聲,只覺得這太好玩了,如同看著小孩兒抱著舊玩具不肯撒手。
三哥熱切地說道:“老么啊,你這話說得……夏氏離了你能不能行,咱不知道。可咱們家,離了你,倒是真會少不少樂子。”
“老三,你別逗他了。”二姐笑著搖了搖頭,轉頭看著寧辭青,“你就是太認死理。家裡給你安排的新平臺,資源更好,前景更穩,怎麼就不如夏氏那個攤子了?”
大哥也溫聲接話:“把目光放長遠些。舊的該放就放,家裡還能害你不成?”
寧辭青抬起眼,看著一張張笑臉——那些寵愛他的、為他“好”的、卻從未真正正視過他的臉。
寧辭青坐在那片笑聲與勸解聲中,沒有再開口。
母親察覺到他沉默下的暗湧,輕輕伸過手,覆在他手背上,溫柔地拍了拍:“媽媽知道你一直都是最懂事的孩子。你總會明白我們的苦心的。”
那隻手溫暖而柔軟,可寧辭青只覺得手背上那塊面板,像被燙了一下。
寧辭青看著母親,忍不住據理力爭:“何氏會給實驗室注資,並非死路一條。”
父親冷笑:“何晏山那狼崽子,我還能不知道嗎?只要他沾手了,這個專案還能姓夏?”
寧辭青道:“又或許,夏氏會遇到一個出於善意的、挺身而出的第三方投資者。”
“你是說類似‘白騎士’的投資者?”父親眉峰微挑。
寧辭青點了點頭:“對。”
父親搖頭:“商場上沒有童話。所謂的‘白騎士’,要麼是早有圖謀,要麼是代價驚人。你指望誰會為了夏家,去正面硬撼何晏山?”
寧辭青不語。
桌上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目光裡有無奈,有縱容,更多是“看吧,還是孩子脾氣”的瞭然。
晚餐在微妙的氛圍中繼續,笑語如常。
飯後,寧辭青獨自走到露臺,打了一個電話。
夏葉初的聲音在另一端響起:“辭青?”
“嗯,是我。”寧辭青道,“沒有打擾到你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沒有。”夏葉初頓了頓,“你怎麼了?”
寧辭青垂下眼睫。
事實上,他若真想掩飾情緒,以夏葉初的鈍感,根本聽不出分毫異樣。
可此刻,他放任那點低落的痕跡,透過電波傳了過去。
寧辭青甚至把這種低落放大,讓委屈那麼的顯而易見:“剛才家裡吃飯……他們說,我對夏氏來說根本無關緊要。就算我走了,實驗室照樣運轉,專案也未必需要我。我不過是一顆可以被隨意替代的小螺絲。”
“他們錯了。”夏葉初不假思索地反駁道,“如果非要把這個專案比喻成機器,你絕不是甚麼螺絲,而是晶片。”
寧辭青的心臟重重一撞。
大概,從來沒有人讓寧辭青感覺自己如此重要,夏葉初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夏葉初沉默了一會兒,卻又平靜下來,道:“你的家人突然說這種話,是不是希望你離開實驗室?”
寧辭青嗯了一聲:“師哥,你也想讓我走嗎?”
“我私心自然不希望。”夏葉初道,“但是,從你家人的角度出發,我也能理解。夏氏現在畢竟……”
“只是缺了一個‘白騎士’,”寧辭青說,“僅此而已。”
“哪裡來甚麼‘白騎士’?”夏葉初無奈,“何晏山嗎?他可不是。”
“他當然不是。”寧辭青說,“但我可以是。”
“你?!”夏葉初一怔,似感難以置信,“你可以嗎?”
聽到這樣的質疑,寧辭青立刻讓語氣染上一層誇張的委屈:“師哥,你的意思是……我沒有這樣的資格嗎?”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夏葉初立刻反駁,語速快了些,“問題的核心是,你是否真的有可靠且足夠的資金來支撐這樣的介入。這不是小事……”
“問題的核心不是這個。”寧辭青輕聲打斷他。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那是甚麼?”夏葉初問。
“是你,”寧辭青說,“師哥,你願不願意讓我成為你的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