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許明月粗略的掃了幾眼,有些驚訝,說:“這麼多人?可營地裡面並沒有這麼多勞工。”
修壩是份苦差事,兩年過去了,死傷無數,能夠活下來的很少很少。
燕璟潤了潤微微拔乾的嘴唇,道:“我們盡力而為就好。”
許明月雖面上不顯,但心中多少還是有些觸動的,但更多的是憤怒。
最後也只是道:“只能如此了。”
看著形單影隻的燕璟,許明月總算想起了甚麼,盯著燕璟一字一句道:“你在這兒,楊憑呢?”
燕璟嘴角的笑一頓,多少有些心虛,“應當還在山上。”
許明月瞪了他一眼,二話不說就要上山,畢竟山上的守兵個個身強體壯,還手持利刃,不管怎樣楊憑都是吃虧的那一個。
還未跨出門檻,老大夫眼疾手快擋在門前,堅決道:“你不能走!”
“為何?”
老大夫支支吾吾說不出口,還是他的徒弟直言道:“賠錢!”
“這醫館是師父的心血,而且師父在此地多為義診,都是因為你,那些人才闖了進來,碰壞了多少藥物?你必須賠錢!”
許明月回望醫館的一地狼藉,毫不猶豫地指向燕璟,道:“老先生實在抱歉,您找他要,他有錢。若他不給您,您就將他扣下來,等我拿錢來贖。”
燕璟看著那道頭也不回便離開的歡悅身影,失笑道:“真是用完就丟。”
程觀,也就是老大夫的徒弟,看著眼前的公子笑得一臉膩歪,忍不住提醒他,“公子,您是被抵押在這兒的。”
所以大可不必如此心緒浮動。
燕璟從袖間掏出一枚銀錠,笑著說:“我知道,但自古只有珍貴之物才值得抵押,不是嗎?這枚銀錠可夠?”
程觀接過銀錠,對此歎為觀止,但隨即便拋之腦後了,轉而捧著銀子對著程鶴華歡天喜地道:“師父師父,好多銀子。”
程鶴華撫著美髯,矜持道:“收起來吧。”
“楊憑!楊憑!”
許明月一手揮鞭將撲上來的守兵掀開,生怕楊憑遭遇不測。
看著面前擋路的守兵,不免怒火中燒,連帶著昨晚的戾氣一同發洩出來了。
“滾開!”
許明月左手持劍,右手揮鞭,如同切瓜砍菜般一劍一個,無一失手。
瞧著如地獄羅剎般的闖入者,有一個守兵偷偷奔向下山的路,想要去搬救兵。只是還未跑出營地的大門,就被從後飛來的一根樹枝洞穿了心口。
許明月就牢牢地守在門前,冷笑道:“降者不殺,負隅頑抗者,我會給你一個痛快!”
正在剩餘的守兵正猶豫著後退時,楊憑揹著書袋,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粗布衣衫,踉踉蹌蹌地跑過來。
“手下留人、手下留人!”
許明月握著滴血的劍、染血的鞭,側過頭幽幽看了他一眼。
楊憑向前伸著的手微微蜷縮,下意識改口:“留一個也行。”
許明月勾唇一笑,“好。”
如鬼魅的身形穿行在守兵之間,所過之處,守兵一個接一個倒下,只有頸上一道致命傷。
許明月說到做到,說只留一個,便只有一個。
那人還未等到劍尖指向自己,就兩眼一翻暈過去了。
楊憑慢慢蹭到許明月身邊,謹慎道:“你還好嗎?我觀你平日裡也不是戾氣深重之人,今日怎麼……”
許明月將聽雨僧橫在臂彎中,輕輕一拽,汙血便被擦拭乾淨了。
“他們早就該死了。”
楊憑:“你是不是……知道了甚麼?”
許明月重新揚起明媚的笑容,同方才的煞神判若兩人。
“楊兄是說枉死在此處的百十口人命嗎?”
楊憑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只得轉移話題。他將背上的書袋解下,避開血汙,將跟了一路的圖紙攤開,指著一處節點道:“我們現下在此處,方才我去看過壩體,築得太高、工程粗糙,撐不了幾日,我估算過,加固一下至多再等七日。七日之後,此處蓄的水便會潰決。”
楊憑的手指順著水道緩緩向下,最後停留在揚州城,是何意味不言而喻。
許明月久久不言,或者說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江水是不講道理的,更不是揮上兩鞭便可以馴服的。
楊憑指尖轉換,這次落到了武寧縣。
他說:“不過還有一個法子,但是有些困難。”
許明月眼前一亮,激動地抓住楊憑的肩膀甩了甩,道:“快說快說!”
楊憑在“武寧縣”這三個字上點了點,說:“武寧縣位於群山環抱之間,是處谷底。但甚少人知道揚江這處分支同武寧縣所在的谷底是有古河道連線的。地動引起的山石崩塌堵塞了那處河道,導致揚江改道。”
“你的意思是?”
“將河道炸開,將蓄起的水引入武寧縣。”
許明月被這個膽大的計劃驚到了,“這……”
站在他們兩人身後,不知偷聽了多久的燕璟接上話,道:“這未免有些太異想天開了。尚且不說讓武寧縣的百姓自願搬離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有多困難,就單論疏通河道就寸步難行。”
楊憑認真道:“你們只要能將武寧縣及周邊村落的居民疏散,我便能將水引走了。”
許明月想到了甚麼,問道:“你打算將河道炸開嗎?炸藥夠嗎?”
“尚需看過河床趨勢才知道。”
許明月咬緊牙關,道:“好!若不夠,你同我講,我幫你搞。”
燕璟蹙起眉尖,道:“火藥一直被朝廷管控,你如何搞?我已經命人與陛下傳書,相信要不了多久就可迎來聖旨……”
許明月銳利的眸子直直撞上燕璟的眼睛,道:“可我們等不了。”
燕璟將剩下的話盡數嚥下,嘆了口氣道:“那好,你告訴我,火藥的問題如何去解決?難道要去搶嗎?”
許明月聞言不僅沒有沮喪,反而若有所思,喃喃自語道:“對啊,我怎麼沒有想到?”
楊憑左看看右瞧瞧,明智地選擇閉上嘴巴不說話。
許明月眼神越來越亮,她激動地抱住燕璟,在他臉上狠狠親了兩口,誇獎道:“阿璟,你可真聰明!”
“等等,不行,很危險的!”
奈何燕璟根本攔不住她,甚至還未來得及抓住許明月的衣角,她便離開了。
只有風遠遠送來了她的聲音,“放心吧,我想到一個人,他一定能幫我們!”
“誰?”
“莊鳴,江湖人稱‘盜聖’!”
燕璟想了想,道:“我同你一起去。”
楊憑:“那我呢?”
“你就在此處主持大局,我信你,楊兄。”燕璟拍著他的肩膀委以重任。
江湖人與江湖人之間自有一套聯絡方式。
而莊鳴格外信奉“大隱隱於市”的智慧,所以對於許明月來說,想要找到他並不難。
揚州最大的酒樓就坐落在鬧市中,許明月同燕璟策馬揚鞭趕到城門口時已近黃昏。
華燈初上,瓊漿玉液在杯中流轉,達官貴人在亭臺樓閣中觥籌交錯,整個揚州城滿是紙醉金迷的華貴。
燕璟捂好自己那張招搖的臉,盯著酒樓門口的珠翠宮燈,小聲嘀咕:“盜聖?真的會在這樣人多眼雜的地方歸隱?”
“大隱隱於市,你懂不懂?”反正許明月一臉很懂的表情。
燕璟不理解,但他表示尊重。
許明月掏出一枚青色錢袋,分外顯眼地掛在腰間,生怕別人看不到似的。只是那枚錢袋癟癟的,一看就只裝著碎銀幾兩,有些寒酸。
燕璟掃視著大廳的裝飾以及食客桌上的吃食,估摸著消費不低,於是悄默默地從腰間摸出幾塊銀錠和金葉子把那枚錢袋塞得鼓鼓囊囊的才作罷。
許明月拽著燕璟找到一處隱蔽的桌案。
“小二,小二!”
“來了!客官,您要吃點兒甚麼?清蒸胭脂魚、清燉蟹粉獅子頭、拆燴鰱魚頭、揚州老鵝、將軍過橋等等等,都是我們這裡的特色菜。我瞧您二位不是本地人呀,可以嚐嚐,我們明樓的師傅都是以前做御膳的,功夫了得很,過了這店可就沒有這村了!”
小二嘚啵嘚啵的,中間都沒有喘氣的時候,許明月愣是插不進去一句話。
燕璟:“我們不吃飯。”
此話一出,小二的神情肉眼可見地冷淡下來了。
“哦,那你們先坐著,喝點熱水。”
“我們找人。”許明月將腰間的錢袋解下來,在小二面前晃了晃,道:“找明掌櫃。”
小二看見錢袋上花裡胡哨的“明”字,真的很有自家掌櫃的風格。
“原來是貴客啊!請跟我上二樓,掌櫃的會親自接待。”
許明月頷首:“多謝。”
燕璟看著像極了香包的錢袋以及上面的精緻花紋,更可氣的是,上面還有“明”!
他假裝毫不在意地問:“姩姩,你同這位明掌櫃交情很好嗎?他會幫我們嗎?”
許明月想了想,道:“他是個很奇怪的人,會幫,但提出的要求我不敢保證會很正常。”
燕璟試探道:“有多不正常?”
“上次我請他幫我從孃親的書房中偷出我被沒收的話本子,他要的報酬是一隻燒鵝,還必須是我家廚房做的。”
“咳咳。”小二站在門前,垂手道:“客官,到了。”
許明月直接將門推開,張口便喊:“莊鳴,我來了!”
燕璟也不吭聲了,只是乖乖跟在許明月身後,理了理衣襟頭髮,緩緩將面巾解開,揚起一抹無懈可擊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