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捉)
牛車在山間緩緩行著,所過之處壓出兩道車轍。
把守著營地的只有一個帶刀士兵,也並未細細檢視就放行了。
燕璟垂下頭小聲道:“此處很不對勁,我去看看。”
說完便離開了。
只留下楊憑手中捏著趕車用的鞭子,揚鞭四顧心茫然。
這便走了,可是伙房在哪?
日頭高懸,這個時間營地裡幾乎沒有人,都去上工了。
燕璟往上拽著布巾,一路上一直在暗搓搓地觀察周邊的環境。
終於在一處塌了半邊的窩棚裡瞧見一個臥在床板上的人。那人明顯是出氣多進氣少的病重模樣。
推開破敗的木門,空氣中浮動的灰塵就再也藏不住了。
燕璟輕輕敲了敲鋪這一層灰的床板,問道:“勞駕,請問昨夜可是發生了甚麼大事嗎?有人闖進來了嗎?”
那人慢慢睜開眼,原本是不想回應的,但看燕璟眼中的焦急不似作偽,終是蠕動著滿是死皮的嘴唇,艱難說道:“西邊的山崖。”
“多謝。”
燕璟想了想,將披在身上的外衣解下,蓋在了那人身上。
也是個可憐人,許是生了病即將命不久矣,就被趕到這處廢棄的窩棚任其自生自滅了。
燕璟轉身欲走,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不確定的聲音。
“燕璟?”
許明月就持劍站在他身後,血從她的袖口往下滴,落到地上後被塵土吸收了,只留下一個小小的、暗紅色的圓。
她右臂的袖子被削去了一塊,露出的手腕上有青紫的淤痕,指節上全是擦傷,血和塵土混在一起,糊成一片。
她的臉上也有細小的傷痕,不嚴重。可是她的眼睛很亮,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來的,像是冷硬的刀鋒。
原來挽著的髮髻早就散了,簪子也不知掉在了何處。她的頭髮亂糟糟的,有幾縷貼在臉上,被血粘住了,剩下的披散在身後,隨風輕輕飄著。
劍身倒是光潔如雪,依舊閃著寒光,只是劍柄上的纏繩已經被血浸透了,溼漉漉的,看起來是不詳的深色。
燕璟著急迎上去,剛撫上她的肩膀就摸到了濡溼的血,急忙問道:“你受傷了?怎的有這麼多的血?!”
許明月吸了一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道:“沒有受傷,這些血不是我的。”
許明月想向燕璟靠近一點,他身上有一股很好聞的香氣,是他慣用的薰香,檀香中夾雜著一絲蓮花的甜。
只是剛往前走了一下,腳步就有些踉蹌。
燕璟忙將她擁進懷裡,有些生氣,“這還叫沒事?都站不穩了。”
許明月埋在燕璟懷裡深深吸了一口,低笑道:“只是有些累了,歇一會兒就好了。”
燕璟不信,反覆確認,“真的沒有受傷?不準騙我!”
許明月手中的劍滑落在地上,她舉起自己的左手晃了晃,道:“虎口用力過度裂了,算不算?”
“除此之外沒了?”
“沒了,這裡的守兵都羸弱得很,我是誰啊?對付他們尚且不在話下。”
許明月微微側頭看見燕璟身後的那個人,問道:“這是誰啊?”
燕璟搖了搖頭,回答:“不認識。”
許明月緩了緩就重新恢復了元氣,她靠近那人,面色越發凝重,甚至上手摸了摸,最後得出結論。
“他的肋骨斷了,斷面已經長進了肉裡,傷口也已感染了,還在發著高燒。怎麼沒有人為他醫治?再拖下去,就沒命了。”
燕璟:“竟這般嚴重?”
許明月將劍收回鞘中,問道:“此處可有療傷的地方?”
燕璟:“並無,只有送來的物資裡摻雜著極為常見的藥材,多是活血化瘀的。”
“只能將他帶回縣裡,看郎中有沒有辦法。”
說完許明月便將那人背在身上,輕聲說:“你忍著些,下山的路會有些顛簸,放心等到了縣裡就好了。”
燕璟蹙起眉頭,有些不贊同:“你方才還力竭,現下便要揹著一個人下山。”
“他不重。而且我不能見死不救。”說完許明月便離開了。
只留下燕璟反覆用手指搓弄掌心的鮮紅血跡。
許明月一路上嘴巴都沒有停過,一直嘗試同身後的兄弟搭話,生怕一個不留神他就沒了。
“大夫!大夫!這裡有人快死了!”
醫館的大夫是一個留著花白美髯的老人家,看起來就仙風道骨的,醫術很高超的樣子。許明月頓覺有了救星。
醫館大夫將搭在那人手腕上的指尖收回來,搖了搖頭。他甚麼都沒說,但許明月明白,躺著的人也明白。
他伸出手,小心拽了拽許明月的衣袖,微弱的聲音幾乎不可聞。
“大人,我想見婆娘最後一面。”
醫館大夫捋著美髯道:“姑娘,就依他吧。”
許明月閉了閉眼,啞聲道:“好。你家在哪裡?我帶你去。”
“北……北山巷,第五戶人家。”這幾個字好像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氣,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了。
許明月知道那處巷子,就在縣衙的後面,她不敢耽擱,揹著他便朝那處奔去。
“你再堅持一下,就一下!”
身後傳來聲如蚊吶的囑託聲,就像是在交代後事一樣。
“我同阿貞才……才剛成親,還沒……沒有一兒半女,她溫婉嫻靜、長得也漂亮,我活不成了,讓……讓她……改……嫁。”
許明月臉色很難看,但還是故作輕鬆道:“誰說你活不成了?你同你婆娘的事,你自己去說,我可不想被罵!”
看見那扇還掛著紅燈籠的門,許明月激動道:“到了,到了!”
可身後只傳來一聲“多謝”,再然後環著自己脖頸的細弱手臂就猛地墜下了。
許明月跨過門檻的動作一頓,到底還是沒能趕上。
門被踹開,發出的聲響明顯驚到了屋裡人。
只見一位穿著粗布釵裙的年輕婦人端著碗氣勢洶洶地走出來。
“你誰啊?!憑甚麼踹我家門!”
許明月訥訥問道:“是……阿貞嗎?”
年輕婦人愣住了,眼眶立馬泛紅,輕聲說:“姑娘是?”
許明月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是沉默。
婦人捧著碗的手都有些微微顫抖,道:“是……是我家男人讓你來的嗎?”
許明月背後的人已經瘦骨嶙峋了,藏在她的身後,一時間竟看不真切。
婦人手中的碗陡然跌落,她顫聲道:“你身後的是……”
她生出薄繭的手從許明月耳邊穿過,摸上身後的那張臉,仔仔細細地將那些緊緊貼在臉上的乾枯髮絲輕輕撥開。
她顫著手,將手指湊近他的鼻尖,沒有呼吸。
“相……相公?”
許明月輕輕將他交到年輕婦人的懷中,輕聲道:“抱歉,原本他是想同你說最後一句話的。”
婦人跪坐在地,緊緊抱著那具尚未失溫的屍體,哭得泣不成聲。
“我等了你兩年!整整兩年!就等來了這個!你起來,你起來啊!你不是說要賺錢給我買金鐲子,要我每天都打扮地漂漂亮亮的等你回家嗎?我同你才做了一日的夫妻啊…………”
許明月看著他們,眼前一白,下一瞬就失去了意識。
再睜眼,就是陌生的環境。一道房梁就橫在眼前,四周充盈著藥香。
許明月側過頭就瞧見燕璟支著頭在身旁昏昏欲睡。
“燕……璟。”聲音嘶啞,喉嚨像是刀剌一般。
“姩姩,你醒了!”燕璟端起在一旁溫著的清水,道:“來,潤潤嗓子。”
有水潤著,嗓子總算是可以順暢說話了,“我怎麼會在這裡?”
提起這個燕璟就忍不住想要生氣,冷哼一聲道:“某人非說沒事,非要逞強,結果直接暈了,真的是威風極了。”
許明月小口啜水的動作一頓,假裝自己聽不懂他的話,鎮定自若地問:“為甚麼會暈啊?”
“大夫說,是因為力竭,再加上情緒起伏太大,一時承受不住,所以才昏過去的。”
“哦。”
燕璟用指尖抵住許明月的額間,戳了戳,道:“哦甚麼哦,要記在心裡,下次莫要逞強了。”
許明月不答話了,只是盯著杯中盪開的一圈圈水紋,有些難受。
“怎麼了?可是想到甚麼不開心的事情了?”
“原本我也有自命不凡的時候,總覺得可以靠自己拯救所有人。但越長大越能發現,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很普通。普通到在面對很多事情時,我總是無能為力。這種感覺我很不喜歡。”許明月落寞道。
“如果我能再快一點,再快一點,他是不是就能見到家人,就不會走得這般遺憾。”
燕璟抓住許明月發抖的手,安慰道:“遇見你,他至少是幸運的,能夠回家。這裡有很多人至死都未能回到那一方小院,只用草蓆一裹,拋屍荒野,成了餓狼的口中食。”
許明月將水杯放到一旁,將自己重重甩回床榻上,悶悶道:“你就莫要哄我了,我還是清楚自己幾斤幾兩的。”
燕璟重新將壺裡的水添滿,“沒有哄你,姩姩本來就很厲害。”
許明月也就消沉一小會兒,很快就又打起精神了。
“對!既然拯救不了所有人,那就拯救很多人!”
燕璟怔然片刻,道:“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