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揚州很是繁華,夜幕落下,全然落於寂靜。
燕璟扯緊衣袍,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質疑道:“你確定我們這樣裝扮可以找到扶桑酒館?”
許明月如同變戲法一般從袖間拿出兩幅青面獠牙的面具,道:“若只是身披黑袍當然不行,但只要戴上面具,扶桑酒館自會顯示在你的面前。”
“這般神奇?”燕璟環視四周,“是會有人來接引嗎?”
許明月將手中的面具遞給燕璟,神秘道:“可以這麼認為,等會兒發生甚麼都保持冷靜。”
燕璟看著許明月熟練地將面具覆在腦後,道:“你好像很熟悉這個所謂的扶桑酒館。”
“其實不能說是熟悉,而是瞭解。”
“怎麼說?”
許明月雲淡風輕道:“扶桑酒館就是我孃的產業呀。”
準確來說,扶桑酒館一開始並不是專司情報與暗殺的組織,它只是蕭愫嫁妝裡最不顯眼的一處資產,後來許懷山的鏢局越做越大,鏢師們在路上的補給成了一道難題。為此,蕭愫便將酒館不斷擴張,開遍大江南北,後面又加入了自己的一點“小巧思”,這才瞭如今神秘的“扶桑酒館”。
而那副惡鬼面具就是酒館的通行證,在黑市一副就被炒至萬兩金。
許明月很是驕傲,得意的眼神一直往燕璟的方向瞟。
“蕭夫人?”燕璟訥訥道:“我只知扶桑酒館神秘、無所不能,沒想到竟是蕭夫人手下的產業。”
“你也覺得我娘很厲害,對吧!”許明月興奮道:“說起來我娘看起來溫婉柔弱,但卻是很喜歡鼓搗些奇怪的東西,她和姑母就是因毒藥結緣的,白神仙也是她送我的。”
燕璟想起那隻耀武揚威的雪白小蠍,抿了抿唇,捧場道:“蕭夫人很厲害。”
許明月昂首挺胸,很是自豪,想再接再厲繼續講述自家孃親的豐功偉績。
燕璟盯著那張醜陋的惡鬼面具,腦海裡自然而然浮現出許明月飛揚的神采,被會心一擊。
真可愛啊,像只一直在揮爪的小老虎。
鴟鵂叫過幾聲後四周靜的出奇,許明月的聲音也慢慢低了下去。
許明月主動將自己的手掌遞出去,叮囑道:“抓緊我,會有些顛簸。”
話音剛落,空曠的街道飛沙走石,還伴隨著嗆人的白煙,燕璟被摧殘地難以看清眼前的狀況,“甚麼意思?”
許明月沒有過多解釋,只是握緊燕璟的右手,有心賣個關子:“你馬上就知道了。”
鋪天蓋地的白煙中顯現出兩道身影,還未等燕璟反應過來,就是一陣天旋地轉,眼前漆黑一片。
燕璟咬緊牙關,分外艱難才剋制住自己即將脫口而出的詈詞。許明月倒是適應良好,甚至還分外享受。
“小哥,麻煩再快些!”
接引人也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無奈道:“抓緊了。”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兩人終於踩在了實地上,燕璟剛一落地甚至沒有站穩。
有人貼心地攙扶他一把,燕璟不動聲色地拉開距離,“多謝。”
“不客氣。”許明月輕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可以摘下面具了。”
燕璟用另一隻手將面具掀開一半,道:“好,明月,我好像有些頭暈。”
許明月聞言將肩膀送過去,道:“還可以走路嗎?你藉著我的肩膀靠著緩一緩吧。”
燕璟剛想應下來,就聽見許明月再度開口:“罷了,我把你抱過去。”
“等……等……”
許明月:“不用客氣!抓穩了。”
燕璟已經心死了,有氣無力道:“多謝了。”
明月真的是一如既往地耿直啊。
許明月對著身後的接引者示意,“走吧。”
“是,少主。”
公主府
佩刀被隨手杵在地上,韓洲倚刀斜坐,儘管坐姿豪放,但眉宇之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感以及臉上通紅的巴掌印。
“下去吧。我晚些時候就去看望殿下。”
“是。”
韓洲斜靠在椅子上,望著頂上令人頭暈目眩的藻井,有種深深地無力感。
究竟為甚麼會發展成這樣?
明明以前不是這樣的……
屏風後突兀傳出一聲嗤笑,一道好聽的聲音出言嘲諷:“孤實在未能料到,有朝一日竟能瞧見大名鼎鼎的韓統領長吁短嘆,是巴掌捱得不爽嗎?”
韓洲猛地抬頭,目露兇色,大喝道:“誰?!”
夏承允搖著灑金白絹摺扇慢慢從一側的盛世牡丹屏風後踱步出來,笑意盈盈的,端的是一派典雅。
韓洲看清來人後,臉上的戒備瞬間化成了不屑,冷哼道:“你怎麼來了?終於待不下去了?”
“你我相識多年,如今依舊是學不會說話。”夏承允立馬反唇相譏。
“不抵您天潢貴胄,能言善辯。”韓洲是懂的夏承允不想聽甚麼的。
夏承允冷下臉,直接道:“我此行來找你為的是將計劃提前。”
韓洲晃動的二郎腿微微一頓,有些不大情願,“就不能再等兩日?”
夏承允更煩躁了,“等等等,你可知我等了多少年,如今我那好四哥已經有所察覺,夜長夢多你懂不懂?!”
韓洲將橫刀拔出來收回腰後的鞘中,施施然道:“知道知道,我不也沒攔著你,只是殿下的脾氣你也知道,至今還沒鬆口不是。”
聞言夏承允不得不深吸一口,壓抑住自己即將噴薄而出的怒火,咬牙切齒道:“所以,你要等到舜華的同意才肯出兵?!”
瘋了吧。
韓洲一邊抬腿朝外走一邊道:“那倒不至於,只是她不同意我只肯出三萬兵,再給我幾日,或許可以更多。公主府很大,足以容得下您帶過來的東西。”
夏承允捏緊扇骨,最終還是妥協了,“三日,三日之後必須出兵。韓洲,你別忘了,除了我沒人可以幫你。”
韓洲的動作凝滯片刻,道:“我明白,放心吧,我有分寸。”
“最好是這樣。”
揚州本就是繁華富庶之地,安陽公主府更是鑲金嵌玉、鋪錦列繡,足以見得安陽公主頗得聖心。
韓洲在一扇月亮門前停下,將橫刀卸下後理了理衣袍才走進去。
院牆上爬滿了殷紅的薔薇和寶相花,它們沉甸甸地垂下來,像一道道花瀑。如今已不是薔薇盛開的季節,也不知府中的花匠用了甚麼法子,它們開得越發嬌豔了。
連帶著院中的兩株百年西府海棠,亦是繁花似錦,甚至將日光都篩成了水紅色。
韓洲在糊著霞影紗的門前輕咳幾聲,揚聲道:“殿下,我想同您說說話,您賞臉見我一面可好。”
韓洲在門外耐心地等待片刻,果不其然,打砸聲如約而至
緊接著應該就是一聲乾脆利落的“滾”。
“滾進來!”
韓洲轉彎的腳步硬生生頓住了,甚至還有片刻遲疑。
今日是日頭打西邊出來了?
“再不滾進來就永遠別見我了!”
韓洲忙不疊地將門推開,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殿下,這幾日可是悶著了,再忍幾天,再忍幾天就好。”
一枚瓷盞擦著鬢角飛過,韓洲熟練偏頭躲過,面色不變,恭敬地行禮,“參見殿下。”
夏舜華懶懶地倚在榻上,陰陽道:“真難為韓統領還肯喚我一聲殿下。”
周身服侍的婢女們依次退下,不多時偌大的金殿便只剩下他們二人。
韓洲俯下身,將落在安陽公主長睫上的髮絲輕輕摘下來,道:“殿下就莫要打趣我了,您永遠是我效忠的殿下。”
夏舜華抬眼望向韓洲,一字一句道:“既然效忠於本宮,就應該聽話。”
韓洲很委屈,忍不住為自己辯解,“我很聽話的。”
話音未落臉上又捱了一個巴掌,很清脆。
夏舜華撫上湊過來的韓洲的眉骨,道:“真的嗎?那你這幾日在做甚麼?”
韓洲沉默片刻,道:“您不要問了。”
“你不說我也知道!”夏舜華又是一個巴掌甩過去,“我是不是同你說過,不要再和夏承允牽扯到一起!你是如何答應我的,又是如何做的?”
“殿下……”
“我問你,我的話還管用嗎?”
韓洲直起身,轉身在夏舜華腳下直挺挺跪下,道:“殿下,恕我僭越。”
夏舜華氣笑了,“你是要一意孤行了。”
“殿下,當年的事我忘不了,也不會忘。”
時光好像分外偏愛這位公主殿下,但韓洲看來這更像是對殿下多舛命運的諷刺。
韓洲仰頭望著眼前人的嬌豔容顏,固執地說:“我本來就是賤命一條,不值得憐惜。若不是殿下心善,我還是那個卑賤的馬奴,死了都不會有人在意。”
那麼美好的殿下,卻硬生生被那些可恨的匈奴人磋磨,那他們就該死!
還有那一城將殿下交出去的愚昧百姓,死不足惜!
“殿下不能做的事情我去做,殿下不能殺的人我去殺。”
“住口!”夏舜華冷冷地看著神色恭敬卻屢次口出狂言的韓洲,緩緩吐出兩個字:“瘋狗,”
韓洲坦然認下,“是,殿下縱出來的。”
夏舜華嘆了口氣,在韓洲面前蹲下,一如很多年前一樣,只是當初備受匈奴人欺凌的小馬奴如今已經長成了連自己都心生忌憚的樣子。
“可是這次我不能再縱著你了,大夏皇室的事情很複雜,如今皇位上坐著的畢竟是我的嫡親皇兄,你不能胡來。”
韓洲:“殿下,這次我不會聽你的。”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