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燕璟從梳妝檯的桌角下尋到一塊碎裂的玉珏,垂下的水紅色穗子顏色已經有些褪去,這間屋子裡的種種跡象都透露出一個資訊:曾經。
燕璟握緊手中的半塊玉珏,一回頭便迎上了一道發光的劍刃,踉蹌後退才勉強避開。
就在刀尖距離喉口只餘一寸,一道鞭影橫空攔在那賊子的脖頸處,許明月猛地一扯,鞭子繃緊,賊人被甩到一邊。
許明月跨坐在窗欞上,抬起腕子,一隻袖箭直直插進那人的眉心,“完美。”
燕璟跌坐在床榻之上,一時間還有些驚魂未定。
許明月撩起被攪得亂七八糟的帷幔,緩緩走到燕璟面前,伸手拭去臉頰上微微凝固的血痕,笑著說:“怎麼?被嚇到了。”
“沒……沒有。”
許明月收起鞭子,用鞭柄挑起燕璟的手腕,道:“這是甚麼?”
燕璟就著這個姿勢,攤開緊握的掌心,道:“在梳妝檯下發現的玉珏,瞧著也是有些年頭了,或許與這個案子有些關聯。”
“嗯。”許明月將燕璟拽起來,快步走到窗邊,一躍而下,“煙味越發明顯了,你抓緊我,我們快些離開。”
“好。”
直到回到客棧後,許明月一直提著的那口氣才慢慢撥出來,“老天,和你在一塊真真是驚心動魄。”
燕璟款款落座,道:“習慣便好。”
“你可派人查過那座可疑的花樓?”
燕璟:“查過了,只是還未來得及同你說。那座花樓是在五年前突然出現的,那時涼州城還不似如今這般繁華,百姓的住所尚且稀稀疏疏地分佈,訊息自然也有些滯澀,‘擷芳’就這樣突兀地在荒野中蓋起來了,佔據在進城的唯一官道上。”
許明月面色有些不自然,道:“這……有些許詭異啊,像是志怪話本里會出現的情節。”
燕璟笑著說:“那種在荒山野嶺裡引誘路人,吸食精氣的妖怪嗎?”
“嗯嗯。”
“不巧了,事實恰恰相反。據先前住在那片地方的人來講,‘擷芳’可是一位女菩薩的住處,平日裡施粥送糧都是小手筆,如有急需用錢的大事還可到‘擷芳’去借賬,分毫利息不取。只是三年前這位女菩薩突然消失,一夜之間人去樓空,‘擷芳’就如同幻夢一般,來得匆忙,離去也悄無聲息。”
許明月沉思片刻,道:“這與我們這次遇到的命案有何關聯?”
燕璟語氣中不免露出一絲狡黠,活像是一隻偷腥成功的狐貍,“我不知你對朝中之事瞭解多少,只是這些時間點太過湊巧了。”
“何意?”
“周喑祖上是冀州人士,其母乃一介揚州富商之女,原也是鐘鳴鼎食之家,只是到了他祖父這一輩日漸沒落,等到傳到他手上,周家的傢俬也只餘下幾箱捨不得變賣的舊書,六年前周喑無奈投奔揚州的外祖。”
許明月:“這便與那枚來自揚州的花牌對上了。”
“沒錯。不過在他來到揚州的次年便在鄉試中獨佔鰲頭,僅一次便得了解元,也是在這一年他進入揚州最有名的鷺洲書院深造。兩年後也就是三年前,周喑高中狀元,被當今聖上看中,授從六品翰林院修撰,開始在朝中嶄露頭角。”
許明月靈光乍現,激動道:“讓人去揚州查一查,說不定會有重大發現!”
燕璟點頭道:“正有此意。”
“等等,”許明月湊近觀察燕璟,“你真的只是一名平平無奇的富商?”
事到如今,就算燕璟想要瞞著也有心無力了,畢竟漏洞太多,試問哪位商人可以泰然自若介入到朝廷要員的命案中?
更何況許明月也不是傻子。
燕璟不敢直視許明月的眼睛,輕咳一聲,道:“自然不是,我可比那些平平無奇的富商有錢多了。”
許明月的手指輕敲小几,道:“是嗎?”
這是明顯不信的意思。
“好吧 ,其實我還有另一層身份。你過來些,我仔細說於你聽。”
見燕璟這幅神秘兮兮的樣子,許明月心下一咯噔,這人不會真是甚麼大官,來視察民情吧。
可轉念一想,又覺不對,朝中叫得出名字的官員自己這幾年往返京中也都識得臉,卻也不知何時有這張臉。
燕璟:“其實在下是梟衛副指揮使,手中拿的是皇上親賜的腰牌,可先斬後奏。”
“噗呲——”許明月擺了擺手,顫顫巍巍道:“抱歉,我……我實在忍不住。”
許明月撫上燕璟的額間,嘴角始終壓不下去,“你這也沒發熱呀,怎的青天白日就要胡言亂語?”
燕璟深吸一口氣,扭頭避開,道:“沒有胡言亂語,你……”
許明月:“好了好了,你不想說,我不問就是了。你別生氣了,昂。”
燕拾一隻腳踏進房門,就瞧見兩人湊到一起,那姿勢,不可謂不親密。
燕拾搖頭晃腦將昨夜惡補的情愛話本在腦中過了一遍,識相地將踏出去的一隻腳緊急收回來,轉而敲了敲門扉,“主子,屬下有事上報。”
燕璟想要起身,但許明月就直直地矗在他面前,俯身將出路擋的嚴嚴實實。
“快讓開,燕拾來了。”
許明月不以為意,將撐在木椅扶雙手撤回,慢悠悠地直起身,嘀咕道:“又怎麼了?你們讀書人就是規矩多,這不行那不行的。”
燕璟耳尖被撲來的熱氣燻得通紅,沒好氣道:“即便不是讀書人也不會同你這般……”
“那般?不是你讓我過來的嗎?”
燕璟聽不下去了,隔著衣袖抵住許明月的肩膀輕輕一推。
許明月順勢往後一倒,斜倚在圈椅上,雙腳悠閒地翹上方桌,撚起一顆晶瑩剔透的葡萄拋上拋下,玩得不亦樂乎。
燕璟理了理袖口,道:“進來。”
“怎麼樣?你家主子讓你查的東西查到了嗎?”
燕拾聞言看向燕璟,得到授意後才開口道:“查到了。”
許明月將那顆紫葡萄丟進嘴裡,道:“快說快說。”
“我同在揚州的兄弟聯絡上,他們查到了一件大事。那周喑在入朝為官之前可是位風流才子,經常出入揚州城最大的花樓紅袖招,與其中一位窯姐兒往來甚密。”
許明月靈光一閃,急忙問:“那位窯姐兒叫甚麼?”
“擷芳。”
“她是否別名芍藥花娘?”
燕拾稀罕道:“許姑娘怎知那擷芳就是曾經盛極一時的花娘——芍藥?”
許明月:“當初我同鏢局裡的兄弟們走鏢,途經揚州地界,滿城盡是芍藥花的盛景至今仍是讓人難以忘懷。”
燕拾:“不過為何要讓我去查周大人年輕時的風流韻事?莫非兇手就是那位花娘,因愛生恨,情殺?”
不得不說,再某些時候燕拾總是出乎意料的敏銳。
燕璟:“只是懷疑,莫要聲張。雖說種種跡象都與擷芳脫不了干係,但並不能排除有人藉此嫁禍,想要洗脫嫌疑。”
許明月接過話頭,一臉意味深長,道:“若是有人故意為之,那事情便有趣起來了。”
燕拾聽不懂他們二人在講甚麼,雲霧繚繞的,“所以,我們要去何處去尋兇手。”
許明月仰天長嘆,道:“你真是丟擲一道難題。”
轉頭問燕璟,“你在那間屋子裡呆了那麼長時間,可還有別的發現。”
燕璟閉上眼回憶一番,道:“若說發現,倒還真有一處不同,屋內的床、榻、案几等器具皆為舊物,經年累月的磨損是如何也遮掩不掉的,但只有一樣,梳妝檯上的妝奩是全新的,隱約還可以嗅到新上的桐油的味道。”
許明月拍了拍燕璟的後背,一臉讚賞,道:“不愧是景焉,就是靠譜!燕拾,走,我們現在就去查!”
“是。”
兩人花了整整一上午,幾乎走遍了城中大大小小的能叫上名字的木匠店,卻還是一無所獲。
許明月叼著新鮮出爐的熱乎胡餅,道:“這是最後一家了,你行不行啊。”
燕拾將手中的地圖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語:“不對啊,根據我查到的資訊,兇手明顯就是蓄謀已久,在城中潛伏多日,但那妝奩上的桐油才刷上不久,所以它必定是在這城中做出來的。”
許明月直接拆臺,“說不定是你查到的訊息有誤。”
“不可能,我可是同朝中……”突然呦想到了甚麼,硬生生截住話頭,沒好氣道:“你行你來。”
許明月拍了拍手上的胡餅碎屑,抽出燕拾手中的圖紙,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塊拍在他的胸口處,道:“瞧好吧,在這市井之中,你們那一套可不如我的好使。”
燕拾眼睜睜瞧著許明月活動活動筋骨,臉上掛起燦爛的笑容,朝著街口販菜的老婆婆走去。
“阿婆,這種菜怎麼賣?”
“胡瓜嘛,三文錢。”
“便宜點,三文錢太貴了,你可不要欺負我是個外鄉人,這些全包了頂多七文。”
“行行行,兩文錢,三斤!不能再少了。”
許明月拎起捆好的三斤胡瓜,一邊數錢一邊笑眯眯地問:“阿婆,你可知在城中有沒有擅長木工的老師傅?要擅做揚州那邊的樣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