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只是老天偏偏愛與人作對,吳肅最後還是沒能如願。
原本許明月已經到了山谷處,眼瞧著就要出去了。
但阿邙山不愧是阿邙山,一陣地龍翻身,霎時間碎石滾落、沙石俱下,出山的路被堵的嚴嚴實實。
許明月努力壓下上揚的嘴角,故作遺憾道:“張叔,您瞧,不是我不願回去,只是如今出路被堵,實在沒有法子。”
吳肅本來已經長舒了一口氣,再次看到那道身影,懸著的心終於還是死了。
“你怎的又回來了?”
許明月勒住馬,腰間別著的鞭子都是與主人如出一轍的神采,“吳叔,路被擋了!我出不去了。沒辦法了,我只能跟著你了。”
吳肅急忙望向自己派出去的下屬,無聲詢問:“究竟是怎麼回事?”
等到了解事情的前因後果,吳肅已經忍不住抬頭望天,末了還是幽幽地吐出一口氣,道:“那你可要跟緊了,不然我沒法給你父母交代。”
“好。”
一行人沿著山間小道慢慢朝崖底搜尋,兜兜轉轉只有樹木枝條被折斷的痕跡,人影卻是沒有一個。
本就是日夜兼程,再加上在山中轉了大半日,到底還是有些疲累。
許明月將馬拴好,趁著休整的空閒,湊到吳肅面前,問道:“叔,我們何時才能見到此次要護送的貨物?僱主就沒有告知具體位置嗎?我們一直在山中轉來轉去也是無用。”
吳肅明顯也有些焦躁,日頭已經西移,天黑之後的阿邙山更危險。
更何況時間拖得越久,不確定性便會多上幾分,屬實不容樂觀。
“並未。這單生意鏢局原是未接下的,只是後面出了一些意外,我們只得補上,護送一段路程,說來這單的僱主也是我們鏢局的熟人。你可知景公子?”
許明月想了想,道:“有些耳熟,父親好似提起過。哦,對了,茶樓裡的說書先生也講過他,說甚麼,富甲天下但為人低調,不過最愛說的還是他的風流韻事,諸如昨日與哪個歌女把酒言歡,今日又宿在哪個舞姬的房中。”
說完還頗為鄙夷地翻了個白眼,明顯是瞧不上這種浪蕩的行為。
吳肅:“以後少聽,不好。”
原本正在牛飲的張欽聞言立馬插話進來,道:“我知道我知道,那位景公子是近幾年才在江左地區嶄露頭角的,是靠海運發家,發跡之後各類生意都有涉獵,遍佈五湖四海。而且據說他貌若潘安、才華橫溢,不過這些都是虛的,重要的是他有錢,很有錢!出門乘的可是八抬轎輦,身邊美人侍妾如雲,平日裡吃的都是珍饈美食,喝的是瓊漿玉液。”
許明月晃了晃著手中的水袋,冷哼一聲,道:“庸俗。”
張欽搖了搖頭,道:“話不可這樣說,現在這個世道沒有銀子金子可以說是寸步難行,像他這般派頭的全大夏也找不出幾個來。再說了,你不庸俗,我可是在花街不止一次瞧見過你。”
許明月瞪大雙眼,咬牙切齒道:“嘶——,謹言慎行啊,張叔。”
見他們二人閒聊的方向越來越歪,吳肅急忙伸手打住,虎頭刀往石頭上輕輕一磕,許明月和張欽下意識噤若寒蟬。
“咳,不要議論僱主,也不要談論不適宜的……東西。”
頓了一會兒,吳肅又問:“花街是……”
許明月急忙打斷,道:“哦。吳叔,我去打水了。”
溜了溜了。
“……,注意安全。”
“知道了。”
耳邊隱隱約約有流水的聲響,卻怎麼也不見有水流穿林而過。
這處林子怕是已經有些年頭了,古樹的樹冠遮天蔽日,只是隱隱從枝丫的縫隙裡透出縷縷微光。
許明月攥緊水袋,小心地摸索著前進,忍不住嘀咕道:“真是奇了怪了,剛剛進山時我明明瞧見有條河是流向這個方向的,還挺寬的,怎的就沒了呢?”
還有這些灌叢雜草,長得也忒茂盛些,將本就不明顯又或者說沒有的小路遮擋的嚴嚴實實的,前面是甚麼情況都不知道,萬一掉下去摔到何處都是未知。
想甚麼來甚麼,隨著腳下一空,幾顆碎石滾落,許明月脫口而出一聲驚呼。
於是,她十分不湊巧地摔了下去。
然後就找到了心心念唸的那條河。
瞧著頭頂迎風招展的翠綠枝丫,許明月欲哭無淚。
誰能想到,看起來頗為正常的灌叢後竟是一處陡崖。
瞅準時機,許明月拔出腰間的匕首,狠狠將它插進陡峭的石壁上,隨著虎口一震,下墜的速度總算減慢了。
許明月探頭朝下方望去,喃喃道:“這底下倒是別有洞天。”
藉助崖壁上凸起的石塊和垂下的藤蔓,總算是有驚無險地回到地面。
撥開礙眼的樹叢,崖底是一處開闊的河灘,河床上分佈著大大小小、形狀不一的卵石,一條清澈見底但開闊坦蕩的水流沿著河谷的走勢奔向遠方的群山峻嶺。
乖乖,這已經不是河了,已經是江了。
許明月不忘初心,歡快地跑去打水。
清甜甘洌,不錯,還得是上好的山泉。
許明月不經意朝一旁瞥了一眼,登時收水袋的動作一頓,右手下意識撫上腰後的纏著蛇皮的鞭柄。
那是一處還泛著紅光的火堆,雖然略顯凌亂但還是可以看出大致情狀,顯然是主人走得匆忙未來得及滅乾淨。
這裡有人。
且不知是敵是友。
突然耳邊傳來一陣風聲,許明月下意識旋身躲過,可那支破空而來的羽箭到底還是將她剛掛好的水袋射穿在河灘的石塊上。
看來來者不善。
瞧著兀自打顫的箭羽,許明月不由驚呼,好箭法。
霎時間又是三支羽箭襲來,許明月抖開鞭子,將射來的箭矢在半空中攔腰折斷。
只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敵在暗我在明,局勢屬實有些不利。
許明月顧不得那隻正在嘩嘩往外淌水的水袋,憋屈地退守到來時的小樹林處。
方才的箭矢是從不同的方位射出的,那麼對面就很有可能不是一人。
如果對上恐怕是討不著好的,而且依照那幾箭的狠辣程度對方很有可能就沒想著放我活著離開。
既然如此,不如賭一把。
反正最壞的結果也不會有其他了。
於是許明月撈起身旁的一塊石子輕巧地丟擲去,之後立馬轉換位置,揚聲道:“嘿,對面的夥計,在下就是一介江湖草莽,無意間跌落此處,更是無意與諸位為敵。諸位大俠不如行個方便,今日之事在下絕不會透露一個字,事後必定有重金酬謝,如何?”
但對面明顯是不想善了,回應也是絲毫不留情面,“不如何,我家公子說了,這個世界上只有死人會永遠保守秘密,今日你怕是不能走出這片河灘了。”
許明月一邊聽著對面在大放厥詞,一邊眼睜睜看著一名穿著打扮皆像極了丫鬟樣式的女子手持利刃來到自己一開始的藏身之處。
許明月勾唇一笑,頗有些玩世不恭,道:“勞駕,我在你上面。”
還未等那位小娘子抬起頭瞧個清楚,許明月已然從樹上輕巧躍下,轉瞬間便來到她的身後。
得到她反應過來,一柄削鐵如泥的短刃便已經抵在了脖頸處。
許明月挾持這身前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感慨道:“唉,我話已經說的很明白了,可你們就是不願信我,當真是世風日下、世態炎涼、人心不古啊。”
七娘剛想叫喊,就□□脆利落地點了啞xue,手裡的長劍也被踹飛出去。
許明月嘖嘖稱奇,道:“莫要緊張,這顯得我是個大惡人似的。放輕鬆,我只是想讓你們放我走罷了,不會傷害你的,畢竟身上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青蓮本來在外安心地等著,卻不想等來的卻是自家姐妹被賊子挾持。
“七娘!”
七娘雖開不了口,但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加上泫然欲泣的眉眼,很明顯是在回應她的呼喚。
青蓮登時就火冒三丈,彎弓搭箭,想要出手。
許明月及時叫停:“等等等,雖然我很不想這樣說,但我還是不得不說。你的七娘現如今可是在我手中,我勸你三思而後行,看看究竟是你的箭快,還是我的匕首快!”
說完還晃了晃手中閃著銀光的匕首,威脅的意味可謂是十成十。
之後又不由地自言自語道:“嘶,這怎麼那麼像陳姣姣話本子裡的橋段,但好像又有些不太對。”
青蓮聞言還是有所顧忌,只好將手中的弓箭放下,只餘下一雙美目惡狠狠地盯著許明月。
“你究竟想要做甚麼?怎樣才能放了七娘?”
許明月:“很簡單啊,我方才已經說過了。放我離開,我們便兩清了,我手裡的這位小娘子更是會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青蓮想也不想,道:“不可能。”
許明月也無辜道:“那我只能多帶一個人了,免得黃泉路上形單影隻。”
正當兩人誰也不讓誰,氣氛劍拔弩張之時,一雙骨節分明的手緩緩拾起掉落在地上的水袋,並且仔細地將上面沾染的灰塵擦拭乾淨。
菩提佛珠在那人的腕間輕輕墜著,隨著他的動作一蕩一蕩的,靈動極了。
許明月看了看那雙手,又瞧了瞧那張臉,再打量了一下那人的身形。
我的天爺呀,這世上怎會有如此妙人?
許明月只覺得那串菩提佛珠直直地蕩進了自己心裡,一晃又一晃的,勾的人心癢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