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修)
康樂四年,盛武帝即位,改年號貞明,大夏一改皇子奪嫡時的動盪不安,時四海昇平,百姓安居樂業。
然,盤踞於嶺南、江左一代的江湖勢力日漸壯大,暗地裡與朝廷的摩擦不斷,隱隱有曝於明面之勢。
貞明三年,安順鏢局橫空出世,僅用一年時間就在眾鏢局中佔據鰲頭地位。
自此,安順鏢局地處於京師與江左中間的昌宜城,夾在江湖與朝廷之間,暫時維持住和平的表象。
亥時三刻,昌宜城下起了暴雨,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水汽。
一輛馬車悄無聲息地出了昌宜城,朝著京師的方向駛去。
駕車的馬伕手掌覆著一層厚厚的老繭,腰間別著一把虎頭刀,一張臉隱在寬大的斗笠下。
許懷山坐在馬車裡,面無表情,小小的許明月伏在他的腿上睡著了,許懷山用粗糙的大手輕撫著女兒的臉頰,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正在駕車的吳肅耳尖,聽到了這聲無奈,寬慰道:“當家的,您放心,等到了京師將情況上呈,把小小姐安排好,我們很快就可以趕回來。有夫人坐鎮,城中必然不會有太大的變故。”
許懷山垂下眼,看著女兒與妻子分外肖像的面孔,喃喃道:“但願吧。”
只是如今的局面阿愫恐也難以把持得住,不然也不會想將只有十歲的小明月送入宮中。
想到此處,許懷山對吳肅道:“再快些。”
等到許明月醒來,馬車已經駛入京師的地界。
許明月自從出生起就沒有離開過昌宜城,乍一看到截然不同的景色很是興奮,她激動地撩起簾子,一個勁兒朝外看。
許懷山任由她胡鬧了一會兒才把人拽下來,“姩姩怎麼這麼開心?”
許明月乖乖回答:“因為這裡我沒見過。”接著又問:“爹爹,我們這是要去哪裡呀?為甚麼孃親沒有和我們一起呢?”
許懷山從儲物櫃裡拿出一塊帕子打溼,一邊為許明月擦臉一邊說:“這裡是京師,我們要去看望你姑母。至於你孃親,如果她和我們一起來了,城中的繡場和染坊怎麼辦?”
對哦,孃親很忙的。
於是許明月十分善解人意地說:“好吧,不過我們甚麼時候回去呀?”
許懷山疊帕子的手一頓,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問道:“姩姩很想孃親嗎?”
許明月先是點了點頭,接著又迅速搖頭,最後悄咪咪地湊到許懷山耳邊,小聲說:“我就是覺得,我們出去玩不帶孃親,她會很傷心的。”
許懷山被這童稚的話逗笑了,這麼多天以來臉上終於露出了輕鬆的表情,“不會的,不是誰都像你一樣。”
許明月洩了氣,大人真的很奇怪,被拋下真會很傷心的,“好吧。”
許懷山看著女兒毛茸茸的腦袋,上面是自己扎的歪著的髮髻,試探道:“姩姩想不想在京師多待幾日?同姑母一起玩。”
許明月想到那個愛給自己穿好看小裙子、梳漂亮髮髻的仙女姑母,頓時兩眼放光,說:“想!”接著又問:“爹爹會一起嗎?”
許懷山沉默了一下,還是選擇坦白:“爹爹要先回來,這次需要姩姩一個人陪姑母了。”
許明月聞言急忙說:“那我不想了。”
許懷山嘆了口氣,難得強硬道:“不行。”可看到女兒眼角隱隱浮現的淚花,又放緩語氣,說:“爹爹還有事要做,必須回去。姩姩現在已經長大了,可以一個人了對不對?而且姑母一個人在京城很孤獨的,上次我們離開的時候她還哭了呢,她在給我寫的信裡面說自己都瘦了,就是因為很想姩姩。所以姩姩多陪一陪姑母好嗎?”
造起自己妹妹的謠來,許懷山眼都不眨一下。畢竟當初可是她自己鐵了心要嫁進皇宮的,甚至不惜和自己的親哥哥鬧矛盾。
我可是他親哥!親的!
許明月雖然眼裡還噙著淚花,但是還是答應了,“好吧,但是一定要記得來接我。”
“好。一定記得。”
許懷山將馬車棄在城外,稍作喬裝就急忙入了城,目標明確地趕路。
許懷山與盛武帝早已透過信,況且只要他想皇宮的守衛根本發現不了他。許懷山腳尖輕點便抱著許明月翻進皇宮,直奔御書房。
此時,御書房門口。
許青嵐早已命人在陰涼處架好桌椅、擺上吃食。
她悠哉悠哉地躺在椅子上,嘴裡叼著糕點,手上拿著酒壺,時不時就朝入口處望一眼。
今日御書房的門大敞著,盛武帝看一眼奏摺就抬頭望一下門外那道身著寶藍色宮裝的身影。
盛武帝冷哼一聲,朝著身邊伺候的總管太監百福說:“平時也不見她勤快,如今聽說他兄長來了,倒是望眼欲穿得緊。”
百福也只是賠笑臉,不敢多嘴半句。
盛武帝又批好了一份奏摺,到底是沒忍住吩咐百福:“去叫御膳房做道櫻桃肉和兩熟煎香魚。”
百福看著刀子嘴豆腐心的盛武帝,恐怕也只有對貴妃娘娘如此了。
宋淵吩咐完之後見百福還在原地,還一臉掩不住的笑意,頓時惱羞成怒:“還愣著幹甚麼?滾出去!”
“是。”
等到百福經過時,許青嵐施施然開口:“再加一道油炸酥魚,焦脆些,姩姩喜歡。”
很顯然,盛武帝的話一字不差,全被聽見了。
百福偷偷朝御書房內撇了一眼,而後迅速收回目光,說:“是。”
百福剛走,拐角處就轉出一道黑色的身影,懷裡還抱著一個女孩。
許青嵐眼裡煥發出細碎的光,豁然起身,不等宮女幫忙收拾裙裾就激動地跑了過去,頭上的珠釵步搖叮噹作響,“哥!”
許懷山腳步一轉,避開衝過來的許青嵐,無奈道:“都已經是宮妃了,合該穩重些,莽莽撞撞的像甚麼樣子。”
許青嵐嘿嘿笑了兩聲,一張豔麗濃稠美人臉硬生生地樸實了許多。
許青嵐一低頭就和許懷山懷裡的小女娘對上了眼,然後就看到許明月凌亂的頭髮、單調的衣裙,頓時怒了:“你就給我的寶貝姩姩打扮成這樣?!”
許懷山將許明月放下,說:“我覺得挺好看的,你帶著姩姩回昭華宮吧,晚點我會去找你。”
許青嵐明白兄長要和盛武帝商議事情了,就牽起許明月的手,說:“走吧,帶你去姑母那裡玩,我們先去換身衣服。”
許明月乖乖點頭,說:“多謝姑母。”
許青嵐朝後吩咐了一聲,“妙珠,去御膳房說一聲,吃食直接送到昭華宮。”
許懷山看了眼徑直離開的妹妹,又看了看默默望著的妹夫,先是見了禮:“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盛武帝扶起許懷山,“你不必如此多禮。”接著話鋒一轉,說:“她又不理朕了。”
許懷山想到自己妹妹的德行,嘆了口氣,說:“你當初就不該那麼做,她一直都是吃軟不吃硬的。”
盛武帝聽著昔日共同闖蕩江湖的結義兄弟這樣說也沒有反駁,只是說:“我知道她的性子,可她不是京中閨秀,不願入這宮牆,除了那樣我也不知該怎麼辦了。”
御書房裡一時無話。
不消片刻,盛武帝就又端起了天子的威嚴,問:“江左那邊現如今的局勢究竟如何?你同朕詳細說明。”
許懷山:“是,陛下。”
許青嵐有很多愛好,被困在這座皇城之中很多想法已經沒有辦法實現了,不過裝扮自家小朋友倒還是可以的。
許青嵐剛進昭華宮就喚來宮女:“妙音,快給小小姐沐浴梳洗。妙詞同我去挑衣裳。”接著蹲下對許明月說:“姩姩乖,去和妙音姑姑沐浴,待會兒姑母給你梳妝。”
許明月識得妙音和妙詞,她們同妙珠一樣是許青嵐都是從昌宜城帶來的陪嫁,會些拳腳,是許青嵐的心腹。
於是許明月就乖乖的跟著妙音走了。
許青嵐走到偏殿,摩拳擦掌,打算大幹一場。
昭華宮的偏殿平時是不住人的,但是那裡有一個碩大的楠木櫃子,裡面塞滿了許青嵐為明月準備的漂亮裙子和金銀首飾。
許青嵐指揮著妙詞:“這件藕合的,那件黃慄留的,還有那件天水碧的也拿出來。”想了想又說:“兄長這次來的突然,估計是出事了,姩姩可能會在我這裡多留一陣子,妙詞,你給內務府說一聲,照著姩姩的尺寸做幾套騎裝出來,我要教她騎馬!”
妙詞看著興致勃勃的貴妃,笑著應下:“是,奴婢待會兒便去吩咐。”
許青嵐回到正殿,看到端端正正坐好的許明月,心都要萌化了,忍不住上手捏了捏那軟乎乎的臉蛋,感慨道:“我家姩姩真可愛,就是太正經了,活潑點才好。”
妙音聽到自家娘娘的“危險”發言,忍不住出言提醒:“可是大公子一直想把小小姐養成夫人那樣的人物,而且老爺夫人是不會同意的。”
許青嵐毫不在意還振振有詞:“嫂嫂就是太溫柔善良了,這才被大哥拐了去。爹孃雲遊四海,一年都見不上幾次面又如何知道怎樣教養姩姩?”
妙音真的很想說,可您自己都還像一個孩子,就想著養孩子?!
人靠衣裝,等到許明月被裝扮完,已經看不出來時的狼狽模樣,簡直就是被金堆玉砌養出來的貴族小姐。
許青嵐往許明月手裡塞了一塊綠豆糕,忽悠道:“姩姩想同姑母學武功嗎?就像你爹爹和你吳叔一樣,可以飛簷走壁、伸張正義!”
許明月的眼睛亮了,可是還是有些猶豫:“但是爹爹不同意我學武功,他說太危險了,不適合女孩子。”
許青嵐搖了搖頭,語重心長地說:“不對,根本沒有適不適合這個說法。女孩子既可以溫婉動人也可以快意恩仇,既可以操持宅院也可以行走江湖。姑母就會武功呀,而且姑母最恣意的時光就是和你爹一起闖蕩江湖的時候。”
許明月:“真的嗎?”
許青嵐:“真的。學會武功之後就不會被欺負了,而且可以保護想要保護的人。不過練功很苦的,姩姩可以堅持下來嗎?”
許明月這時候已經被徹底說服了,堅定地說:“我可以!”
許青嵐聞言很高興,自己也算是後繼有人了,但到底還是有些怕許懷山,於是說:“那這件事就是我和姩姩之間的小秘密,連爹爹都不可以說哦。”
許明月點了點頭,說:“嗯,秘密,我不會告訴爹爹的。”
“真乖。”
妙音在一旁聽了全程,小小姐真的真的要被帶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