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
“陸城今天氣溫達到了往年最高，請廣大人民群眾注意避暑。”
八月底，豔陽高照，附中門口被堵的水洩不通，人聲吵吵嚷嚷，喇叭聲絡繹不絕。
林霓坐在車上，看著車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有人喜有人悲，喜的是學生，悲的是學生，唯一不變的是他們臉上或多或少都有汗珠滾落。
林霓坐在後座，下意識看向副駕駛和身側，眼神不自覺暗淡下來。
“張叔，前面肯定堵死了，我就在這下車吧。”林霓坐在車裡也是浪費時間，她寧願快些到學校裡面，至少哪裡的氛圍能夠讓她暫時忘記一些事。
張叔從後視鏡中偷瞟林霓好幾次，怎麼會看不出她眼中的失落。
“先生和太太這週一定能回來的。”
林霓不知道這些年聽了多少這樣的話，根本掀不起她心中的波瀾，可是聽到還是會覺得難過，細細密密，酸痠麻麻，再相信就是真的傻了。
林霓開啟車門，車外的喧鬧真真切切讓她有一瞬的愣神，她故作輕鬆，語氣很輕：“我知道了。”隨後，林霓輕輕關上車門，不想再聽一個字。
林霓揹著書包，低頭拿出放在口袋中已經亂作一團的耳機，她只是隨便理了一下，將外界的喧鬧隔絕，輕嘆一口氣，朝校門口走去。
突然，林霓感覺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連帶著她整個人都嚇了一跳。”
林霓慌亂摘下耳機，“對不起，我戴著耳機沒聽見。”
季鳶叉著腰氣喘吁吁，光是看林霓這個樣子就知道發生了甚麼，她一副瞭然的樣子。
“剛剛喊你好幾聲，你都沒回頭看一看。”
季鳶順勢摟過林霓的胳膊，兩個人並肩走。
“你知道嘛，大八卦！”季鳶語氣中是藏不住的興奮。
林霓將耳機繞成一團，重新塞進口袋裡，應付式問道：“甚麼八卦？”
“這次普通班有匹黑馬進我們班，據說就是上學期市統考全市第一的那個人。”
季鳶拽拽林霓的胳膊，聲音減弱不少，她湊到林霓耳邊，“聽說還是個大帥哥！”
林霓興致缺缺，任由季鳶拽著自己的胳膊，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整個人的思緒不知道飄到哪裡。
“霓霓，你不會現在對這些都沒興趣啦？”季鳶突然用力，林霓感覺胳膊快被季鳶扯斷了。
“他長得有多帥都跟我沒關係。我現在一聽到他的成績，我就會想起我上學期的市統考，只感覺到壓力，完全沒有八卦的心思。”
壓力，八卦，林霓還缺哪樣嘛？
林霓和季鳶都是附中實驗班的學生。
實驗班競爭大，每個人都鉚足了勁往前衝，分數和排名被賦予了不一樣的價值，成為是所有人最注意的東西。
上學期，林霓排名一掉再掉，班主任不知道找她談過多少次話了。
林霓只記得，從辦公室回到班上，她低頭不想讓人看到她泛紅的眼角和狼狽的樣子。
但沒有用。
一時之間，喧鬧的班級頓時安靜下來，氣氛到了冰點。
大家的目光全部聚集到自己身上，有人漠視覺得與自己無關，有人幸災樂禍覺得林霓活該，有人同情想要到自己身邊安慰自己。
原來安靜也是一種嘈雜。
一滴汗從林霓額頭滑落，順著林霓白皙的臉龐，滴在她突出的鎖骨上。
汗水的動向對於林霓來說格外敏感，她神遊的思緒終於回籠。
原來她已經熱得流汗了。
林霓回拉住季鳶的胳膊，勉強扯出一個微笑，拉著季鳶往學校裡面走，“快走，要熱死了。”
林霓無意間往斜前方看去，她與站在樹蔭下的人對視一眼後迅速收回視線。
賀翊站在樹下陰涼處，毫無徵兆的對視，讓賀翊的心突然像打鼓一樣。
他手上拿著手機，皺眉盯著螢幕，在等某個已經遲到的人。
賀翊無意偷聽兩人對話，但偷聽完以後沒有一點偷聽別人說話的心虛。
開學第一天，這條路上已經沒有交通規則，即使賀翊站在路邊所謂的安全區，也和幫忙搬行李的家長撞了滿懷。
八月下午連風都是熱的，熱浪襲來，總能帶來毫無緣由的煩躁。
比暑熱更令他煩躁的是，他的視線跟丟了。
他收起手機，雙手插兜，輕嘖了一聲。
明明剛剛還在他視線範圍內的人不見了。
賀翊個子本來就高，抬頭繼續尋找林霓的身影，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堵塞不通的車子將整條街填滿，終於賀翊中發現那個纖細的背影，黑色頭髮被一個淡藍色髮圈胡亂紮成一個低丸子，身上同色的淡藍色新書包規整背在背後。
乾淨，整潔，讓人很舒服。
大街上隨處可見同款的校服，普通的打扮，林霓從來不喜歡過於亮眼的顏色，賀翊的視線穿過人群還是找到林霓了。
賀翊的煩躁被撫平不少，眼中那抹化不開的情緒也終於得到釋放。
他們很快就要正式見面了。
*
附中環境很好，綠樹成蔭，蟬鳴不斷。
林霓看著學校裡紫色的無盡夏，每一朵小花都開得熱烈，一團團紫色在一片綠色中格外搶眼。
花開無盡夏，雨落有晴天。
林霓突然想起無盡夏的花語。
即使短暫分離，我們也會再次相遇。
如此浪漫的花開在校園中，讓林霓的心情變好不少。
教學樓內沒了太陽的直射，體感溫度降了不少。
走廊上歡笑聲不絕於耳，追逐打鬧的身影與林霓兩人擦肩，進入學校後氣氛明顯活躍不少。
高二、高三隻放了兩週暑假，但是眾人卻像是許久不見，有說不完的話。
林霓和季鳶站在走廊拐角處，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突然，實驗班門口的男生似是有組織一般往一個地方湊，林霓和季鳶都不得不被吸引去注意力。
季鳶不用想都知道謝斯年那貨來了，她習慣性狠狠犯了一個白眼後小聲嘀咕：“又來了，裝貨。”
可這次真的不一樣！
焦點不是謝斯年那個騷包，是謝斯年旁邊那哥們。
是他！和林霓對視的那個人！
原來他就是那個八卦的中心。
少年身形高挑，黑色書包單肩掛在身上，校服外套鬆垮被他拿在手上。他神情冷冽，側頭斜眼看著和其他人寒暄的謝斯年，側臉線條優越，直鼻鼻背上一顆小痣在他臉上一點都不違和，反而增添幾分英氣。
他對周圍的歡聲笑語一點興趣都沒有，周圍的歡聲笑語好像與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這樣冷的一個人和謝斯年勾肩搭背，冰與火的對決？
確實像季鳶八卦中說的那樣，黑馬長得很帥。不過，黑馬這個詞顯然不夠精準，少年面板白皙，應該叫白馬。
季鳶看林霓又呆住了，輕輕戳戳她，因為白馬已經站在她面前了。
林霓將腦子裡莫名其妙的想法掃乾淨，一抬頭就看到白馬那張帥臉明晃晃在自己面前。
近距離看，白馬沒有遠看那麼冷了，但眉眼間的疏離還是讓林霓不敢直接開口和他說話。
林霓迅速低下頭，手拽緊書包肩帶，對待陌生人，林霓總是充滿防備。
賀翊和謝斯年停在兩人面前，謝斯年熱情介紹道：“這是我朋友，賀翊。”
季鳶本來就八卦賀翊，終於見到本尊了，季鳶上下打量，“你就是那個黑馬？果然和傳言中說的一樣。”
謝斯年也八卦問道：“甚麼傳言？”
“聽說這次升班的黑馬是一個大帥哥。”季鳶這人說話直，藏不住對人的欣賞和討厭，看這樣子確實覺得賀翊在物理意義上很帥。
賀翊站在一邊沒有搭話，他餘光瞥著一直沒有說話的林霓。
“過獎。”賀翊的聲音和他本人一樣，冷淡，疏離還帶著些散漫。
“我叫賀翊，之前是六班的，請多指教。”
“我叫季鳶，季節的季，鳶尾花的鳶，歡迎你加入實驗班。”
季鳶是實驗班的班長，她和賀翊簡單握手，季鳶沒想到賀翊看著高冷還挺有禮貌。
季鳶有一套自己的看人標準，她總能敏銳察覺到每個人的不同。
她看過不少高冷話少的人，一部分人的高冷來源於他覺得自己與他人的不同，因此形成的自傲。但賀翊很顯然不是這種人，說明高冷只是他的偽裝，靠著偽裝來保護自己。
這樣的防禦機制的產生多半是被人傷害過，季鳶總感覺賀翊有故事。
季鳶沒有吝嗇她的善意，她熱情和賀翊交談。
三人簡單交流以後，目光都落在一直沒有說話的林霓身上。
林霓知道逃不過去，她像季鳶一樣伸手想和賀翊握手，她簡單介紹自己。
“你好，我叫林霓。”
一句話過於單調，林霓又補充一句，“歡迎你來到一班。”
賀翊自然和林霓握手，賀翊的手很大，雖說是和林霓握手，但更像是把林霓的手包裹起來。
那一瞬間，林霓聽不到身邊的喧鬧，只有賀翊手傳來的暖意。
賀翊的手很暖，林霓原先有些緊張的心終於平靜下來。
不知道為甚麼，賀翊讓林霓感覺很安心。
林霓抬頭再次看向賀翊，這一次原本帶著冷感的臉感覺突然柔和下來，林霓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這是賀翊第一次和林霓正式認識，原先他預想過無數次，可真當見到這個人的時候，賀翊珍藏的記憶不斷在腦海中翻湧。
暗戀是一個人的兵荒馬亂，賀翊之前對這句話的理解淺薄，究竟要有多苦澀心酸，才能達到兵荒馬亂的效果。
以他一個純理科現實主義的人的角度，他在根本不懂這句話的重量。
可當人站在他面前，和他產生交集，他終於懂了文字的魅力。
原來這就是暗戀。
“你還要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