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憶故人
百里晴雨蹲下來,開始拔草。這一次她用了靈力。不是怕疼,是懶得用手拔了。金系靈力化作一道道細小的刀刃,將墳頭的雜草齊根切斷,整整齊齊地碼在一旁。
草拔完了。墳頭露了出來,還是那個樣子,一個小小的土包,上面落滿了枯葉和灰塵。
她站起來,從儲物袋裡取出幾樣東西。一壺酒,兩隻杯子,一碟靈果,一碟點心。她擺好供品,倒了兩杯酒,一杯放在墳前,一杯自己端著。她在墳前坐下,靠著那塊青石,像靠著一個老朋友。
“我來看你了。”她說。
風從山谷的縫隙裡灌進來,吹動墳前的草屑,沙沙作響。
“你猜我現在甚麼修為了?”她喝了一口酒,“元嬰中期了。一百九十八歲。不算快,但也不慢。”
她頓了頓:“我去了很多地方。東域,海島,紫星群島。那邊靈氣很濃,海里的妖獸比陸上的大得多,一條海蛟能有兩艘船那麼長。”
她又喝了一口。
“我遇到了很多人。有的對我好,有的想害我,有的對我好但其實是在幫別人害我。分不清。也不想分了。”她把酒杯放在膝蓋上,看著遠處灰紫色的天空。
“陸岸鴻死了。”她說,聲音很輕,“我殺的。不是故意的。”
她沉默了片刻。
“他騙了我。假死,去了東域,和他心愛的女人在一起了,還生了個兒子。他過上了他想過的日子。然後我把他寫死了。”
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你說,這是不是命?”
沒有人回答。風停了。山谷裡安靜得像一座墳墓。她倒了一杯酒,放在墳前。
“呆子。”她說,聲音很輕,“你這個傻瓜。”
她靠在那塊青石上,閉著眼睛,感受著山風從臉上吹過。她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山道岔口,遞給她一枚傳訊符,耳朵尖紅紅的,說“以後還來這邊採藥的話,可以叫我”。
她睜開眼睛,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我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她轉過身,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也許很久以後。也許不來了。”
然後她走了。風從山谷的縫隙裡灌進來,吹動墳前那杯酒,水面微微晃動,映著天光。
百里晴雨出了陽明山,一路向西。她沒有再用疾行符,也沒有御劍飛行。她一步一步地走,走過山巒,走過河流,走過凡人聚居的城鎮。遇到妖獸能避則避,避不開就速戰速決。遇到凡人有難能幫就幫,幫完轉身就走。功德在慢慢漲。不多,但穩。
三個月後,她到了金庭港。百里晴雨從四海商會出來,手裡攥著那張去西域的靈船票,正往碼頭方向走。金庭港的街道比海瀾城寬敞得多,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賣靈草的、賣法器的、賣符籙的,應有盡有。空氣中瀰漫著海風特有的鹹腥味,混著靈藥和丹藥的氣味,濃烈得有些嗆人。
她低頭看了一眼船票上的船號——丙字十八號。明早辰時開船。
她把船票收進儲物袋,正要加快腳步——“百里道友?”
一個聲音從側面傳來,帶著幾分遲疑,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認錯人。
百里晴雨轉過頭。三個人站在路邊的一家茶樓門口。說話的是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穿著一件青色長袍,面容俊美,眉目間帶著幾分張揚。元嬰中期的修為。他正瞪大眼睛看著她,嘴巴微張,一臉“不會吧”的表情。陸瓊月。她記得他。一百多年前在古戰場,他就是這副性子,說話爽利,喜歡幸災樂禍,尤其是笑話高瑞庭的時候。
“百里晴雨?”陸瓊月又喊了一聲,往前走了兩步,“真是你?”
“陸道友。”百里晴雨點了點頭,“好久不見。”
身後兩個人也走了過來。馬澤原還是那副老樣子,沉默寡言,目光沉穩。他朝百里晴雨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一百多年不見,他也從金丹中期到了元嬰中期,身上的氣息比以前厚重了許多。
最後一個走過來的,是高瑞庭。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腰間繫著碧玉佩,面容比一百多年前成熟了許多,眉宇間那股“溫潤如玉”的氣質還在,但少了幾分刻意,多了幾分沉澱。元嬰中期的修為,靈壓收得很淺,但那股壓迫感還是若有若無地散出來。他看到百里晴雨的那一瞬間,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很乾淨,沒有多餘的意味。不是當年那種刻意的溫柔,不是試探的曖昧,就是一個老朋友見到另一個老朋友時,自然而然的、不帶任何雜質的笑。
“百里道友,”他說,“好久不見。”
“高道友。”百里晴雨點了點頭。
陸瓊月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元嬰中期了?你這也太快了吧?我們三個辛辛苦苦一百多年才爬到中期,你一個人在外面晃盪,居然跟我們一樣?”
“有些機緣。”百里晴雨說。
陸瓊月撇了撇嘴,沒有追問。馬澤原站在旁邊,難得地開了口:“去西域?”
百里晴雨看了他一眼。“嗯。”
“我們剛從那邊回來。”馬澤原說,“西域不比南域,化神修士不少,五階妖獸遍地。你一個人,小心些。”
“多謝。”
陸瓊月又湊過來,壓低聲音:“你一個人去西域?沒有同伴?”
百里晴雨沒有接話。她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說。
高瑞庭站在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他的目光落在百里晴雨身上,平靜地、淡淡地,像一個老朋友看另一個老朋友。沒有追問她的去處,沒有打聽她的近況,沒有任何越界的言辭。
他只是站在那裡,偶爾和陸瓊月、馬澤原交換一個眼神,像是在說:走吧,別打擾人家了。
陸瓊月又說了幾句“保重”“有空來天玄宗坐坐”之類的客套話。然後三個人轉身走了。
高瑞庭走在最後面。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百里道友。”
“嗯。”
“保重。”
百里晴雨站在原地,看著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碼頭的人群中。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丙字十八號船的方向走去。風從海面上吹過來,鹹腥的,帶著遠方的味道。她沒有回頭。百里晴雨離開金庭港的那天,海面上起了薄霧。她站在甲板上,看著岸線一點一點變細,最後消失在海天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