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成離家門
百里晴雨坐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她沒有哭。她沒有搬走。不是捨不得，是沒必要。
日子照舊。每天修煉、煉丹、看書。偶爾去白羽宗，偶爾去雨花城的坊市。
和以前差不多。
半年後，百里晴雨在陸家結嬰。一百二十歲。元嬰初期。
那天夜裡，雨花城上空雷雲密佈，九道天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來，劈在陸家後山的渡劫臺上。
百里晴雨站在雷劫之中，渾身是血，但她的眼睛很亮。
二十四道雷，她扛住了。元嬰成的那一刻，她感覺到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根線，從她的神魂深處延伸出去，通向某個遙遠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是甚麼。她試著去追，那根線卻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她想了很久，想不通。然後她不想了。先閉關穩固境界。十年之後再說。遠在中域，虛空殿。李尚先睜開了眼睛。
他坐在大殿中央，周圍是無盡的虛空。星光在他身邊流轉，像一條條發光的河流。他的面容看不清楚，被一層淡淡的黑霧籠罩著，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像兩顆寒星。八千年了。他等了八千年。五行化神女修，金靈根，元嬰已成。第二十個。他從虛空中取出一塊玉牌，神識探入，釋出了一道密令。
三個元嬰中期的修士，領命前往南域。他們的任務不是抓人。是找到她，確認她的身份，然後——給她機緣，找理由給她資源，讓她早日化神。
百里晴雨不知道這些。她閉關了十年，穩固元嬰初期的境界。出關的時候，她已經一百三十歲了。
她沒有回百里家。她去了陸政明和李敏慧的院子。
“父親，母親，”她說，“我想離開陸家一段時間。”
陸政明看著她，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去吧。陸家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一個元嬰修士，即使失去了道侶，也是一大戰力。陸家不會傻到把她推出去。
李敏慧拉著她的手，眼眶紅了。
“晴雨，你……你要好好的。”
百里晴雨點了點頭：“母親，您也是。”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父親，母親，保重。”
然後她走了。訊息傳到百里家的時候，百里楚正在議事堂喝茶。
他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放下，沉默了很久：“元嬰了。”
百里輝坐在對面，沒有說話。他想起四十多年前，他們用一顆結嬰丹把晴雨“賣”給了陸家。那時候她只是金丹後期，一個可以被交換的棋子。現在她是元嬰了。而他的結嬰丹，是拿她換的。
“後悔了？”百里楚問。
百里輝沒有回答。後悔有甚麼用。路是自己選的。這些年來，百里家和喬家、陸家有了往來。資源、渠道、人脈，都比以前好了不少。百里家的日子，比以前好過多了。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晴雨。
他們利用了她。他們得到了想要的。現在她是元嬰了。他們再也說不出口讓她幫忙的話。
不是因為不想。是不敢。也沒臉。百里輝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月亮，很久沒有說話。
百里楚坐在那裡，也沒有說話。百里晴雨離開陸家之後，沒有明確的目的地。
她沿著南域的山脈一路向西，走過凡人聚居的城鎮，走過人跡罕至的荒野。遇到妖獸能避則避，避不開就速戰速決。遇到凡人有難能幫就幫，幫完轉身就走。
功德在慢慢漲。不多，但穩。
她不再急著趕路，不再急著突破。元嬰初期的修為剛剛穩固，接下來需要的是沉澱——不是閉門造車的沉澱，是在行走中、在見天地見眾生中慢慢積累的沉澱。
三年後，她到了武陵城。
武陵城不大，但很熱鬧。城中有一家四海商會的分號，每年秋天都會舉辦一場拍賣會，吸引了不少修士前來。百里晴雨進城的時候，正好趕上拍賣會的前一天。
她想了想，決定留下來看看。
不是非要買甚麼。只是想見識一下。在陸家三十年，她的眼界開了不少，但真正獨立行走修真界的經驗，還停留在金丹期。元嬰期之後，她還沒有真正和這個層次的修士打過交道。
拍賣會在城中的四海商會三樓舉行。她在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靜地看完了整場拍賣會。
東西不錯，但沒有她想要的。百里晴雨全程沒有舉牌。
拍賣會散了之後，她隨著人流走出商會大門。夜風從街上灌進來，吹得她的裙襬微微飄動。她站在臺階上，正要往下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這位道友，請留步。”
百里晴雨轉過身。
一個男人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他看起來三十出頭的模樣，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腰間繫著一塊碧玉佩，面容端正，眉目溫和。元嬰中期的修為，靈壓收得很淺，但那股壓迫感還是若有若無地散出來。
“有事？”百里晴雨問。
那人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在下南宮翔，散修。方才在拍賣會上見道友氣質出眾，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出來後又恰好碰上，覺得實在是有緣，便冒昧叫住道友。”
百里晴雨看著他，沒有說話。
“道友別誤會，”南宮翔的笑容很自然，語氣也很自然，“我沒有惡意。只是覺得道友長得很像一位故人，想認識一下。”
百里晴雨看了他兩息，然後轉過身：“沒興趣。”
她走下臺階，頭也不回地走了。南宮翔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摸了摸鼻子。
“脾氣還挺大。”
他笑了笑，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百里晴雨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修真界搭訕的方式千千萬，“你長得像我的一個故人”大概能排進最老套前三名。她沒有興趣知道那個“故人”是誰，也沒有興趣認識這個叫南宮翔的人。
第二天一早，她離開武陵城，繼續往西走。五天後，她到了一片連綿的山脈前。
幽影山脈。這是南域西部的一片大山，橫跨數千裡，山勢險峻，妖獸眾多。靈草豐富，但危險程度比雲夢山高出一大截。元嬰修士可以在中圍活動，深入內圍則需要元嬰後期以上的實力。
百里晴雨站在山脈入口處，攤開地圖看了看。
她沒有明確的目標。進去轉轉，能採到靈草就採，能打到妖獸就打，遇到機緣是運氣，遇不到也不強求。她把地圖收好，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