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訊息
“女兒總是要嫁的。”百里輝端起茶杯，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服自己，“嫁到陸家，總比嫁到小門小戶強。至少資源不缺，功法不缺，靠山不缺。不算虧待她。”
百里楚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甚麼都沒說。他知道老祖說得對。但他也知道，這些話，是說給他們自己聽的。百里輝放下茶杯，閉上眼睛。
“去吧。跟她說清楚。”
百里晴雨沒有回自己那個偏僻的小院子。她去了三嬸家。三嬸老了很多。築基初期的修為，一百多歲的年紀，臉上已經有了深深的皺紋。她看到百里晴雨，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眼眶紅了。
“晴雨……你回來了……”
百里晴雨在院子裡坐下，三嬸給她倒了一杯茶，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年的家長裡短。
“百里承那孩子，你還記得嗎？你從平江城帶回來的那個火木雙靈根。他現在可出息了，金丹初期了，是族裡最年輕的金丹。”
百里晴雨點了點頭。她記得。那個九歲的男孩，眼睛亮晶晶的，對未來充滿期待。
“還有百里楓，二房那邊的，也金丹了。族裡現在加上你，有六個金丹了。”三嬸掰著手指頭數，“族長是金丹中期，二叔祖百里定是金丹後期，老祖是金丹圓滿，再加上你和承兒、楓兒……”
百里晴雨聽著，偶爾應一聲。
“三嬸，”她打斷了她，“我母親……林明媚，你知道她的事嗎？”
三嬸的手頓了一下，放下茶壺，嘆了口氣。
“你母親……也是個苦命人。”
“當年你爹走了之後，她一個人在百里家待不下去。你那時候才七歲，她帶著你，日子不好過。後來喬家的人來提親，說是給四長老喬永森做妾，她就嫁了。”
百里晴雨沉默著。
“她知道那是甚麼日子嗎？”
“知道。”三嬸說，“但她沒辦法。她一個人在百里家，帶著你，連修煉的資源都湊不齊。嫁到喬家，至少你和你弟弟都有口飯吃。”
“弟弟？”
“你母親在喬家生了個兒子，叫喬晴瀚。三靈根，聽說資質不錯。今年三十六了，築基中期。”三嬸看著她，“你不知道？”
百里晴雨搖了搖頭。
她不知道。八十年，她和母親沒有任何聯絡。她不知道母親在喬家過得好不好，不知道她生了一個兒子，不知道那個弟弟長甚麼樣。
七歲分別，八十七歲再見。
八十年。她的人生裡，母親只出現了七年。剩下的八十年，她是一個人過來的。
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在意。
三嬸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說了。
“晴雨，你母親……她不是不想找你。是喬家不讓。她一個做妾的，在喬家說不上話。你弟弟出生後，她提過幾次想見你，都被喬家壓下來了。”
百里晴雨沒有說話。
“後來她就不提了。”三嬸的聲音低了下去，“不是不想，是不敢。怕連累你。”
百里晴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有點苦。
“我知道了。”
從三嬸家出來，百里晴雨在族中走了一圈。
她看到了百里承。當年那個九歲的男孩，如今已經是一百多歲的金丹初期修士了。他正從藏經閣出來，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到百里晴雨，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深深鞠了一躬。
“仙師。”
百里晴雨看著他。他的眉眼和當年沒甚麼變化，只是長大了，沉穩了，眼睛裡少了當年的亮光，多了幾分沉穩。
“不錯。”她說。
百里承直起身，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想說甚麼，最終只是笑了笑。
“仙師也突破了。金丹後期。”
百里晴雨點了點頭。她轉身走了。百里承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攥緊了手裡的書。晚上，百里楚派人來叫她。百里晴雨走進議事堂的時候，百里輝也在。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百里家這位老祖。金丹圓滿，頭髮花白，面容清瘦，坐在那裡，像一棵老松。
“坐。”百里輝說。
百里晴雨在他對面坐下。
百里輝沒有拐彎抹角。他把喬家、陸家、結嬰丹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說完之後，他看著百里晴雨。
“你有甚麼想說的？”
百里晴雨看著他，看了很久。
“老祖，”她說，“我如果不嫁呢？”
百里輝的目光閃了一下。
“你母親在喬家。你弟弟在喬家。百里家收了結嬰丹。”他頓了頓，“你不嫁，喬家不會善罷甘休。你母親的日子不會好過，百里家也不好過。”
“所以呢？”
“所以你應該嫁。”百里輝的語氣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神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閃躲，“陸家是大家族，化神長老坐鎮。你嫁過去，資源、功法、靠山，都不缺。不算委屈你。”
百里晴雨聽著，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很冷。
“老祖，您是在說服我，還是在說服您自己？”
百里輝的手指微微收緊了。百里楚坐在旁邊，低下頭，沒有說話。
議事堂裡沉默了很久。
“三天後，喬家會派人來接你。”百里輝最終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先去見見你母親。其他的，再說。”
百里晴雨站起來，行了一禮。
“是。”
她轉身走出議事堂。身後，百里輝坐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
百里楚抬起頭，看了老祖一眼，欲言又止。
“去吧。”百里輝閉上眼睛，“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百里楚站起來，退出了議事堂。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聽到老祖輕輕嘆了口氣。很輕。像風吹過枯葉。
臨江城比紫築城大得多，也繁華得多。
喬家的宅院在城東，佔了整整一條街。
青磚高牆，黑漆大門，門口立著兩隻石獅子，不是凡石，是產自東海深處的墨玉石，通體烏黑，眼珠處嵌著一對紅色的寶石，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光是這兩隻獅子，就值上千靈石。
大門兩側站著兩個修士，都是築基初期。
百里晴雨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兩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眼，又收了回去。喬家的管事劉安走在她前面半步，引著她穿過大門，走進喬家。
一進大門，視野豁然開朗。迎面是一道長長的甬道，青石鋪地，兩邊種著靈竹，竹節泛著淡淡的金色，是二階靈植金絲竹。
繞過影壁，才是喬家的正院。百里晴雨走進去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院子很大，大到可以同時容納上百人。正中央是一座石砌的靈池，池中養著幾尾錦鯉，不是凡品，是一階靈獸赤鱗鯉，每一尾都值上百靈石。池邊種著幾株靈桃樹，花期剛過，枝頭掛著青澀的小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