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回家族
百里晴雨愣了一下。她沒想到對方會問這個。“不知道。可能去雲夢城,可能去別的地方。”
女人沉默了片刻,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塊玉佩,隨手扔了過來。
百里晴雨接住。玉佩是青色的,觸手溫潤,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沈”字。靈力探進去,能感覺到裡面封著一層極厚重的禁制,像一面壓縮到極致的盾。
“護身玉佩。”女人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東西,“可擋元嬰修士一擊。”
百里晴雨的手指微微收緊。元嬰修士一擊。那是能直接秒殺金丹期的力量。這塊玉佩,等於一條命。
“為甚麼?”她問。
女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沒有甚麼情緒。
“你救了我一命。這個,抵那條命。”她頓了頓,“我不欠人。”
她轉過身,朝山澗上游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側過臉。
“沈若清。”她說,“我的名字。”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百里晴雨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塊玉佩,看著那個女人消失的方向。
“訣經。”
“在。”
“這個人……能信嗎?”
“因果未定。”訣經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至少現在,她沒有惡意。”
百里晴雨把玉佩收進儲物袋,轉身朝反方向走去。
此後的三十年,百里晴雨沒有再回百里家。她一個人走了很多地方。雲夢澤的瘴氣沼澤,荒古山脈的深處,南疆的十萬大山,她去過靈氣濃郁得化不開的洞天福地,也到過寸草不生的死寂之地。
有時候是為了尋找靈材,更多的時候——只是走著。修為從金丹初期到中期,從中期到後期。沒有驚天動地的突破,沒有九死一生的機緣。就是日復一日的打磨,像磨刀一樣,不急不躁。
功德也在慢慢漲。幫一個村子驅除瘟疫,救一隊被妖獸圍困的散修,在某個凡人城鎮留下幾瓶丹藥。一點一點,從一萬多漲到了四萬多。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族中的傳訊來過三次。
第一次,說家主有事相商。她沒回。她本就不怎麼回去,百里家那些事,她不想摻和。
第二次,說族中需要她。語氣更急。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回。
第三次,只有一句話——“你母親有危險。”
百里晴雨拿著那枚傳訊玉簡,站了很久。
林明媚。她七歲那年改嫁到喬家做妾的女人。八十年沒見,她以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她把玉簡收進儲物袋,轉身朝紫築城的方向走去。
紫築城還是那個樣子。灰撲撲的城牆,窄窄的街道,空氣中瀰漫著靈草和丹藥混合的氣味。百里晴雨站在城門口,看著那塊被風雨剝蝕的匾額,恍惚了一下。
她離開太久了。城裡的修士來來往往,沒有人認出她。她也沒有刻意隱藏——金丹後期的修為大大方方地外放著,不急不慢地穿過街道。
八十七歲的金丹後期。在百里家,這個年紀這個修為,已經算是頂尖了。
百里家的宅院在城北,門楣上的匾額金漆剝落得更厲害了,門口的石頭獅子缺的那隻耳朵還在。她站了一會兒,推門進去。院子裡有人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後快步往裡跑。
“晴雨仙師回來了!”聲音在院子裡迴盪,像石子丟進平靜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漣漪。幾個煉氣期的族人從各處探出頭來,有好奇的,有敬畏的,也有面無表情的。他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快又被那股金丹後期的靈壓逼得低了頭。
百里晴雨沒有理會這些目光。她徑直往議事堂走去。議事堂裡,百里楚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盞。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百里晴雨走進來,手上的茶盞頓了一下。
金丹後期。百里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幾息,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驚訝,還有別的甚麼。
他放下茶盞,語氣比平時溫和了幾分。
“回來了?”
“家主。”百里晴雨行了一禮,語氣平淡,“我母親怎麼了?”
百里楚沒有直接回答。他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侄女。
八十七歲的金丹後期。百里家幾十年沒出過這樣的苗子了。
“你母親沒事。”他最終開口,“是喬家那邊有些事,與你母親有關。具體情況,你去了喬家就知道了。”
百里晴雨眉頭微皺:“喬家?”
“你母親改嫁的那戶人家。鄰城喬家,三個元嬰,你應該聽說過。”
百里晴雨當然聽說過。紫築城周邊的修真勢力,她摸得很清楚。喬家比百里家強得多,三個元嬰坐鎮,在方圓千里內也算排得上號的。
“喬家的事,為甚麼要叫我回去?”
百里楚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立刻回答。
百里晴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盞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猶豫時才有的小動作。
“你先回去歇著,”百里楚說,“晚些時候,我讓人去叫你。”
百里晴雨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是。”
她轉身退出議事堂。
百里楚坐在主位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沉默了很久。
百里家祖宅深處,一間不起眼的靜室。百里輝盤腿坐在蒲團上,面前的茶案上擺著一壺靈茶,茶香嫋嫋。他看起來五十來歲的模樣,面容清瘦,頭髮花白,金丹圓滿的修為在他周身緩緩流轉。
百里楚坐在對面,把喬家的事說了一遍。百里輝聽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金丹後期了?”他問。
“是。”百里楚說,“八十七歲的金丹後期。在族中,這個年紀這個修為,沒有第二個。”
百里輝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百里楚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老祖,這門親事……是否妥當?”
百里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晴雨這孩子,從小沒人管,靠自己走到今天,不容易。”百里楚的聲音低了下去,“把她嫁到陸家,說是高攀,可誰知道她在那邊過的是甚麼日子?庶子的道侶,在那種大家族裡,怕是連頭都抬不起來。”
百里輝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說,“我也不捨。”
百里楚看著他。
“但喬家給的結嬰丹,你拒得了嗎?”百里輝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我在金丹圓滿卡了多少年,你是知道的。沒有結嬰丹,我這輩子就到頭了。百里家沒有元嬰坐鎮,在這紫築城,還能撐多久?”
百里楚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