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表白
百里晴雨沉默了片刻：“為甚麼？”
高瑞庭看著她。篝火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的表情很溫和，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東西。
“因為我們是同伴。”他說，“同伴之間，互相照應，不是應該的嗎？”
百里晴雨沒有接話。
她低頭看著那塊玉符。劍紋上的劍意隱隱流轉，像一頭沉睡的猛獸。化神圓滿劍修留下的東西，不是“借”這麼簡單的。他說“等出了古戰場再還”，但收下了，就是欠了。欠了，就要還。還的方式，不一定由她決定。
她把玉符推了回去。
“高道友，多謝好意。但我不能收。”
高瑞庭的笑容頓了一下。“為甚麼？”
“太貴重了。”百里晴雨說，“借也不行。”
高瑞庭看著她，沉默了一息。然後他把玉符拿起來，重新遞過來。這一次，他沒有放在石頭上，而是直接遞到她面前。
“當朋友送的。行不行？”
百里晴雨看著他。篝火的光在他眼睛裡跳動，他的表情認真得近乎固執。
朋友。他說“當朋友送的”。
百里晴雨沉默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接過了玉符。
玉符入手溫潤，劍意在玉中緩緩流轉，像一顆沉靜的心臟。她能感覺到那道劍意的分量——不是靈力的分量，是傳承的分量。師父飛昇前留給徒弟的遺物。他把這東西給她，說是“借”。
“出了古戰場，我還你。”她說。
高瑞庭笑了。“好。”
他沒有再多說甚麼，站起來，去溪邊找陸瓊月和馬澤原了。
百里晴雨坐在篝火旁，低頭看著手裡的玉符。火光在玉面上跳動，劍紋時明時暗。她把它收進儲物袋，和那些最貴重的東西放在一起。不是因為它能擋化神一擊，是因為它是借的。借的東西，要還。
五年後的一個傍晚，四人坐在一處山崖上，看著夕陽慢慢沉入雲海。
高瑞庭忽然開口：“晴雨，跟我去天玄宗吧。”
百里晴雨轉過頭，看著他。
“你已經金丹了，”高瑞庭說，語氣很認真，“散修的路不好走。天玄宗有更好的功法、更多的資源、更強的庇護。你先去看看，不喜歡再走。”
百里晴雨沉默了很久。她確實需要更好的功法和資源。《銳金訣》雖然好，但畢竟是上古功法，有些地方殘缺不全，修煉到金丹中期就開始吃力了。天玄宗是南域最大的宗門之一，藏經閣裡應該有更完整的金系功法。而且，她對天玄宗一直有好奇。那個在四象秘境裡想奪舍她的天玄宗弟子，那塊還在她儲物袋裡的天玄宗令牌——她總覺得，她和這個宗門之間，還有未了的因果。
“好。”她說。
高瑞庭笑了。那個笑容很燦爛，像夕陽一樣暖。
天玄宗的山門建在一座萬丈靈峰之上，從山腳到山頂，層層疊疊的亭臺樓閣隱沒在雲霧之中，遠遠看去像一幅水墨畫。山門前立著一塊三丈高的石碑，上面刻著“天玄”兩個大字，筆意蒼勁，據說是一位元嬰期老祖的手筆。
但高瑞庭沒有直接帶百里晴雨進宗門。他把她帶到了山門下的雨花城。
雨花城是天玄宗的外圍城鎮，住的都是宗門的弟子家屬、散修、商販，以及像百里晴雨這樣“被邀請來但還沒正式入門”的人。城不大，但很熱鬧。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賣甚麼的都有。空氣裡飄著靈酒、烤肉、丹藥混合在一起的香味。
高瑞庭在城東有一處府邸，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門口種著兩棵銀杏樹。他安排百里晴雨住進了東跨院，說是“先安頓下來，過幾天我帶你去見宗門長老”。
百里晴雨沒有多想。她住下了。頭幾天，高瑞庭很忙。他說要處理一些宗門事務，早出晚歸，偶爾回來得早，會帶百里晴雨去城裡吃飯。他帶她去了雨花城最好的靈食館，點了滿滿一桌子菜，介紹每一道菜的來歷和做法，說得頭頭是道。百里晴雨安靜地吃著，偶爾應兩句。
第五天，高瑞淵回來了。高瑞淵是高瑞庭的弟弟，金丹初期，比高瑞庭小几十歲，長相有幾分相似，但氣質完全不同。高瑞庭是溫潤如玉的君子，高瑞淵是鋒芒畢露的刀。他回來的時候，一身煞氣，衣服上有幾道口子，像是剛經歷過一場惡戰。
“哥，我回來了。”高瑞淵跨進門檻，目光掃過院子，落在百里晴雨身上，停了一下。“這位是？”
“百里晴雨，我的朋友。”高瑞庭說，“晴雨，這是我弟弟，高瑞淵。”
百里晴雨點了點頭。“高道友。”
高瑞淵看了她幾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忍笑。“百里道友。”他沒有多說甚麼，轉身進了正屋。
當晚，高瑞庭設宴。菜是請廚子做的，擺了滿滿一桌。酒是從宗門帶回來的靈酒，據說窖藏了百年，開啟瓶塞的瞬間，酒香四溢，連隔壁院子的人都探出頭來看。
高瑞淵喝了幾杯就藉口累了回屋了。桌上只剩高瑞庭和百里晴雨。
酒過三巡，高瑞庭的話開始多了起來。
“晴雨，”他端著酒杯，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比平時溫柔了很多，“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在想甚麼嗎？”
百里晴雨放下筷子。“不知道。”
“我在想，這個女人不一樣。”高瑞庭笑了，那個笑容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溫柔，“你在馬東城的鐵匠鋪前打鐵，從早打到晚，不休息，不抱怨，專注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女人。”
百里晴雨沒有說話。
“後來在古戰場，你破禁、開路、化煞，做得乾淨利落，從不拖泥帶水。”高瑞庭喝了一口酒，目光變得有些迷離，“你知道嗎，那時候我就想，如果能和你一直這樣並肩作戰，該多好。”
百里晴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晴雨。”高瑞庭放下酒杯，轉過身，正面看著她。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到有些灼人。“我喜歡你。從第一次見你，就喜歡你。”
百里晴雨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說“我也喜歡你”？不，她不喜歡他。說“我不喜歡你”？太生硬了。五年的合作，五年的照顧，五年的擋在前面——她欠他人情。
她還在想怎麼開口，高瑞庭已經湊了過來。他湊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氣息帶著酒味，溫熱的，噴在她臉上。然後他偏過頭，嘴唇落在她的臉頰上。很輕。很快。像蜻蜓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