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城閉關
他的金丹碎了。不是百里晴雨打碎的——是雷劈的、道基崩塌的、靈力反噬的。那一劍只是結束了他的痛苦。百里晴雨站在何永兵的屍體前,金羽劍上還滴著血。
當第九道雷劫落下後,她渾身是傷,靈力幾乎耗盡,臨時金丹的效果正在消退。一刻鐘到了,她的修為從金丹中期跌回築基圓滿,然後——沒有跌回去。
她的丹田裡,那顆金色的金丹靜靜地旋轉著,散發著穩定而明亮的光芒。
不是臨時的。是真正的金丹。雷劫的九道雷,她扛住了。金丹成了。何永兵的出現、臨時金丹、因果偏轉、纏鬥——都是在金丹已成的基礎上進行的。她的身體雖然虛弱,但金丹已經穩固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脫力。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開始搜何永兵的儲物袋。
靈石:八千多塊。丹藥:十幾瓶,品相一般。符籙:幾張,品階不高。法器:一把三階的劍,不如她手裡的。然後她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張火符,拍在何永兵的屍體上。火符燃起,橘紅色的火焰吞沒了屍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臭味。
她站在火堆前,看著何永兵的屍體一點一點變成灰燼。風從山頂吹過來,把灰燼吹散,吹進雲層裡,吹向遠方。百里晴雨轉過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下來。
“訣經。”
“在。”
“何永兵,因果已了。”
訣經沉默了片刻。
“已記錄。當前功德結餘:一萬二千四百五十八。”
百里晴雨繼續往前走。她的步伐不快,但很穩。金丹已成。何永兵已死。接下來,是新的路。
五年後的一個清晨,百里晴雨在雲夢城東郊的洞府中睜開了眼睛。
閉關五年,金丹徹底穩固。不是剛突破時那種搖搖晃晃、需要小心呵護的初期——是根基紮實、靈力渾厚、隨時可以繼續往上走的金丹初期。經脈比五年前寬了兩倍,靈力運轉速度快了一倍,《銳金訣》修煉至第三層,金系法術的威力比築基期時翻了數倍。丹田中的金丹色澤純正,質地堅硬,沉穩凝實,如同一顆被反覆鍛打過的金珠子。
身上的傷全好了。雷劫留下的焦痕、經脈斷裂的後遺症、與何永兵搏鬥的劍傷——全部癒合,連疤都淡得幾乎看不見。她站起來,走出洞府。
百里晴雨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五年沒怎麼動過,骨頭關節發出一連串“咔咔”的聲響。她走出洞府,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百里晴雨站在洞府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靈氣的味道,有草木的味道,有遠處集市飄來的烤肉和靈酒的味道。不是小雷池那種焦糊味,不是渡劫時那種血腥味,不是閉關時那種密閉空間裡悶了五年的陳舊氣味。是活著的味道。她忽然不想馬上走。
百里晴雨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裙,把那根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木簪換成了新買的玉簪,把金羽劍收進儲物袋,在腰間只掛了一個不起眼的舊荷包——裡面裝了幾百塊靈石,夠她用一陣子了。
百里晴雨在雲錦街上逛了一整天。最終她甚麼都沒買。不是沒錢。是不需要。
逛到下午,她的肚子叫了一聲。築基之後其實不需要吃多少東西,靈力可以維持身體的基本運轉,但她的胃不答應。前世養成的習慣,到了飯點就該吃東西,不管餓不餓。
她在街角找到一個小攤。不是修士開的,是凡人開的。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守著一口小鍋,鍋裡熬著糖漿,金黃色的,咕嘟咕嘟冒著泡。旁邊插著一捆竹籤,串著紅紅的山楂果。
糖葫蘆。百里晴雨站在攤子前,愣了一下。她想起前世。小時候,兩元錢一串的糖葫蘆,是她能吃到的最好的零食。後來長大了,不吃了。再後來女兒小時候,她買給女兒吃,女兒咬了一口,酸得皺眉頭,她在旁邊笑。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來一串。”她說。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從鍋裡舀了一勺糖漿,熟練地澆在山楂串上,在案板上輕輕一滾,糖漿凝固,變成一層晶瑩剔透的糖殼。
“姑娘,拿好。”
百里晴雨接過糖葫蘆,咬了一口。酸。甜。脆。粘牙。百里晴雨忽然笑了。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她把最後一顆山楂咬進嘴裡,把竹籤扔進路邊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糖渣,繼續往前走。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個瘦瘦高高的、走得很慢的、不急不躁的人。
她今天甚麼都不想做。明天再想下一步的事。
今天,就吃糖葫蘆。
雲夢城,四海商會。
“道友想看點甚麼?我們店裡有——”
“符籙。”百里晴雨說,“三階以上的。”
夥計把她引到二樓。二樓的陳設比一樓講究,紫檀木的博古架上擺著各種法器,符籙區的櫃檯後面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正低頭翻一本泛黃的冊子。
“三階金剛符,五百靈石一張。三階疾行符,三百靈石一張。”老者頭也沒抬,“要多少?”
百里晴雨算了算儲物袋裡的靈石。閉關五年花了一萬二,加上之前買挪移符的一萬八,她手裡的現錢不多了。但符籙是消耗品,該買還得買。
“金剛符兩張,疾行符三張。”
老者這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從身後的暗格裡取出五張符籙,推過來。百里晴雨點出靈石,正要走,樓梯口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百戰煉心碎片的事,你們四海商會到底收不收?”
一個金丹中期的男修走了上來,身後跟著一個築基後期的年輕人,看裝束像是某個小宗門的師徒。男修面色不虞,直接走到櫃檯前,一掌拍在臺面上。
“我等了三個月,你們說收,又不給價,甚麼意思?”
老者放下手中的冊子,不緊不慢地開口:“收。但碎片品相不一,價格也不一。道友若有,拿出來看看,我當面估價。”
男修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塊拇指大小的黑色碎片,往櫃檯上一放。碎片表面粗糙,隱隱有暗紅色的紋路,像乾涸的血跡。百里晴雨站在旁邊,目光落在上面,心裡微微一動。
她的直覺告訴她,那東西不簡單。
老者拿起碎片,翻來覆去看了幾息,又放下。“品相一般,內部裂紋太多,靈力流失嚴重。八百靈石。”
“八百?”男修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我拼了半條命從百戰遺蹟裡挖出來的,你就給八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