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5 章 四年後(下)
2009年5月底,達爾富爾的風沙比往年更重,局勢也變得更加糟糕。
驅逐令的訊息是在清晨傳到營地的。
訊號斷斷續續,電話那頭人的聲音像被掐住了喉嚨。
當地政府要求數家國際組織在極短時間內撤離。
營地外,塵土被越野車碾起,捲成灰黃色的浪。
克洛伊站在倉庫門口,看著同事們把藥箱重新封箱。
供水專案暫停,疫苗冷鏈斷電,帳篷裡還躺著幾個發燒的孩子。
“優先撤離名單出來了。”專案官低聲說。
克洛伊接過他遞來的紙,她的名字在第二行。
她把那頁紙對摺,塞回去。
“把我調到最後一批。”克洛伊淡淡地說。
四年。
四年前離開倫敦時,她以為時間會替她完成切割。
距離、戰爭、工作強度,總有一樣能把那段情緒磨平。
事實卻並非如此。
最初的半年,她幾乎每天都會想起他。想起他爭辯時急促的呼吸,想起他低聲說“只要你在我身邊”的樣子。
後來她學會把記憶摺疊起來。
米迦勒時常透過電話跟她聯絡,只是有的時候訊號差得厲害,他們就又開始寫信,像回到小時候那樣。
她會把米迦勒的每封信都看得很仔細,也會問米迦勒和父母的近況。
但她從沒提起哈利,米迦勒也沒有說過那個名字。
他們嚴格地遵循著那條界限。
克洛伊告訴自己,她會想起哈利,不是因為思念。
只是未完成的責任感,只是創傷性依附的延遲反應。
只是一個年輕人把依戀誤認為愛情,而她為此動容。
她在無數個夜晚,用專業詞彙拆解自己的情緒,彷彿只要給它一個學術框架,它就不會再困擾她。
但某些時刻,比如在雨季停電的夜裡,帳篷外只剩風聲和遠處零星槍響,她躺在簡陋的行軍床上,盯著黑暗——
她會突然想起倫敦的雪。想起哈利站在雪裡,倔強地看著她。
那種畫面總是來得沒有預兆。如同呼吸一樣自然,也好似疼痛一樣無法避免。
於是她會翻身,逼自己去想工作安排。
四年裡,她從未允許這種念頭繼續發酵。
她甚至刻意避免計算時間,不去想他今年已經多少歲了,不去想他是否已經愛上別人,不去想他是否已經忘了她。
她曾經對弗吉尼婭說得瀟灑——她不在乎之後的人生和哈利是否會有交集。
可是,從他們分別開始,一直到現在,哈利似乎從來都沒從她的人生中剝離過。
從那天開始下雨。
風沙被抑制,達爾富爾的雨季來得又急又悶,積水在營地邊緣的低窪處散發著腥臭氣。
蚊蟲像從土地深處被喚醒,夜裡貼著帳篷嗡鳴。
撤離前的混亂持續了三天。
第三天夜裡,克洛伊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寒意。這很不尋常,那是從骨頭裡冒出來的冷,而她哪怕在寒冷的冬天也不會這般。
她剛開始以為是疲憊,直到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
“可能是有點脫水。”她對一旁擔憂地同事說道。
那天夜裡她發燒到三十九度。
第二天清晨,溫度衝到四十度以上。
營地醫療站的護士替她測血氧時皺了眉:“我們得做個快速檢測。”
紅線在試紙上慢慢顯現。
惡性瘧。
她被安置在集裝箱改成的臨時病房裡。
金屬壁在白天被太陽曬得滾燙,夜裡又迅速冷卻。退燒藥和抗瘧藥一劑劑推進去,她的意識卻像被拖進泥水裡。
高燒讓時間失去形狀。
她在半夢半醒間聽見遠處傳來爭執聲,卡車發動機的轟鳴,風掀動塑膠布的聲響。有人在門外說:“最後一批車明早出發。”
體溫計顯示四十一度時,她開始出現譫妄。
她看見倫敦的冬天。灰色的天空,溼冷的空氣。
看見一間安靜的諮詢室,光線從窗簾縫隙裡落進來。對面坐著一個少年,眼睛倔強又脆弱。
“如果承認這是愛情才能留住你,那就是愛情。”
那聲音清晰得不像幻覺。
克洛伊想說些。
高熱像浪一樣壓下來。心跳失序,耳鳴尖銳。
她在痛苦中得到了暫時的清醒。
四年來所有的剋制,在這一刻變得單薄。
她說那是倫理,說那是專業,說那是對他的保護。
可當死亡的可能性逼近時,人們不會優先想倫理。
只會想——
如果現在結束,最遺憾的是甚麼。
可能臨死前,人類終於願意剝去所有偽裝,不再對自己說謊。
她忽然意識到一種從未承認的恐懼。
如果她在這片沙土裡被草草埋葬,如果她的名字被寫進一份簡短的事故報告,那她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有人在給她輸液,針頭在面板裡刺痛。她的視野被汗水和淚水模糊成一片。
外面又開始下雨,雨聲砸在鐵皮屋頂上,好像倫敦的雪落在地面。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她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如果還能醒過來,如果還能回去。
她想見他。
哪怕甚麼都不說,只是見他一面就好。
兔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