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第217章 現實世界(14)月圓之夜
農曆十五, 月圓如盤。
盛家祠堂坐落在城北的老宅深處,是一座獨立的院落,青磚灰瓦, 飛簷翹角, 門前立著兩隻石獅子, 歷經百年風雨, 已經被磨得光滑圓潤。
院子裡種著兩棵桂花樹,正值花期,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甜香。
盛雪到的時候,天剛剛擦黑。
祠堂裡已經點上了蠟燭,橘黃色的火光映在供桌上方的祖宗牌位上, 明滅不定。
老太太盤腿坐在供桌前的蒲團上, 面前擺著那個舊木盒,盒蓋開啟, 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擺了出來——手劄、蠟燭、紅色的小瓶、還有那束用紅繩綁著的頭髮。
三叔公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 拄著柺杖,面無表情。
幾個輩分高的盛家長輩也來了,有的好奇,有的擔憂, 有的純粹是來看熱鬧。
虞潢站在盛雪身後,目光警惕地掃過祠堂的每一個角落。
“外面有動靜。”他低聲說。
盛雪側耳聽了聽,隱約聽到遠處的圍牆外有細微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盛婷婷的人。”她說。
“我去處理。”
“不用。”盛雪拉住他的手腕, “讓他們在外面待著,儀式開始後,他們進不來的。”
虞潢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
老太太抬起頭, 渾濁的眼睛看向盛雪:“時辰到了。”
盛雪走到供桌前,在老太太對面的蒲團上坐下。
“血呢?”老太太問。
虞潢從拿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裡面裝著暗紅色的液體。
“盛婷婷的血。”他說,“前兩天她去醫院做體檢,我讓人從檢驗科取的。”
老太太接過瓶子,開啟聞了聞,點了點頭:“是她的血,沒錯!”
她把瓶子放在供桌上,然後開始擺弄那些蠟燭。
七根蠟燭,七種顏色,按照北斗七星的形狀擺放在盛雪周圍。
“儀式開始後,不管發生甚麼,都不能離開這個圈。”老太太說,“一旦離開,前功盡棄,你的命格就再也回不來了。”
盛雪點頭。
老太太又看向虞潢:“你,守在門口,儀式進行的時候,不能讓人進來打擾。”
虞潢皺眉:“我要守在她身邊。”
“你守在她身邊也沒用。”老太太的語氣不容置疑,“儀式需要的是她的命格和她的意志,你幫不上忙,你能做的,就是不讓人打斷。”
虞潢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走到了祠堂門口。
他回頭看了盛雪一眼,盛雪朝他點了點頭,示意他放心。
老太太點燃了第一根蠟燭——紅色的那根。
“閉眼。”她說。
盛雪閉上眼睛。
老太太開始唸咒。
聲音很低,像古老的吟唱,曲調奇怪,音節拗口,盛雪一個字都聽不懂,但那些聲音像有實質一樣,鑽進她的耳朵,滲入她的骨髓。
她感覺到身體裡有甚麼東西在湧動。
熱。
從心臟的位置開始,一股熱流向四肢百骸擴散,像血液被加熱了,在血管裡奔湧,面板表面開始發燙,汗珠從額頭滑落,滴在地面上,瞬間蒸發。
老太太又點燃了第二根蠟燭——橙色的。
“不要動。”她說。
盛雪咬牙忍著。
熱流變成了電流,從骨頭縫裡往外鑽,麻麻的,癢癢的,像有無數的螞蟻在骨髓裡爬。
她想撓,但手放在膝蓋上,根本不敢動。
第三根蠟燭——黃色的。
電流變成了針刺,無數根針同時扎進她的面板,扎進她的肌肉,扎進她的骨頭。
疼,疼得她渾身發抖,冷汗浸透了衣服。
她聽到外面傳來嘈雜的聲音——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還有人在打鬥。
虞潢。
盛婷婷的人來了。
她想睜眼,想回頭看,但老太太的聲音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她牢牢固定在原地。
“不要分心。”老太太說,“外面的事,交給他!”
盛雪深吸一口氣,重新閉上眼睛。
第四根蠟燭——綠色的。
針刺變成了撕裂。、像有人把她的面板從肌肉上撕開,把肌肉從骨頭上撕開,把骨頭從關節處撕開,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被拆解,一塊一塊,一片一片,像被五馬分屍。
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叫出聲。
牙齒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裡蔓延。
第五根蠟燭——青色的。
撕裂變成了重組。
拆解開的身體被重新組裝,但不是原來的順序——骨頭重新排列,肌肉重新縫合,面板重新包裹,她聽到自己的骨骼發出“咔咔”的聲響,像竹子生長,像破繭成蝶。
第六根蠟燭——藍色的。
疼痛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
盛雪感覺自己的身體變輕了,像一片羽毛,隨時會飄起來。
她感覺到自己的臉在變化——不是改造時的那種變化,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內而外的蛻變。像蒙塵的明珠被擦去了灰塵,終於露出了本來的光芒。
第七根蠟燭——紫色的。
老太太的吟唱戛然而止。
“睜眼!”她說。
盛雪睜開眼睛。
祠堂裡的一切都沒有變,蠟燭還在燃燒,供桌上的牌位還在,三叔公和長輩們還在旁邊看著。
但有甚麼不一樣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長,面板白皙,骨節分明。
這是一雙很好看的手,但和改造後的手沒有太大區別,可她總覺得,這雙手才是真正“屬於”她的。
“結束了?”她問。
老太太搖頭:“結束了,但沒完全結束。”
她從木盒裡拿出那個紅色的小瓶,開啟瓶蓋,將裡面的液體倒進一個瓷碗裡,液體是深紅色的,濃稠得像血,但散發著一股奇異的香氣。
“這是你的血。”老太太說,“十八年前,你母親來找我丈夫的時候,留了你的血樣。我丈夫把它儲存了下來,用特殊的方法處理過,一直沒有變質。”
她把瓷碗遞給盛雪:“喝下去。”
盛雪接過碗,看著裡面暗紅色的液體,猶豫了一秒,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液體入喉的瞬間,一股暖流從喉嚨蔓延到胃部,然後從胃部擴散到全身。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吸收甚麼東西——不是物質,而是一種更抽象的東西,像記憶,像氣運,像某種被偷走了很久、終於物歸原主的能量。
“你的命格,回來了!”老太太說,“從今天起,盛婷婷偷走的那些東西,會慢慢回到你身上,不是一下子,是一點一點,她那邊,也會一點一點地失去。”
盛雪放下碗,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您。”
老太太擺擺手,開始收拾木盒裡的東西。
“不用謝我,要謝,就謝你母親,她當年雖然沒能救你,但她為你做了能做的一切。”
盛雪的鼻頭一酸。
母親……
那個在她十二歲那年去世的女人,那個從來沒有嫌棄過她醜的女人,那個抱著她說“小雪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姑娘”的女人。
原來母親一直在保護她,即使已經不在人世。
“媽……”她低聲說,聲音哽咽,“謝謝你!”
祠堂外,打鬥聲已經停了。
盛雪站起身,快步走向門口。
推開門,月光如水,灑在院子裡。
虞潢站在桂花樹下,白襯衫上沾著幾處血跡,但不是他的——他腳下躺著七八個人,橫七豎八,有的昏迷,有的呻吟,狼狽不堪。
趙鐵軍站在院門口,身後還站著十幾個人,但沒有人敢上前。
他看著虞潢,眼神裡滿是忌憚。
“你到底是甚麼人?”他問。
虞潢沒有回答,只是看向盛雪。
盛雪走出祠堂,站在臺階上,月光落在她身上,整個人像披了一層銀紗。
趙鐵軍看到她的瞬間,愣住了。
不是因為她變好看了——她已經夠好看了。
而是她的氣質變了,變得更加凌厲、更加高貴,像一把出鞘的劍,鋒芒畢露,讓人不敢直視。
“回去告訴盛婷婷。”盛雪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儀式已經完成了,她偷走的東西,該還了!”
趙鐵軍的臉色變了。
他咬了咬牙,一揮手:“走!”
他的人扶起地上那些被打倒的同伴,灰溜溜地退出了院子。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桂花香和月光。
虞潢走到盛雪面前,低頭看著她:“疼嗎?”
盛雪點頭:“疼!”
“哪裡疼?”
“全身都疼!”
虞潢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低沉而溫柔:“回去給你揉。”
盛雪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嘴角微微勾起。
“虞潢。”
“嗯?”
“盛婷婷那邊,會怎麼樣?”
虞潢想了想:“她的系統會降級,她的美貌會慢慢消失,那些被她控制的人會逐漸清醒,最遲三個月,她就會變成她原本的樣子。”
“原本的樣子?”盛雪抬起頭,“她原本長甚麼樣?”
“你見過。”虞潢說,“你小時候,她來你家玩,你記得嗎?”
盛雪回憶了一下。
小時候的盛婷婷,面板暗黃,五官寡淡,眼睛小,鼻子塌,嘴唇厚,不醜,但絕對算不上好看。
“我記得。”她說,“那時候我還奇怪,為甚麼婷婷姐姐長得不像她媽媽,現在想來,她不是不像,是還沒‘換’成她媽媽的樣子。”
“她媽當年也整過容。”虞潢說,“整容加巫術,才變成了後來的樣子。”
盛雪無語。
這對母女,為了美貌真是不擇手段。
“走吧!”她拉著虞潢的手,“回去睡覺,困死了!”
“好。”
兩人走出祠堂,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對交頸的鴛鴦。
三叔公拄著柺杖站在祠堂門口,看著兩人的背影,嘆了口氣。
“這孩子,苦了這麼多年,總算熬出頭了!”他對旁邊的長輩說。
長輩點頭:“盛婷婷那邊,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她還能怎樣?”三叔公冷笑,“命格都還回來了,她就是一個普通人,沒有美貌,沒有那些男人撐腰,她拿甚麼跟小雪鬥?”
長輩沉默了片刻,又問:“那盛國強呢?”
“盛國強?”三叔公的柺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一下,“他已經不是盛家的人了。”
祠堂裡的燭火漸漸熄滅,月光照在盛家祖宗的牌位上,一片肅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