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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你最好看 徐公何能及朕也

2026-05-02 作者:雪茘

第38章 你最好看 徐公何能及朕也

大和尚雙手合十, 對泓光帝施了個佛禮,又躬身下拜,起來又合起雙手, 唱了聲慈悲的佛號。

這便是佛家最莊嚴鄭重的問訊禮了。

待得泓光帝頷首致意後,大和尚又衝他身邊的虞書行了個合什禮。

虞書愣了下, 依樣畫葫蘆,還了個合十禮,動作生疏,倒也大差不差。

泓光帝忽而嘆了一句,“要是大和尚們都如慧忍法師這般多禮就好了。”

定禪寺存世近兩百年。

本是前朝那末代暴君,為紀念其生母文皇后敕造的皇家寺廟。

不巧, 這位文皇后和開國皇帝有點子割不斷的親戚關係。

定禪寺便因此倖存下來,屹立至今,還成了燕京一百零八寺的“首富”。城南山清水秀,其間的田陌縱橫, 茂林豐植,泰半為定禪寺所有。

甚麼農田、果林、牛馬、碾坊應有盡有,菜圃、花圃,乃至溫湯、窨室一樣不缺, 寺產之盛,冠絕京兆佛壇。

泓光帝每每看這群膀大腰圓的大和尚,都宛如看到一群膘肥體壯的大肥羊。

可惜一直找不到磨刀霍霍的理由。

慧忍法師臉皮抽了抽, 穩住表情, 雙手合十, 微微一笑,低頭恭順道:“素齋已好,還請陛下移步齋堂。”

雖不知泓光帝打的甚麼機鋒, 虞書身在其中,哪能感受不到氣氛的微妙,不禁多瞅了慧忍大師一眼。

這大和尚濃眉大眼,法相莊嚴的,不會也是個“皮裡春秋空黑黃”①的吧?

和當朝天子掰腕子,那都不是虎口奪食,得是老壽星嫌命長,想上吊罷?

泓光帝牽起虞書的手,讓大師自去。

又不等人完全離開,悠悠然問虞書:“那大和尚有甚好看?比朕還好看?夫人怎的瞅了還瞅,連背影也不放過?”

虞書就看見大和尚背影一僵,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平地摔倒。

肉眼可見的,步履生風,走得更快了。

指不定在心底暗罵陛下呢。

道邊值守的一年輕驍衛,嘴角沒壓住,洩露出笑意。

泓光帝眼神掃過去,小年輕立刻繃緊臉皮,目露惶恐。

正欲跪地請罪,虞書用力掐了把泓光帝手心。

這人怎的……好似吃多了重慶重辣火鍋,內裡著火了,憋不住要往外噴點啥呢?

泓光帝撤回目光,低頭問虞書:“夫人有何高見?”

虞書仰著頭,睜大眼睛,默默把泓光帝瞅了又瞅,看了又看。

你好看,你好看,你最好看,成了罷?

泓光帝表情一滯,會意過來,憋不住笑了,“夫人果然高見。”

末了,又補了一句,”城南之慧忍,不毛之人也,遠不及'城北徐公'②,又何能及朕也?”

這話就太促狹了,虞書噗嗤笑出聲。

不巧,先前那皮薄陷脆的年輕驍衛,讀書不少,又沒能忍住,被釣出翹嘴。

幸而陛下忙活著與夫人卿卿我我,沒瞅見,逃過一劫。

唯薛立路過時,暗暗橫了他一眼。

定禪寺齋堂招待陛下的飯食,簡單樸素,僅三菜一湯。

兩個小沙彌一個托盤就能端來。

虞書也是一樣待遇,只多了一樣飯後甜點,屬於女眷特權。

但多寶大和尚做素齋手藝確實妙絕。

一道溫菘冬筍就讓虞書胃口大開。

溫菘也是一種白菜,原產自溫嶺,葉圓且大,食之無渣。

多寶大和尚將之醃至出一身漂亮金衣,又切得細細碎碎,與時鮮冬筍同炒,吃起來鹹鮮濃郁,唇齒留香,妙不可言。

名字也妙不可言,叫“莫惜金縷衣”。

第二道菜看上去其貌不揚,很像一鍋亂燉,卻有個鮮亮好名,“一合春”。

其實是一道土生土長的民間亂燉菜,土名叫餷豆花。

煮沸的豆漿打底,加點糜子,家裡有甚麼現成的菜蔬都剁碎往裡扔,煮得爛爛糊糊的就開吃。

定禪寺也是這麼一大鍋煮出來,然後八百寺僧同吃。

當然,陛下待遇,還是不一樣的。

多了一道工序,把名貴花椒烘乾磨成粉,出鍋時撒上去,豆香米香菜香花椒香,能把人香迷糊了,趁熱吃尤其香。

配上多寶大和尚的醃製小菜,切成細絲的脆口蕪菁,也就是大頭菜,更是絕妙。

小菜原是沒有的,小沙彌們極力推介。

小童子才七八歲,長得眉清目秀,稚氣未脫,甚麼話都敢往外倒。

見虞書一臉好奇嚮往,大的那個推了推小的,後者樂顛顛跑了趟後廚,弄來兩小碟,擺上食案。

多的沒了,一人一碟,這是例份。

最後一道菜,“素長相思”,色澤金黃,團作游龍,騰雲駕霧。

卻是用香菇絲擬成長魚絲,即鱔魚絲,時人雅稱作“無鱗公子”,乃是一道惟妙惟肖的仿葷菜。

不知那多寶大和尚如何處理的,虞書竟從中吃出魚鮮之味。

細嫩又不失肉感,還挺有嚼頭。

湯是佛家八寶盅,清可見底,中有玲瓏透白的白玉小件浮沉。

是用地芝,也就是冬瓜,大燕人也叫它白瓜,雕刻成佛家八寶的樣子,再用香菇、猴頭菇、竹蓀、木耳、黃花菜、筍乾、蕨菜等七種素珍熬出來的清湯,慢火煨制而成。

最後這三菜一湯,點滴沒剩。

虞書獨得的飯後甜食,也頗講究。

端上來的樣子是一朵白玉無暇的佛蓮,吃進嘴裡卻是豐滿多汁的梨片。

仔細一咀嚼,能嚐到點類似檸檬的清香,嚥下後,還能回味到一縷桂花餘香,恰到好處,渾然天成。

見虞書吃得開心,泓光帝心中欣慰,爽快說了句,“賞!”

此言一出,定禪寺僧眾提著的那顆心,可算是放下了一半。

另一半想要落地,得等聖駕離開。

冬至的節,向來是定禪寺的劫。

賞賜甚麼的,寺僧們是不大在意的,不外乎是些華而不實、惠而不費之物。

泓光帝對佛寺可算不上親善。

定禪寺是與其有那麼一段過往,但那過往,很難說良緣還是孽緣。

這萬一哪天陛下不再顧及帝王體面,以少時微末為恥,把自家這地當恥辱給滅了,那是找哭都沒處墳頭。

滅佛這事,歷史上可不少見。

無怪定禪寺僧人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虞書對此中內情一無所知。

半夜裡肚子不舒服,揪著泓光帝袖子,沿著廊下,夜貓子似的瞎溜達。

無它,又吃多了,撐的。

這回是真的。

泓光帝陪著虞書消食,甘之如飴。

當年那個被拋棄的少年,馬上也要成為一個父親了。

徘徊月下時,亦不再是孤身一人。

溜溜達達小半個時辰,兩隻夜貓子如願得了半宿好眠。

直到寺廟晨鐘長鳴,喚醒泓光帝屬於正常男人的熱情。

被圈住的虞書瞬間清醒。

宛如熱油鍋裡活殺的鮮魚,整個人都僵直了。

作者有話說:①出自清曹雪芹《紅樓夢》第三十八回,薛寶釵詠螃蟹詩,“眼前道路無經緯,皮裡春秋空黑黃。”

②出自《戰國策·齊策一》,具體篇目《鄒忌諷齊王納諫》,原文是:(美男鄒忌)朝服衣冠,窺鏡,謂其妻曰:“我孰與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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