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撐撐著了 不能說實話
泓光帝民間風評是極好的。
在位十二年, 先去外侮,又平內亂;與民輕徭薄賦,修養生息;整頓吏治, 節約開支,實屬雄才大略, 勤政有為。
中興之主可期。
問題是,先帝年輕時,也和泓光帝一樣,敏而好學,事必躬親。
儼然明君之相。
誰知中途神轉折,突然就走岔了路, 昏聵得一塌糊塗。
耽於享樂,沉溺女色……死得荒唐不堪。
張圭心頭憂慮隱生,萬一當今子承父業,走上先帝老路……
啊呸呸呸!天佑大燕!
陛下乃一代雄主, 必不會著鬼迷竅。
張圭極力自我安慰。
至少那女子面相,不似個狐媚惑主的。
遠去的馬車裡,不似狐媚惑主的虞書,一臉沉醉。
不愧是能讓人丟官帽子的大肉包子。
麵皮喧軟, 肉餡油潤,鹹香與麥香打得有來有回,最後全嘭的一下, 炸在舌尖, 粉身碎骨, 餘香滿嘴。
雖是羊肉餡,半點羶味也無,鮮到爆。
泓光帝捉著虞書手, 湊過去咬了一口,點評,“味道不錯。”
張圭那倒黴蛋栽得不冤。
虞書略皺眉,把剩下那點全懟他嘴裡。
泓光帝張嘴吃了,抬手拍拍虞書腦門,竟敢嫌棄朕。
朕都沒嫌棄夫人。
虞書已經盯上剩下那個。
才剝開油紙,泓光帝搶先下嘴,撕吧出一彎咧嘴狂笑的下弦月。
虞書瞪眼。
泓光帝斜睨回去,叫你嫌棄朕。
因著手腕被把住,虞書氣得將整個包子全塞他那血盆大嘴,就此撒手。
泓光帝又大嚼一口,把剩下那一角放到虞書嘴邊,有意晃了晃,“夫人吃不吃?”
虞書白他一眼。
幼稚不幼稚!
她扭頭看向窗外。
呵,失去一朵野花,她還有整個草原!
……眼巴巴看著路邊賣茶湯的。
忘帶銀子,怎好喚人?
泓光帝默默欣賞了會兒饞嘴貓奴,忍笑令驍衛去買兩碗八寶茶湯。
正好沖沖嘴裡肉味兒。
這八寶茶湯,卻是用炒熟的糜子面,放上些許石蜜,用滾開的水衝出來的。
糜子面里加了奶塊、山楂、葡萄乾、核桃瓤等各色乾果,不下八種配料,圖吉利,喚做了八寶茶。
那石蜜,也就是紅糖的老祖,是大燕貴人才吃用得起的上等貨。
故而賣得相當不便宜,依然買者如雲。
京城嘛,啥都能缺,就不缺有錢人。
受命的驍衛顧及體面,額外花了點銀錢,插隊成功。
能把虞書香迷糊的茶湯,口感出奇棒。
入口又有果香,又有蜜香,還有奶香,甜中帶點酸,層次相當豐富。
乾果放得很足,堅果味濃郁,且磨得碎碎的,飲來有如牛乳,卻又帶點細細的顆粒感,風味獨特。
虞書咕嘟咕嘟喝完,感覺渾身血液都通暢了,胃裡暖洋洋的,舒服極了。
泓光帝徹底放下心來,確認夫人無恙。
不曾想,就東市外這野集,馬車停停走走,小半個時辰才脫出來。
慢慢地,虞書面上染上懨懨之色。
她感覺自己好像又暈車了。
泓光帝忽道:“朕遣人在東市樓外樓提前訂了些葷食,夫人可還能再吃些?晚些到定禪寺,只有素齋可吃。”
倚在他懷裡懷疑人生的虞書精神一振。
她把身子稍微坐直了點,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泓光帝,欣然點頭。
泓光帝略提了提聲,吩咐道:“就近尋個清淨茶舍。”
東市內人只會更多,不若外帶出來。
立刻有驍衛打馬離開,不多時,馬車拐出主街,入了平康坊。
也是巧了,龍驍衛包下的清淨茶舍,就在虞書入京時聽牆角的那家,隔壁。
虞書忍不住尋思,高升到底有沒有把他聽到的八卦彙報上去,陛下知不知道他在城裡的風評。
她忍不住拿眼風掃了掃身邊男人。
……就昨夜手感而言,陛下本錢,甚厚。
不像是不行的樣子。
話說回來,男人這倆能力,原本就不是一回事……
所以,陛下到底急不急?怎的還有心思在自己這磨磨嘰嘰?
不該趕緊找他的三千佳麗造孩子,儘快證明自己沒問題嗎?
難不成是真有問題?
傳言竟是真的?
“留神看路!”
想得太投入,進門時絆到腳,幸得泓光帝眼疾手快,把人接住了。
虞書訕笑。
耳尖更紅了。
果然不該暗地蛐蛐人,壞人品。
泓光帝乾脆攬住虞書不放,嘴裡又數落了她一通,“這麼大個人,行路不識高低,過個門檻都能摔著。”
兩人入了雅室,卻是傳統的矮腳食案,需得席地而坐。
虞書不禁苦了臉。
泓光帝想起隱園胡床高桌,“夫人可是不慣使用矮几?在榻上擺飯如何?”
窗下便有張長榻,供客人躺歇的。
虞書點頭。
白露和安泰冒出來,接過驍衛提來的食盒,一一擺上榻幾。
泓光帝與虞書相對而坐,“朕今日請夫人品嚐幾道燒尾宴名菜,夫人定然喜歡。”
虞書確實喜歡。
直到馬車快出城,還沉浸在回味裡。
一道蔥醋雞。
大燕人也講究大吉大利,凡有大宴,必要吃雞。
那雞不知是甚麼品種,入籠蒸熟後,只簡單配了蔥醋蘸食,那滋味,銷魂!
原來葷食也能做得如此清爽。
虞書再不敢小覷古代匠人匠心。
一道小天酥。
聽起來莫名其妙,其實是用雞肉和鹿肉製作的肉羹,燉得酥爛,入口就好像坐滑梯,順溜絲滑到胃,鮮極美極。
一道烤鵪鶉。
名字取得極為風雅,“箸頭春”。
皮色金黃,筷子輕輕一夾,就能撕開一片雪白,那肉嫩得跟豆腐似的,誠如筷尖上綻開的春光,又清又豔,鮮到爛漫。
再有一道甜品,名喚“甜雪”。
蜂蜜熬成焦糖色,澆在白雪似的山藥泥上,再以玉碗盛之,恰如琥珀流光,虞書只看看就醉了。
山藥泥碾得極細,摻了牛乳,入口便冰雪般消融,清爽甘甜,帶著綿綿奶香,且微帶涼意,就跟吃冰激凌一樣。
可惜她才吃一口,小腹恰好抽痛,泓光帝當即令白露端下去了。
連帶李老大夫都被請過來。
勞師動眾的,一診脈,答曰:吃多了,撐著了。
虞書羞恥爆炸,臉蛋瞬間熟透,似乎張嘴就會噴出許多水蒸氣。
當著這麼多人,瞎說甚麼大實話?
她不要面子的嗎?
都沒注意到,李老大夫說出尬人的“大實話”前,偷偷摸摸與泓光帝對視了一眼。
泓光帝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不能說實話。
至少現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