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兩處閒情 各自相思
今晨，泓光帝差點誤了早朝。
回京以來，為處理積壓政務，他一直連軸轉，每天睡不到兩個時辰。
昨夜可謂難得好眠。
皇帝陛下心情極好，還有心思安慰身邊人勿急。
直到朝會上。
太后黨提議，為子嗣計，廣納妃嬪。
泓光帝倏然變色。
呵，故意戳朕心窩子，諷刺朕無子？
皇帝陛下面色鐵青。
那禮部侍郎仍在跪地疾呼，大引孟聖之言，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又引大家之言釋之，“於禮有不孝者三事，謂阿意曲從，陷親不義，一不孝也；家貧親老，不為祿仕，二不孝也；不娶無子，絕先祖祀，三不孝也①……陛下貴為天子，澤被萬民，功加四海，不可不察也……”
滔滔不絕，氣衝霄漢。
一副視死如歸、忠貞為國的樣子。
聽在泓光帝耳中就是：陛下你再厲害，無子也是枉然。
陛下，你無子，你有罪啊！
泓光帝勃然大怒。
嗟！王氏老婦！
才走兩日，就按耐不住了。
還想摘朕桃子，晚了！
朕，有後了。
這麼一想，泓光帝心裡就沒那麼氣了。
晨起虞書恬靜的睡顏，驀地浮現在腦海，皇帝陛下心情愈發平和了。
上不得檯面的東西，永遠上不了檯面。
先帝猝死時，襄王還不到兩歲，還是個不會說話的小病秧子，朝不保夕，未必能活到上家譜。
立嫡的後黨和擁賢的臣黨遂打成一團。
打出了個八王之亂，打得先帝兄弟兒子幾乎團滅，打得西蕃兵馬大破散關，直逼燕京城下。
如此國難當頭，國主自當立長。
堅持打回去的臣黨險勝。
在大亂中活下來的幸運兒，泓光帝，十五歲，已然又是長，又是賢，脫穎而出。
兩年後，泓光帝披甲執銳上太極殿，當場砍了兩個力主割地求和的後黨祭旗，宣佈御駕親征。
不但解了京都之困，還收復了大散關，並一鼓作氣，將西蕃賊子趕回老家，所謂“回狂瀾於既倒”是也。
太后哪能善罷甘休。
她十三歲入宮，十六歲為後，大燕內廷早就是她的一畝三分地。
飲食、器物、薰香、脂粉，幾乎無孔不入，防不勝防，折騰得泓光帝子嗣艱難，連帶對女色都退避三舍。
那些年，泓光帝后宮，恰如老胡頭所言，一茬一茬的死人，割麥似的。
直到李空青這個醫毒聖手被髮掘出來，泓光帝才轉危為安。
經過長達五年的精心調養，固本培元，到今秋，泓光帝終於大好，精元康健，幾與正常男子無異。
孰料，此次三王謀逆，釣魚的泓光帝也被渾水摸魚，遭了暗算，中了毒箭。
南蛇根和防己，熟悉的老配方。
泓光帝心裡跟明鏡似的。
王氏那老婦，想摘桃子想瘋了。
這女人雖無自知之明，卻對她兒子知之甚深，知他體弱多病，懦弱膽小，耳根子還軟，挑不起大梁。
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讓有能者先頂上。
髒活苦活累活全讓他幹，待內憂外患除盡，襄王，哦不，現在是安陸王，就能憑藉尊貴的嫡子身份，名正言順，承他大位，做盛世裡的太平天子。
理由現成的，誰讓他無子？
若是在昨日之前，泓光帝一準讓人除了禮部侍郎那老貨衣冠，把他趕出皇城，趕回老家吃自己去。
眼下，倒正合了他意。
泓光帝努力壓下嘴角，冷聲道：“愛卿所言，不無道理。”
眾大臣無不大吃一驚。
都正等著陛下發作太后狗腿子呢，不想竟等來贊同之語。
泓光帝話頭一轉，“歷來外戚不得干政，卻屢禁不止，猶如疥蘚之患。朕欲絕此後患，擬公開採選民間良家女子，充實後宮。若有貴女自願入宮，父兄血親需解職歸田，不入朝堂，不涉政事。”
陛下拔刀，必見血。
丟下這個炸雷後，泓光帝不待群臣反應過來，又當場下了一道聖令。
以儉省用度、愛惜民力、順天和、全人倫為由，放歸年過二十五之大齡宮女，許她們與親人團聚，嫁人生子。
回到宣政殿，泓光帝吩咐鄧倫，“爾等與武德司配合，務必把人清理乾淨，朕要朕的後宮乾乾淨淨，可明白？”
民間採選不假，淘換宮人是真。
趁著太后不在，正好大掃除。
泓光帝在朝堂上，把眾大臣炸得七葷八素時，虞書正在臥榻上，吃大燕的豆腐腦。
入城被堵那會兒，虞書在人群中看到了賣豆腐腦的小販。
那青年男子挑著個擔子，誇誇誇，打著鐵葉響板，口中一疊聲唱著，“豆脯，豆脯，好吃的豆脯，滑如脯，膩如酥，嫩如腦哩！”
唱腔一波三折，猶如魔音貫耳，虞書很難不記住。
大燕人把豆腐喚做豆脯，乍聽似一個詞，實則不是。
那脯，不是肉脯的脯，是胸脯的脯。
這廣告詞細究起來，耐人尋味。
有人問詢，小販就把裹著暖被的木桶蓋子揭開，將白花花、顫巍巍、果凍凝脂般的豆腐腦亮出來。
那熱氣騰騰、略帶豆腥氣的濃濃豆香，瞬間勾起虞書滿口思鄉情。
昨日風荷上任，來問朝食安排，她便提了一嘴。
不想風荷竟表示，她會做。
虞書甚感安慰。
這是個寶藏姑娘，可以深挖。
白露端著朝食進門，逢春也揉著後頸過來了，“夫人，我好像睡落枕了。”
她昨夜和白露一起歇在耳房。
虞書將逢春招到跟前。
才上手摸了一下，小姑娘就叫喚起來。
虞書蹙眉，這般嚴重，得看大夫吧。
白露憋笑道：“夫人勿要憂心，奴婢學過按蹺，稍後給她按按試試。”
虞書點頭，又問逢春，“吃沒？”
“吃過了，夫人不用管我。”話是這麼說，一雙眼睛還是忍不住粘在食案上。
今日朝食要簡便許多，一碗豆腐腦，配羊肉臊子澆頭，一盤烤得金黃的芝麻胡餅，一籠白胖胖的素餡蒸餅。
這是風荷推薦的大燕傳統搭配。
另有兩碟小菜。
一碟煨木耳，比尋常木耳看上去要肥厚三分；一碟玉蘭片，色白如雪，嗅之有蜜香，乃是烘乾的冬筍蜜制而成。
虞書嘆息一聲。
又是沒有油潑辣子的一天，想它！
作者有話說：
①“於禮有不孝者三事，謂阿意曲從，陷親不義，一不孝也；家貧親老，不為祿仕，二不孝也；不娶無子，絕先祖祀，三不孝也。”出自東漢趙岐《孟子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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