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如何著道 不是癮癖
屋裡沒了外人,胡大夫斜眼看高升,“你小子不是被人陰了罷?”
高升心頭一凜,“夫人的喉疾……莫非另有隱情?”
胡大夫屈指撣了撣藥方,道:“那可不是普通的傷,是扼傷。”
高升大驚,“這,這……誰會想殺夫人?”
“你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胡大夫把藥方往他胸口一拍,拎起藥箱往背後一甩,拔腿就走。
他可不想捲入皇庭宮帷漩渦中。
皇帝陛下那後宮,那水深得,哪是漩渦可比,是磑坊之機。
死人都是一茬一茬的,割麥似的。
高升一把拽住胡大夫,“等等,夫人那暈眩之症,老胡頭,你到底能不能治?”
“不能!你也太高看老夫了!“老胡頭扯回自己的袖子,沒好氣道,“老夫在軍中多年,就學了砍活人手腳,縫死人肚子,接斷頭脖子的本事,哪看得了這等高深內症?”
見高升還傻愣著,又頗有些怒其不爭,踹了他一腳,“不想丟官丟命,趕緊另請高明。”
孤老莊走出去的頭一個出息人,好不容易成了天子近侍,可不能這麼折了。
高升頭痛得捂額。
這事少不得要報給陛下,也不知陛下知不知其中內情。
他情願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和人搏命,也不願摻合進這等糟汙爛事。
這邊,高升還在苦惱,上哪去找高明大夫,那廂,泓光帝已三路匯合,兩千龍驍衛在握。
安頓下來第一件事,看大夫。
皇帝陛下想知道,自己是怎麼不小心著了道的。
兩位都尉擔心龍體有恙,派人潛進附近城池,綁了個口碑極好的大夫,蒙著眼睛連夜帶進軍營。
那大夫戰戰兢兢,給泓光帝診過脈,一臉疑惑:“貴人身體無恙。”
也就有些腎虛,問題不大,他就沒說。
是男人都不愛聽這話。
泓光帝:“吾日前吃過一不知名菌子,滋味極美,連糜子殼的泥土味和草腥味都無所住。”
大夫頓時忘了害怕,驚呼:“貴人好福氣,竟能吃到神仙不羨這等美物。”
泓光帝目光微凝,“神仙不羨?”
“正是。此物乃周南山特產,因其味美絕,無物不克,有化腐朽為神奇之效,吃過的人都說給個神仙都不換,因此得名'神仙不羨'。”
大夫侃侃而談,如數家珍。
泓光帝打斷他:“可有催情之效?”
大夫驚詫,“不可能,草民亦有幸吃過,此物過食,亦只會產生美妙幻覺,讓人如墜夢中,故而又有個別名,叫醉神仙。”
醉神仙?
泓光帝陷入沉思。
那夜的夢他已記不清,但那蝕骨銷魂的滋味,甚是難忘。
“可會致癮?”皇帝陛下又問道。
大夫忍不住笑了,“會有惦念,是因為好吃,不是癮癖。”
泓光帝又兀自出神起來,手指扣在案上輕點。
深夜的軍帳內落針可聞。
大夫笑不出來了。
他想起來了,自己處境不妙。
貴人遲遲不語。
他越等越心焦,想到家中嬌妻幼子,大著膽子開了口,“貴,貴人,草,草民妻兒還,還等著草,草民歸家......”
泓光帝目光掃過來,他立刻磕巴了。
兩股戰戰,幾乎站不住。
“下去罷。”
皇帝陛下屈指敲了敲几案,立刻有侍衛掀帳進來,提走了軟成一灘泥的大夫。
把人放走是不可能的。
事以密成,言以洩敗。
此人醫術不差,正好物盡其用,充做隨軍大夫,以備不時之需。
翌日,泓光帝接到高升密報,立刻改了主意,令人將那大夫給夫人送去。
軍中若缺大夫,去抓,不,徵召便是。
孤老莊上,小童子送晚食時,才發現虞書病倒。
逃亡結束,緊繃的神經只略一鬆弛,被壓抑的疲乏就報復性反彈回來了。
在床上躺了三天,吃了三天苦苦的中藥,傷風感冒連帶咽喉水腫,聲帶充血,都被一併治癒。
老胡頭斷定,虞書的喉疾,好了。
虞書張了張嘴,啊啊啊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能吐出來。
虞書懵了。
老胡頭更懵。
“你請的大夫呢,怎的還不來?”老胡頭轉頭就催問高升。
高升更急,一急就禿嚕嘴,“外面兵荒馬亂的,我上哪去綁大夫?”
虞書聽得愣住。
綁?
誰家好人請大夫用綁的?
正說著,泓光帝綁的大夫送到了。
皇帝陛下的王師與亂軍打得乒乒乓乓,不得不繞路,中間還差點讓人跑掉,不到兩天路程愣是走了四天。
虞書正巧在廳堂前放風,不,散心,親眼看見那倒黴大夫,眼睛蒙著黑布條,被拎下馬車。
押車的年輕小侍衛想賣個好,撓了撓腦袋,露出一個憨笑,恭維道:“夫人運氣真好,陛下才得了個好大夫,就巴巴給您送過來了。”
虞書目瞪口呆。
不是,皇帝陛下和他手下都這作風?這覺悟?
這世道,還有好人活路嗎?
虞書瞅著被綁來的大夫,目露同情。
果然,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虞書原以為,她這身材,束了胸,寬袍大袖一裹,再弄個隱形內增高,把身高拔到一米七,充充男生女相的小郎君,也未嘗不可一試。
今兒一看,當男人做平民一樣很危險。
話說回倒黴大夫。
這人姓於,是個中年美男子,長相儒雅端正,頷下蓄了三綹美髯。
經過一番診斷後,他認同了胡大夫的揣測,“咽、喉、吸門,皆已無恙,論理是可以說話的,許是情志有傷。”
直白點說,生理沒問題,心理有問題。
虞書驚呆了。
她整個魂都換了,能有甚麼心理問題?
總不能是前世死得太慘,太痛,到了這邊還留有心理陰影吧?
她這不都挺過來了嗎?
可是身體上這PTSD般的應激反應,又做不得假。
難不成又是心理問題引發生理問題?
正納悶呢,高升已追問道:“可能治?”於大夫苦笑,“沒治過,恐力有未逮。”
這病症可不多見。
他只在祖父手劄裡見過一例記載。
那脈案出自祖父之伯祖,原本早已散佚,只剩半張殘方。
高升只得硬著頭皮,繼續給泓光帝寫密信,道夫人情志有傷,得了失音之症,大夫束手無策。
虞書無所謂。
治不治的,也就那樣。
反正不得自由。
半個月過去,她沒能邁出大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