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莫要激朕 朕不會遂夫人意
高升追著玉獅子,抵達山中小屋時,泓光帝已然持劍立在門外。
搜尋隊主隊成員,一行十五人,齊刷刷下馬,單膝跪地行禮。
不等他們出聲請罪,泓光帝便抬手道:“無需多禮,大軍何在?”
高升抱拳回道:“陛下,薛將軍與三千龍驍衛,在東郊圜丘秘密紮營,守望上都,恭候聖令。另有兩千龍驍衛,在林都尉和孫都尉指揮下,分兵三路,一路搜山,一路殲敵,一路待援。眼下,孫都尉的八百援軍所在,十里之外的牛首山,距離陛下最近。”
泓光帝頷首,“如此,便先去與孫奉勇匯合,即刻出發。”
高升忙不疊去牽玉獅子。
不料,泓光帝轉身又進了屋內,出來時懷中竟抱了個女郎。
裹在毯子裡,遮得密不透風。
高升不敢多看,只是服侍陛下上馬時,自毯中滑落的青絲垂瀑,實在令人印象深刻。
虞書再醒來,卻是在一輛行走的馬車上,蓋著簇新的蠶絲錦被,輕薄又保暖。
再看身上,衣物全換新了,鬆鬆垮垮的,不大合身,卻很舒適。
裡衣是素軟緞,光滑且柔軟。
中衣用的是越溪繚綾,白煙簇雪①,華美非常。
全是皇家貢品,泓光帝御用之物。
原是孫都尉等人防著陛下需要,提前備好的。
還是泓光帝親自動手換的。
沒辦法,來的都是禁衛,陛下不上誰上?誰敢上?
於是,虞書昏睡一夜,醒來身上被收拾的清清爽爽,腿根處也敷了藥,沁涼沁涼的,幾乎感覺不到疼。
這並不意味著她大好了。
恰恰相反,虞書全身乏力,倦怠猶甚。
一夜過去,不和諧運動過度導致的肌肉痠痛,不但沒消失,反而全面開花,更加深重了。
小腹也酸酸脹脹的,感覺怪怪的。
聽到熟悉的啾啾聲,虞書爬起來,掀開車簾,一眼就看見泓光帝。
騎在玉獅子背上,一隻手鬆松挽著韁繩,猶如鶴立雞群,璨然奪目。
身邊一群糾糾昂昂的黑衣人。
騎著高頭大馬,穿著黑色緊身皮甲,外系黑色披風,腰間佩刀戴劍,滿身彪悍之氣,能止小兒啼。
虞書不禁莞爾。
被自己奇怪的聯想逗笑了。
玉獅子噠噠噠小跑過來,垂下脖子,拿腦袋去頂她手。
泓光帝俯身摸了摸馬脖子,含笑道:“夫人何不摸摸玉獅子?”
虞書也知道,這是馬兒表示親近的姿勢,伸手捋了把玉獅子漂亮的長鬃。
玉獅子開心得砸嘴,發出貓兒般愉悅的呼嚕聲。
虞書的眼睛又明亮了幾分,臉上的笑意也明朗了許多。
泓光帝看著虞書,嘴角不覺翹起。
虞書瞟了眼他的胳膊,又掃了掃他的臉,呵,精神真好,容光煥發。
泓光帝傾身過去,與她耳語,“朕身體沒事,夫人不用擔心。”
虞書刷地放下簾子。
她哪是在擔心?
她是在不滿,不滿!
為何那個騎在馬上,健步如飛的人,不是她?
馬車前後之人全都暗暗倒吸冷氣。
這女郎哪家的,竟敢甩臉子給陛下看?
好勇!
泓光帝不以為忤,下馬換車,進來就攬住虞書,“夫人為何不開心,說來與朕聽聽?”
虞書瞪著皇帝陛下,一臉無語。
泓光帝反應過來,不禁失笑,“夫人生了雙會說話的好眼,朕竟忘了夫人不會說話。”
虞書別過臉,側過身子,拿手去掰腰上自來熟的狗爪子。
泓光帝由著她較勁,口中卻道:“夫人莫鬧,讓朕好好看看……”
說著話,閒著的那隻手已撫上她脖子,在咽喉處摸索起來。
“腫都消了,怎的還不能說話?”泓光帝皺眉,目露不愉。
虞書只覺得癢,啪的一掌拍過去。
沒拍飛。
泓光帝自收了手,哼了一聲,道:“夫人,勿要恃寵而驕。”
虞書恍遭晴天霹靂,被雷得外焦裡嫩。
人都僵直了。
天吶,為何不乾脆劈死她得了?
泓光帝疑惑:“朕哪裡說得不對?”
虞書閉上了眼睛。
夏蟲不可語冰。
算了,他愛咋地咋地。
時機一到,她就跑路。
泓光帝湊過去,在虞書略顯蒼白的臉上親了一口,“朕會派人送夫人去安全地界,夫人且安心,過段時間,朕便會接夫人回京。”
虞書猛地抬頭,一雙杏眸睜得老大,眼神透著驚悚。
泓光帝面上笑意一頓,目光微斂,“夫人緣何驚訝?”虞書眼睛瞪得更圓了。
泓光帝看得心癢,低頭又是一個吻,吻在虞書嘴角,“可是不習慣?那朕多親親夫人。”
虞書渾身僵硬。
好似三九寒冬被兜臉潑了一桶冰水,整個透心涼。
皇帝陛下這樣子......她跑得了嗎?
虞書抗拒的表現這般明顯,泓光帝再視而不見,就是自欺欺人了。
他沉下臉,聲音驟冷,“夫人在想甚麼?”
虞書看著皇帝陛下,乾澀的唇不覺被咬得嫣紅。
泓光帝輕輕抬起她下巴,“夫人,勿要惹朕不高興。”
皇帝陛下的虎口側長了層厚厚的老繭,大拇指指腹劃過虞書柔軟的唇瓣時尤其明顯,彷彿過電般泛著難言的癢意。
虞書下意識抖了一下,用力扭頭,沒掙脫開,氣得拿眼使勁剜他。
泓光帝哼笑出聲,“夫人莫要激朕,朕不會遂夫人意。”
當初屢屢冒犯,都沒拔劍,眼下這點子矯情,又算得了甚麼。
虞書心中一梗,乾脆閉眼。
泓光帝手臂一收,將她摟得更緊了,“夫人可是在向朕邀憐?”
說到最後一個字,溫熱的呼吸已先吻過來了。
虞書霍然睜眼,忽地偏頭,重重撞在他胳膊上。
不巧,正是皇帝陛下傷勢未愈的左臂。
泓光帝額頭青筋畢露,又是疼,又是怒,咬牙輕斥:“放肆,你真當朕不敢殺你?”
虞書怒目以對。
要殺便殺!
她怕死麼?
當誰沒死過一樣!
泓光帝不動如山,右手扣著虞書的腰,將她鎖在懷裡,目光微深,“夫人莫鬧,朕的脾氣,可說不上好。”
虞書眼前發黑,心中憤怒難息。
她沒想過做皇帝的女人。
不,她就沒想過找男人。
假扮男人,渾水摸魚不香嗎?
男人的陽關大道那麼大,那麼長,一眼望不到盡頭,她又不傻,怎會看不見?
虞書悔不當初。
早知道,就不勾搭那匹半個饅頭就送的大白馬了。
便宜沒好貨。
此刻,她不願去想,沒遇上玉獅子,沒撞到泓光帝手裡,撞到亂兵,撞到殺手,後果會如何。
一碼歸一碼,她的困境一直都在。
不在這處,就在那處。
虞書看得很明白。
她的憤怒有多澎湃,她感受到的絕望就有多深廣。
沉悶的心口忽然泛起一陣尖銳的刺痛,虞書痛得直髮抖,身子一軟,頹然倒下。
任由嘈雜的馬蹄聲、鎧甲碰撞聲、刀劍拍擊聲埋葬自己。
馬車之外,八百騎衛持槍帶弩,精鋼打造的明光鎧閃著雪亮的寒光,蜿蜒出一條烏壓壓的長龍,整飭且沉默地行進在山間小道上。
泓光帝摸了摸虞書忽然慘白的臉,捉著她冰涼的手,把人藏進懷中更深處,低聲哄道:“夫人莫怕,朕……”
作者有話說:
①唐白居易《新樂府·繚綾·念女工之勞也》,“中有文章又奇絕,地鋪白煙花簇雪。織者何人衣者誰,越溪寒女漢宮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