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夫人莫慌 再陪朕睡會兒
這一夜,泓光帝不再避嫌,與虞書共用羊絨毯。
虞書猶豫了三秒,屈服了。
天太冷,溫暖的誘惑太大。
兩人幾乎肩挨著肩,貼在一起。
虞書睡在裡側。
儘管入睡前,她的姿勢規矩得可以入土為安,天亮醒來,又趴在了皇帝陛下懷裡。
暖洋洋的,像抱著個火爐子。
虞書已經麻了,正要偷偷爬起來,被泓光帝一把按住,“別動,朕頭好暈。”
聲音嘶啞,像生了鏽一樣,含糊不清。
虞書抬頭,大吃一驚。
皇帝陛下面色潮紅,雙眉緊鎖,額頭全是冷汗,撥出來的卻全是熱氣。
身上摸著滾燙,人在不停打寒戰。
再一摸炕,冰涼冰涼。
虞書忙不疊用毯子把人裹嚴實,自己外衣也全壓上,麻溜下炕升火。
腿腳還是疼得不行,卻也顧不得了。
完了又去檢查傷口。
情況不大妙。
腿上還好,胳膊傷在滲黃液,像是要生膿。背上的傷有些在癒合,有些略紅腫,像是在發炎。
虞書對這方面知之甚少,無法確定。
她忍不住懷疑是自己先前處理不當。
……該把水燒開再用的。
心虛之下,虞書默默吸著鼻子,打來冷水,給燒得人事不知的皇帝陛下擦額頭,擦臉,擦腋下,擦腳心,來回往復,一刻不敢放鬆,只想快點把熱度降下來。
陶釜裡的涼開水也沒浪費,正好把傷口重新清洗一遍。
為此她的白絹中單又報廢了一半,只能當短衫穿了。
皇帝陛下的小匕首又派上了大用場。
裁出來的布條先過開水煮一遍,用來包紮的還得貼在大釜邊上烘乾。
傍晚時分,高熱被壓下。
泓光帝醒來時,虞書正蹲在地上,對著小恩人的麻布小袋發愁。
這個……到底是甚麼?怎麼會是紅色?該怎麼吃?
泓光帝咳了一聲,“夫人不識得糜子?彼黍離離,彼稷之苗①,那黍就是糜子。這是連殼舂碎,沒過篩的。”
攏共就兩捧,再過篩,剩不下一半。
“就這麼煮成粥罷。”
見虞書猶豫,泓光帝又補充了一句,“朕在軍中吃過。”
窮苦人家也是這麼吃的。
皇帝陛下看了虞書一眼,目光在她白白嫩嫩的雙手停了一瞬,又把眼睛閉上了。
虞書不確定明天能不能離開,碎糜子和野菜乾都只取了一半。
反覆淘洗了好幾遍,把碎石和草屑挑出來,又加了許多水,熬煮了足足半個時辰。
沒想到還是喇嗓子,難以下嚥。
就跟吃木屑一樣,還滿嘴的草腥味和泥巴味。
泓光帝皺著眉頭,硬吞。
虞書喉嚨疼,只勉強喝了些熱熱的湯,撈了點煮得爛爛的野菜乾吃。
雨一直沒停,屋子淹得沒地下腳。
山裡肯定能找到吃的,說不定還有草藥,可惜虞書全不認識。
還是繼續茍著吧。
淋雨受寒,病上加病就不好了。
她本來就有感冒的症狀,鼻塞頭暈,不是很舒服。
喝完野菜粥,泓光帝又睡了。
虞書卻一直提著心,幾乎不敢闔眼,時不時就要去摸摸泓光帝額頭,怕他偷偷發燒,把自己燒死。
深山老林的,這人要死了,她一個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的,怎麼出去?
泓光帝迷迷糊糊,總感覺有雙手摸自己,軟軟的,涼涼的……很舒服。
稍微清醒點,發現是虞書,不由怔了怔,下意識捉住她手,安慰她:“朕沒事,夫人莫慌。”
那語氣溫柔得,虞書心裡直打鼓。
慌得很。
不是怕他被奪舍,怕他迴光返照。
泓光帝看得分明,心口忽然堵得慌,抬手捂住虞書眼睛,氣惱不已,“夫人莫不是生來氣朕的?”
虞書黑著臉,扒下皇帝陛下的狗爪子,轉身睡覺。
她再操這閒心她就是狗!
第三天,雨終於停了,天放晴了。
泓光帝體溫恢復正常,傷口開始結痂,沒有發炎,沒有惡化。
到了晚間,已是大好,能下炕活動了。
虞書大鬆一口氣。
兩個人坐在門口,一個坐小凳子,一個坐翻過來的木盆,邊曬太陽邊喝粥。
今兒的糜子泡了一天一夜,煮了足足一個時辰。
還是沒能把殼子煮爛。
對此,泓光帝的評價是:“還挺有嚼勁。”
虞書聽得直樂。
她感冒沒加重,就是頭還有些暈,身體感覺有些乏力。
也可能是餓的。
又或許是有幹蘑菇提鮮,這回的野菜稀粥比上次味道好多了。
虞書連湯帶菜,吃了滿滿一大碗,比自稱沒胃口的皇帝陛下吃得還多。
泓光帝沒有吃飽,夜裡久違做了場夢。
一場格外旖旎的夢。
兒時清冷破敗的寢殿,突然照進一地月光,潔白,明媚,明亮。
泓光帝不記得自己從前見過,卻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只是不待他細想,那月光忽如潮水般,向後退去。
他下意識追上去,張開雙臂,長袖當風,直上九天,攬月入懷。
奇怪的是,天上的月亮並不冰冷,恰恰相反,它很溫暖。
又暖又軟。
像剛出鍋的白麵饅頭。
泓光帝又驚又喜,愛不釋手。
正得趣呢,忽然,月亮碎了。
碎成了一地的月光,瞬間將他打得溼透。
一陣沒頂的戰慄才過去,另一種極致的快感便攫住了他。
漫天的月華如輕紗般層層飄落,又如嬌花般柔柔收斂。
比海水深,比火焰熱。
泓光帝被包裹著,時而隨波逐流,時而縱情恣意,肆意妄為。
無論他如何作為,那潮熱的噬骨溫暖始終如一,如影隨形。
……
虞書悠悠醒來,睜眼就是坦誠相見的皇帝陛下,懵了。
怎麼回事?為甚麼會這樣?
吃錯東西了?
啊,是了,那鍋好乾菇野菜粥!
好吃得不正常。
不會吧,只聽說吃錯菇會看到妖精打架,沒聽說吃錯菇會變成妖精打架啊?
泓光帝察覺到虞書的動靜,攬在她腰間的大手往上滑了滑,睏倦地道,“再陪朕睡會兒。”
皇帝陛下赤裸的胸膛滾燙得像火,燙得虞書臉都快熟了。
咚咚咚的心跳聲強健有力,鼓點般打在虞書心上,震耳欲聾。
虞書下意識閉眼,呼吸間卻盡是對方身體散發出來的清澀藥香。
身上的疼痛都好像因此稍減了。
但還是疼。
尤其是腿根處。
先前騎馬時落下的擦傷,又加重了。
身體好似散了架,四分五裂的,似乎不是自己的了。
土炕還是熱熱的,屋子裡一片昏暗,分不清白天黑夜。
這事……該怎麼辦呢?
虞書試圖思考。
糟糕的是,她的腦子好像也被搖散架了,一動念就發昏。
真是讓人頭疼。
恍惚間,虞書聽到了熟悉的嘶鳴之聲。
像是失蹤許久的玉獅子。
還不只它一個。
好些應和的,啾啾昂昂的,好不熱鬧。
馬開群會麼?
等不及答案接曉,她就失去了意識。
作者有話說:
①“彼黍離離,彼稷之苗”,出自《詩經·王風·黍離》,唐時人把黍叫“糜子”,即現代北方所稱的黃米(糯性)或糜子,因耐旱在北方廣泛種植,是當時重要的釀酒原料(黍酒)和軍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