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而復生 哪來的偷馬賊?
虞書悠悠醒轉,便覺呼吸困難,幾乎又要窒息過去。
鋼條扎進心臟的感覺似乎猶在,痛得她下意識蜷縮。
身下忽然空了。
虞書從床上跌落,又被一隻軟枕截住。
瞬間,新鮮空氣湧入口鼻,順著咽喉,直灌入極度缺氧的心肺。
虞書徹底清醒過來。
只見屋內濃煙滾滾,屋外火光沖天,眼看就要燒進來了。
再不跑路,就要葬身火場了!
無奈她此時渾身無力,起不來。
張嘴呼救,喉嚨卻又腫又痛,只能發出暗啞的嘶嘶聲。
被木料燃燒的嗶剝聲一淹,涓滴不聞。
火越燒越大,內室懸掛的帷幔不點自燃,地面都是黑煙。
虞書咳嗽不止,心口劇痛。
“走水啦!救火啊!”
門外終於有了人聲,卻始終沒人進來。
虞書忽然嗅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似是桐油。
她再不敢耽擱,幾乎是手腳並用,爬出內室,一路摸爬滾打,僥倖摸進浴室。
彼時,火勢尚未蔓延到此處,半人高的浴桶裡還有一半水。
虞書欣喜若狂。
用銅盆將室內易燃之物潑了個溼透,連牆面也沒放過。
隨即搬起凳子,砸窗。
說是窗,其實是木頭格柵。
用料意外結實。
一通亂砸後,硬木格柵沒破,邊框鬆了,連同外面支窗一起,砰然落地。
這時,浴室也燒起來了。
木製的屏風、椸架、高几、胡床、矮榻,裝飾的帷幔、紗幌、柱衣、桌帷,連同橫樑漆柱,連成一片汪洋火海。
虞書趴在牆根下,灰頭土臉,汗流浹背,累到虛脫。
眼前金星漫天,甚麼也看不見,甚麼都聽不見。
昏暗中,一雙冰涼的小手摸了上來。
虞書寒毛倒豎。
好半晌才聽到說話聲,“……夫人,走這邊,有狗洞,可以鑽出去。”
來人並無歹意,反是特意來救她的。
是個小姑娘。
個頭也小,還不及虞書胸口。
小姑娘拽著她,穿過長滿荒草的小院,摸到一個小小的狗洞前。
虞書才趴下,就被一股大力推了出去。
冷冽的寒風瞬間撲面而來。
虞書忍不住大口呼吸。
身後人又推她走,“夫人,快走,你得走得遠遠的,越遠越好,有人要殺你!”
虞書無法說話,只能按著對方肩膀,深一腳淺一腳,繼續往前走。
沖天火光漸漸暗淡,鼎沸人聲亦漸行漸遠,終至於無。
一連翻過兩個小山丘,天色微明,東方露出淺到發灰的魚肚白。
虞書飢腸轆轆,精疲力竭。
任憑小姑娘怎麼使勁拖拽,仍癱在地上,無法動彈。
小姑娘只得指著山下,告訴她,“夫人,沿著那條小路,往前走,一直走,走到底就是官道。那天亮就有車馬來往,您自去找親人投奔罷。我要回去了,我娘還病著,等著我回去照顧呢。”
虞書終於看清救命恩人模樣。
瘦瘦小小,約莫十歲,面黃肌瘦,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力氣是真大。
這一路,全靠她。
虞書撐起身,下意識摸袖子。
小姑娘嘻嘻一笑:“夫人別摸了,您忘啦,您最後一根銀簪子都送給我,讓我換錢給我娘請大夫啦?”
虞書呆住。
小姑娘解下肩上小包袱,一把塞到虞書懷裡,“這是我路過庖廚摸來的吃食,夫人留著,路上吃。”
灰白色麻布小包,糙得扎手,抱在懷裡,幾乎沒有重量。
待虞書回過神,小姑娘已轉過身,連蹦帶跳,衝下山坡老遠。
中途還回望了一眼,見虞書還站在坡上看她,便張開雙手,籠在嘴邊,大喊道:“夫人,您可一定要好好活著呀!”
虞書眨了眨眼,被寒風吹僵的臉上,露出一個暖暖的笑來。
她衝小恩人點了點頭。
很快,那道輕盈的身影沒入枯黃的荒草叢,再也不見。
虞書倚著棵老樹樁子坐下,抬手摸喉嚨,好疼。
想起凌亂不堪的床榻,掉落在地上的軟枕,初醒時揮之不去的窒息感,逃跑前嗅到的桐油味,她心底暗暗有了猜測。
有人要殺夫人是真,得手了也是真。
她竟然死而復生了,復生到了一個被人害死的貴族夫人身上。
虞書低頭,看著自己柔柔嫩嫩的雙手,發了會呆。
沒多久,咕咕叫的肚子喚醒了她。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小姑娘送她的包袱裡,有三個白麵大饅頭,一對打火石,一個裝滿水的竹筒。
另有一個小小的麻布袋子,邊線磨得發毛,裡面裝了兩捧碎糧,一把野菜乾。
前者一看就是廚房摸來的,後者似是小姑娘自家心意。
虞書餓極,就著竹筒裡的水,狼吞虎嚥,吃下小半個饅頭。
不是她不想多吃,實在食道損傷嚴重,吞嚥困難。
天色一直昏沉沉的,欲明未明的,山野荒蕪,密樹叢生
虞書掙扎著起身,趕路。
這十里不見人煙的感覺,真讓人心慌。
奈何身子不爭氣,沒走幾步就累得不行,虞書只能折了根樹枝做柺杖,咬著牙一步一挪往前走。
直走到日上中天,才出了山間小路。
平坦大路已然在望,人來人往。
虞書大喜,才要過去,天盡頭煙塵滾滾,轉眼就捲過來了。
一時戰馬奔騰,金戈錚鳴,殺聲震天,官道瞬間亂成一團。
竟是兵亂!
虞書掉頭就跑。
一頭扎進邊上野林子,直到耳邊盡是鳥鳴,才倒地不起。
整個人都喘成了個破篩子,彷彿渾身上下都在漏氣。
過了好久才緩過來。
虞書摸出竹筒,將剩下的水一飲而盡,還是渴。
鳥鳴聲忽然一靜,水聲潺潺。
轉過一叢高大茂密的灌木,一條歡快的小溪出現在虞書眼前。
上游落石間濺起的水花清亮似雪,雪蟒般蜿蜒而下,到了平緩的下游依然清澈見底,乾淨極了。
虞書驚喜不已,尋了個平坦的大石塊,蹲下洗手洗臉。
水底那張臉,很熟悉,只比前世多了三分青春,七分朝氣。
虞書不禁琢磨起女扮男裝的可能。
答案是,不好說。
她可能需要點特別的化妝術加持,才能勉強遮掩住五官裡鮮明的女性氣質。
樂觀點,如果這時代的男人流行敷粉朱郎,也不是不能矇混過去。
虞書嘴角微翹。
掬了一捧水,正要湊到嘴邊,忽聽到一陣啾啾之聲。
她抬頭望去。
一隻高頭大馬,通體雪白,毛髮白得發亮,正睜著雙黑珍珠般的大眼睛,清澈又好奇的,盯著她。
虞書愣住。
大白馬先撇過頭,舌頭像勺子般一卷一卷,慢悠悠地喝起水來。
線條流暢的脖頸優雅的揚起又低下,油亮的雪色長鬃順滑的飄撒,襯得體型越發勻稱,四肢越發修長好看。
只是,豐碩健美的軀幹上血跡斑斑,織金絮錦的馬鞍裝飾華麗……血漬未乾。
虞書站起身,遠遠繞了一個圈子,繞到小溪上游。
在野外喝生水已是不得已,她才不要喝馬的口水。
稍稍潤了下唇,虞書拿出竹筒取水。
冷不丁,沒吃完的半隻饅頭從懷裡滾落,撈起時已浸滿溪水。
大白馬就在這時溜溜噠噠,走過來了,在她耳邊打了個意味不明的響鼻。
似乎還想要甩舌頭舔她。
虞書眼疾手快,將饅頭往後一懟,堵住了大白馬熱情不羈的大嘴。
大白馬高興壞了。
在沁涼的溪水中嚐到了麥面的清甜後,樂此不疲,直接登鼻子上臉(純字面意思),挨挨蹭蹭撒起嬌來。
求投餵。
虞書可不敢多喂。
對馬來說,白麵饅頭可是垃圾食品。
她使勁把饅頭從馬嘴裡扒拉出來,仔細掰碎了餵它。
喂完手裡全是口水,只得又重新洗手。
補給完畢,繼續趕路。
大白馬踢踢踏踏,跟在虞書身後。
好似被一頓饅頭就收買了。
虞書奔波這許久,早就運動過度,雙腿跟麵條似的,走一步疼一步。
然而,不敢停。
白日那場兵荒馬亂猶在眼前,她總覺得身後有亂兵,隨時會追上來,取她小命。
大白馬倒是輕鬆愜意得很。
走走停停,時不時低頭吃一口草,啃一嘴樹葉,跟郊遊似的。
虞書眼饞極了,用盡各種肢體語言,拜託它馱她走一程。
大白馬竟主動趴下,讓虞書爬上去。
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虞書百感交集,一時沒忍住,抱住大白馬熱乎乎的脖子,眼淚撲簌簌掉落不停。
想她雖命途多舛,卻總能峰迴路轉。
……總有人願意溫柔相待。
那她又有甚麼理由,不繼續努力,好好活下去呢。
當此之時,騎在高頭大馬上的虞書,不說意氣風發,起碼也是滿懷希望,勇於展望未來的。
但虞書的馬術麼,不能說沒有,只能說掉不下來。
因為她那個出生於馬背上民族的蒙漢混血前男友,還來不及教她更精良的騎術,就成了前男友,被掃地出門了。
所以虞書騎馬,全靠大白馬配合。
它要走便走,愛停便停,她這個外行人哪有資格說三道四,只能聽之任之。
走著走著,就走到了林深不知處。
這野林子實在太太太大了,大出了一派暗無天日深山老林的氣象。
好在她本就不知路,自然無所謂迷路。
問題在於,她是初次騎長途馬。
時間一長,屁股疼腰疼都還可以忍,腿根疼實在不能忍。
那處的肉最嫩也最敏感。
虞書俯身拍大白馬脖子,咿咿呀呀一頓指手劃腳,讓大白馬放她下去歇歇。
大白馬長腿一彎,雙膝一屈,一副要放虞書下來的樣子。
一聲呼哨傳來,大白馬唰的彈起來,如同一支離弦之箭,應聲而出。
虞書一個俯仰,差點被掀出去,只能重新摟住馬脖子,努力讓自己穩住。
耳邊盡是呼呼的風聲,路過的枝枝蔓蔓把她當沙包抽打。
虞書睜不開眼,嚇得肝膽俱裂。
正要哀呼吾命休矣,馬背驀地一沉,身後忽然多了個人。
緊接著,腰間一緊,多了條結實有力的臂膀,耳邊一熱,壓進一聲不怒自威的哼笑:“哪來的偷馬賊?竟敢偷到朕頭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