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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寶石花

2026-05-02 作者:絃歌葳葳

寶石花

蘅月感覺到江年的手撫上自己的後腦勺,他的力量將自己禁錮在黑暗中,這種禁錮是又輕柔的,輕柔到只要自己發出任何抗爭,就能掙脫出來。

她遲疑了。

她明知道江年想要做甚麼,她還是遲疑了。

彷彿只有一瞬,卻又好像過了很久,她驚覺不能這樣逃避,從江年的懷中回頭,冰原上再也沒有一個活著的江家修士了。

一劍封喉,與“薛鏡殊”在棄雪城用的劍法如出一轍,劃開氣管,震碎脊柱,讓他們在痛苦掙扎中死去,卻乾乾淨淨,不見血腥。

“不……”蘅月呢喃著,她跌跌撞撞地走過去,想要挽救一下,可連自己都模糊了,她要挽救甚麼呢?

挽救自己的敵人?挽救這群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

難道……任由他們死亡嗎?

任由……

蘅月腦海中浮現布店外橫屍的大鬍子隊長等人,還有晚宴上被江年一劍斃命的刺客,還有她沒有看見的,已經伏誅的圖三長老……

這些人、這麼多人,不都是她任由他們死亡的嗎?

“小月?”

她抬頭,對上江年關切又不知所措的眼神。

“別怕,”他說:“他們都死了,他們該死,你不想殺人沒關係,我來動手就好。”

“是,他們該死……可是他們該不該死,為甚麼我們就可以輕易決定?”

蘅月淚眼婆娑,她卻也想不明白自己為甚麼要哭泣。

“我的修為比他高,我覺得他該死,他就得死,他日我的修為不如人,別人要我死,我就得死。”

“不會有那一天的,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江年抹去她的淚水,或許不應該讓她看見的,應該像以前一樣,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悄悄解決。

“不是這個問題,”蘅月搖頭,“就算我的修為比他們高,我也沒有辦法做到任意決定他們的生死。”

“江年,我們就不能不殺人嗎?”

“可以,你不喜歡,以後我也可以不殺人。但是,危害到你的人,不能不殺。”江年大可以騙她,哄住她,只是這一刻,他不想隱瞞。

“小月,這不是你的錯,只是這個世道,不如你家鄉的那般好。你不能接受,也沒有關係,那些該死的人,我來解決就好。”

蘅月的眼裡刷啦就湧了出來,“我說殺誰就殺誰,那你成甚麼了,劊子手嗎?”

江年反倒笑了,“劊子手也可以,當你手裡的劍也可以,怎麼都可以。”

蘅月哭著搖頭。

江年心中酸酸漲漲的,既為蘅月對自己的重視而喜悅,又為不知如何勸解而心疼,更為自己的心事倍感酸澀。

他從前殺過的人不計其數,於他而言,殺一個人和碾死一隻螞蟻沒有任何區別,而蘅月連追上門的仇敵都不忍下手,如果她知道自己的過往,可會嫌棄他雙手沾滿血腥?

“小月,你換個角度想想,今日我們殺了這些人,是為民除害,是為金嵐宗報了仇了。他們活著會殺更多的人,更多像周琳琳一樣無辜的人。”

蘅月知道,蘅月懂得,蘅月只是難以接受。

“今日他要殺你,你可以心軟放他一馬,但是明天他要殺別人,你不殺他就不能救人,你還要放過他嗎?”

蘅月遲疑了,很久,才搖了搖頭。

她不能接受自己替代法律,隨意決定他人的生死,更深的恐懼是規則秩序崩塌,但是見義勇為、正當防衛她是可以接受的。

蘅月沒有系統地學過法律,她只記得劉邦約法三章中的第一章便是“殺人者死”。

她覺得自己太陽xue一跳一跳地隱隱作痛,可能是吹了太久的冷風,“好吧,我接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有故意殺人的人,我們才殺,沒有這種惡性的,我不殺。”

“如果我下次還是下不了手,你……你能幫我嗎?”

“好,”江年道:“我幫你動手。”

“不是,”蘅月搖頭道:“下次遇到這種該死的人,你幫我——讓我自己動手。”

她不能總是退縮在溫室裡,這穹頂應是她張開的羽翼去庇佑眾人,有些事她必須要面對,有些改變她也必須做出決定。

“好。”江年此刻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小覷了她。

他覺得蘅月就像是種在冰晶棚子裡的寶石花,被她的父母親友,被她那個美好得像是痴想一樣的家鄉用無盡的愛與包容澆灌長大,她成長得嬌美柔弱、天真爛漫、不諳世事。他以為失去了冰晶棚子,這朵寶石花會被雪凜寒淵的冷風吹折花枝,會凋零會枯萎。

可是現在,寶石花自己要掀開棚子,要直面風雪,要長成霸道的食人花。

他覺得很好。

如果她能適應,那很好,如果她不能適應,那他就當她的冰晶棚子,只要小心一點不被她發現,那也會很好的。

“先回去吧,你的傷口也要再處理一下。”江年攙扶著蘅月站起來,用術法烘乾了被冰塊打溼的裙襬。

蘅月跟他一起,看著他彈出小火球,將江家修士的屍體燒乾淨,很快冰原上就只剩一個周琳琳。

蘅月忽然意識到甚麼,“江年,你也是江家的人,他們……不是你的親人嗎?”

江年差點忘了還有這茬!噎了一下搖頭道:“不是,我這一支與現在的江家家主其實已經沒有甚麼關係了,就好像這些修士,也並非全被都是江家的血親,有很多都是收養收留的孤兒,只是都姓江而已。”

蘅月恍然大悟,“就像那些家族裡面的門客幕僚或者特別得主人家信任的人,就會讓他跟著主人家姓,但其實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對不對?你祖上就是江家某位大佬的心腹,所以才姓江的是不是?”

江年:“……也算是吧。”

蘅月鬆了口氣,她看目前這個情況,她跟江大小姐這個樑子是徹底結下了,日後估計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江年和江家沒甚麼血緣關係還好,以後也不會太為難。

“所以你是和蒼瀾仙宗親一點,和江家不太親咯。”蘅月看他和薛鏡殊的關係還不錯,“你是不是很小的時候就被送到蒼瀾仙宗,江家都沒幾個人認識你?”

江年點頭,江家現在的人的確沒幾個認識他的。

“剛才你用的那種殺人不見血的劍法叫甚麼啊?我看前幾天薛鏡殊也用過,是蒼瀾仙宗的熱門劍法嗎?是大家想學都能學的嗎?”蘅月給自己做好心理建設,能夠接受必須殺人這件事之後,對這種神乎其技的殺人劍法便十分好奇。

江年沉默片刻,劍法這事兒實在做不得偽,只得老實交代,“確實是仙宗的劍法,換作‘不染塵’,我……我見你不願見血腥,便用了這套劍法。”

江年小心翼翼,生怕她將自己和那天的“薛鏡殊”聯絡在一起。

蘅月的思緒卻飄忽道另一個維度,“不染塵”這名字起得仙氣飄飄,實則卻是殺人不見血的毒辣招式,當初創造這套劍法的大佬也是個狠人。

“這套劍法是誰創的,仙宗有記錄嗎?”

江年默然,低聲道:“劍神、寒塵君。”

蘅月挑眉,這老頭子還真狠呢!不過想想,人家可是能幹掉魔主,能把魔修趕到雪凜寒淵的人物,不狠哪兒能成為金字塔的頂端?

“我……我能不能學一下啊?”她還記得江年代師收徒,名義上算是自己的師兄呢!

“江師兄?”

江年蹙眉,“為甚麼想學這個?”這套劍法對準頭的要求極高,不太好練,若只是想學殺人技,多的是乾淨利落的劍法可以教她。

“它不會見血嘛!”就算蘅月努力接受必須殺人這個事實,她還是不喜歡血腥味,不想將自己弄得滿身血汙。

江年以拳抵唇,不可自抑地笑了起來。

是了,這才是他認識的小月,嬌氣的、柔弱的,又是堅韌的、認真的。

“笑甚麼啦?不要再笑了!”

“周琳琳怎麼還沒醒?我們要怎麼把她搬回去?”

回到歡樂谷的時候已是深夜,坍塌的屋頂欒羽早已帶人來修復如初,等在門口的除了早接到傳音到的桑寧還有焦急萬分的青鳥。

“我應該和你們一起去的。”看到蘅月半邊身子都被鮮血染紅,周琳琳更是昏迷不醒,青鳥自責萬分,她要是跟去了,至少他們打不過還能跑吧。

“我好好的,姨姨別擔心了,就是看著不太好看,周琳琳傷得比較嚴重,桑寧,你先給她看看。”蘅月這會兒不疼了,跟沒事人似的,完全忘記了剛受傷時以為自己要死了的惶恐。

周琳琳的情況確實不容樂觀,整個人像是在血水裡泡過一樣,又在冰面上躺了那麼久,就算不失血而亡也該低溫致死。

可她還活著。

桑寧下意識掃視一週,不管是蘅月還是周琳琳,傷口都在不好暴露的地方,江年不好跟著,是以寢殿內只有四名女性。

蘅月見桑寧面有難色,忙問怎麼了,要是周琳琳有甚麼三長兩短,她可能會自責一輩子。

桑寧想了想,疑惑道:“她傷得很重,又耽擱了這麼久,脈象很弱,但很奇怪的是她的心脈被一股靈力保護著,讓她能一直堅持到現在。”

“謝天謝地,或許是她的爹孃此前留下的手段。”青鳥完全沒有想過江年,她認為江年不會有這樣好心。

蘅月直覺這說法不太準,但此時無暇細究,“活著就好,先救人吧。”她也沒想過江年,可能潛意識裡覺得江年沒有這樣的本事。

在隔壁聽著動靜的江年:難得做一次好事居然沒有引起絲毫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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