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累
“他們……是江家的人。”
蘅月聽到這句，突然覺得小壞吸給自己好運氣是不是不夠用了，怎麼一上來又遇到和江家有關的人呢？上次那個江大小姐都不知道還在不在找自己，這又來一個被江家追殺的。
“沒關係，慢慢說，我們去……”蘅月發現自己的寢殿待不了人，只好就近帶他們到蘇蘇的房間去，還貼心地叫桑寧過來給她把脫臼的胳膊先接上。
那姑娘當即紅了眼眶，哽咽道：“我們是金嵐宗的，因為和禹城離得近，多少能得些便利，往日與江家的關係算不上好，但常打交道，總有幾分交情。”
“大概半個月前吧，江家來了人，說是有人觸怒了江大小姐，讓我們協助找人。從前也有這樣的事，爹孃自然也答應幫忙。當時只說是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修士，重點要找那個女子。”
蘅月和江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猜測。
果然，那姑娘接下來說道：“那女子名叫江月。”
蘅月遲疑道：“這和你們有甚麼關係？你不會正好叫江月吧？”
那姑娘搖頭，苦笑道：“怎麼可能？江大小姐名叫江月瑤，自她出生之後，至少禹城附近的女子，名字中都不會出現‘月瑤’二字，生怕衝撞了她。”
“我叫周琳琳。”
“我們找了幾日一無所獲，後來江家的人又來了，這次，他們帶來了那女子的畫像。”
周琳琳從儲物袋裡拿出一張畫像，蘅月盯著看了好半天，才想起來這確實是自己去禹城易容之後的臉，畫得還挺像。
“只有女子的畫像嗎？那個男的不抓？”蘅月記得當時江年易容的臉和他平時易容的臉差別不大，倒是擔心他會被認出來。
周琳琳道：“據說是那女修惹了江大小姐，那個男修……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聽過來傳話的人嘀咕了幾句，好像是江大小姐覺得畫師們畫得不像，所有暫時沒有男修的畫像，現在有沒有我就不知道了。”
蘅月的心放下一半，也不好繼續追問，便叫她說後面的事。
“我阿孃看到畫像就說遭了，我和畫像上的女修有七八分相似。”這時周琳琳才給自己用了清潔咒，露出乾淨的臉龐來。
蘅月看看她又看看畫像，真巧，還真像。
後面的事情不用她說蘅月也能猜到，周家爹孃深知江家寧殺錯不放過的風格，怕女兒被抓走頂包，連夜安排女兒遠走避禍。但是金嵐宗雖小，也有幾十號人，周琳琳的容貌又不是甚麼秘密，她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人向江家告密。
江家派人來一看，周琳琳跑了，正坐實了他們做賊心虛，於是嚴刑拷問，奈何周家爹孃心思也狠，讓女兒自己跑，不要告訴任何人，是以金嵐宗上下確實無人知曉周琳琳的行蹤，想說都說不出來。
“後來驚動了江大小姐，她親自來問，還是問不出來，就下令……把金嵐宗、滅了門……”周琳琳說到此處，想起死去爹孃和同門的屍體都無法收斂，淚水漣漣，無法自抑。
青鳥摟著她輕聲安慰，蘅月卻說不出話來。
她想過自己摘走了神仙果，還作弄了江大小姐，江家肯定會打擊報復，但自認沒有留下甚麼痕跡，他們找不到人就萬事大吉。
她未曾想過，會有一個小姑娘因此家破人亡，會有一個宗門就這麼被滅門。
她難辭其咎，甚至不敢面對周琳琳。
蘅月覺得屋裡窒息得厲害，強撐著出門，看起來好像是將空間留個周琳琳，其實是她自己沒有辦法繼續待下去了。
外面隱約可以聽見薛千度他們討論的聲音，還有生產車間的說笑，從前那些被她有意無意忽略的現實，被周琳琳全部推送到她的面前。
為了十塊下品靈石就能賣命的低階修士、被正常對待就感激涕零的草根器修、有利可圖便被屠殺到滅絕的靈獸，與之對比的是揮金如土的高階修士、囂張跋扈的世家弟子、視人命如草芥的仙門正統。
她以為，只要她不當西魔君，只要她不招惹別人，他們就可以偏安一隅，就可以在這裡安安穩穩地過自己的小日子。
這裡是她一手打造的伊甸園，她以為只要做好自己就可以。
原來並不是。
即便她做好自己，也還有鮮果店掌櫃這樣的惡意競爭，也會有圖三長老這樣的背叛，也會有江大小姐這樣的打壓。
上一次，她運氣好，所以惡果由金嵐宗承擔，所以周琳琳天降橫禍，無辜被捲入惡浪。而她自己，這個始作俑者，要怎麼樣去面對周琳琳？
屋裡傳出周琳琳的啜泣聲，蘅月抱膝坐在門口，難過得流不出眼淚。
“不是你的錯。”江年強勢地將她摟進自己懷裡，“是江家囂張跋扈草菅人命，錯不在你。”
“可是，如果我不去招惹江大小姐，就不會惹來這些禍事，金嵐宗的人就不會死了。”
“被江家滅門的，又何止一個金嵐宗？”
“小月，這件事情的起因是甚麼呢？是這件法衣嗎？”江年指指自己身上的衣服，“是江大小姐在拍賣場惡意競拍嗎？”
蘅月不明所以地看著他，眼裡蒙上了一層霧氣。
“都不是，起因是江家習慣了仗勢欺人，習慣了視人命如草芥。這件法衣你放棄就沒事了嗎？我們在禹城甚麼都不做，甚至不去禹城就沒事了嗎？”
“小月，你想想，歡樂谷，傳音玉盤，甚至是赤果園，這些東西做起來，早晚都是會傳遍修真界的，換言之，你和江大小姐遲早會遇上，你可以接受江家的跋扈嗎？你可以容忍江家的氣焰嗎？”
“你不能。”不等蘅月回答，江年就替她給出了答案。
“今天的事是必然會發生的，我們去禹城只不過是將一切提前了而已。”
“殺人的是江家，錯在他們，不在你。”
“我知道錯在江家，但錯也在我。”蘅月前所未有的清醒，“就算我與江家對上是必然的結果，但是現在牽連了金嵐宗，我也有責任，這個仇，我替他們報了。”
蘅月定下決心，只覺體內的靈力層層攀升，丹田逐漸被撐了起來，竟是又要晉階的預兆。
靜室目前用不了，江年直接在她周圍佈下法陣，不讓外界影響蘅月。
晉階的步驟蘅月已經很熟悉了，一面引導靈力沖刷自己的筋脈，一面咬牙忍著疼。這回她主動性很強，過程比前兩次更為順利，她感覺到體內的靈力越來越多，猛然突破了甚麼重要關卡，推到瓶頸確實上不去了才罷休。
然後，她遇到了心魔劫。
這一次，她看見了滿地的鮮血和屍體，周琳琳跪坐在屍山血海中啜泣，忽而抬起頭來，眼中留下兩行血淚：“是你害死了他們。”
“不是我，是……”蘅月話沒說話，周琳琳的頭顱咕嚕嚕滾下來，江大小姐長劍染血，冷笑道：“一群螻蟻，還想和我爭？”
蘅月感覺自己胸腔裡的怒氣要炸開了，一拳錘爆江大小姐那張可惡的臉，“都是人，誰比誰高貴！”
江大小姐消失了，但是屍山血海沒有變，蘅月坐在一片廢墟中，心中是無限的空虛。
報了仇，又如何？死了的人永遠都不能復活。
“不是你的錯。”有一個聲音在她腦海裡浮現，“殺人的是江家，錯在他們，不在你。”
這個聲音一點點填滿她的心，她看著身首異處的周琳琳，緩緩道：“是我連累了你們，這個仇，我替你們報。”
“江家，一定會為此付出代價。”
心魔褪去，蘅月緩緩睜開眼睛，最先看見的就是江年關切的眼神。
“感覺可還好？”
“好極了！”蘅月跳將起來，只覺全身都充滿了力量，“我的修為好像到中元四層了，一下子晉階了兩層，這正常嗎？”
江年確認她無恙，神色才鬆弛下來，“正常來說是很少見的，不過你是跌境之後重修，也是有的。”
“你在心魔劫裡遇見了甚麼，這次怎麼花費了許多時間？”其實也就不到半個時辰，但是對比她之前的秒過，是很多了。
“就是金嵐宗的事，”蘅月這才發現天都黑了，“這次真的花了很多時間呢，不過連升兩階，也值啦！”
她忘記了自己出來的時候都快傍晚了。
“我現在是不是比薛鏡殊還有高階了？”
江年搖頭，“剛剛他也晉階成功，現在你們一樣了。不過他是劍修，真的動起手來，你會比較吃虧。”
若是按西魔君的戰力來說不吃虧，但是蘅月的話絕對打不過薛鏡殊的。
此時青鳥和周琳琳也聚攏過來，蘅月突然晉階她們也挺擔心的。
蘅月道：“對不起，這件事是我連累了金嵐宗，”她指了指畫像，“江家要找的人是我，畫像是我當時易容的樣子，沒想到會給你們帶來無妄之災。”
“你可以在這裡住下來，我保證，我吃肉絕不讓你喝湯，金嵐宗的仇，我去報！”
周琳琳起初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等蘅月簡單說完事情始末，年輕女子臉上浮現出堅毅之色，“月仙子，雖然江家要找的人是你，但是滅我宗門的是他們，作惡多端的也是他們，這個仇我會自己報，只求您收留我一段日子便好。”
蘅月感動得抱了抱她，“好，隨便住，仇我們也一起報，必須讓江家付出代價。”
兩個女孩堅定地結成了同盟。
江年突然問道：“青鳥剛才過來的時候，那些追殺的人都被甩掉了嗎？”
青鳥微愣，“應該吧，至少他們追不上我。”
江年：“那，大概是他們追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