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綁
仙山福地,少年糕點,都像是畫面裡被消除的圖層,逐漸化作虛無。
而蘅月卻由虛影變成實體。
很快,天為白,地為黑,一切都褪化為寂靜的虛無,只有蘅月,只有江年。
就像一張黑白照片。
“原來……是這樣。”江年又輕聲重複了一遍,他看著蘅月,伸出了手。
蘅月不假思索地握住了他的手。
然後,天地就有了顏色。
“江年,我們是在夢裡嗎?”蘅月確信現在的江年和自己一樣,是清醒的。
“是,是蜃妖給我們編織的美夢。”江年牽著她散步,兩人走過的地方,迅速長出嫩綠的青草。
“就想青淮能夠看到人的心中摯愛,蜃妖可以看到人的遺憾,然後它就會將遺憾織成美夢,讓人沉眠其中。”
蘅月低低“哦”了一聲,“那它織的夢也不怎麼樣啊!我輕輕鬆鬆就識破了。”
江年含笑道:“是,小月真厲害。”
能夠這麼快識破美夢,不是因為她沒有遺憾,而是因為她能夠正視遺憾。
雖然當時沒有得到想要的東西很可惜,但她知道那並不適合當時的自己,而且她還得到了更好的,所以也就不覺得甚麼了。
“可是為甚麼你的夢這麼奇怪?它為甚麼會不停重複?”
“因為……我不知道甚麼才是美夢,甚至分不清,我遺憾的到底是甚麼。”
江年看著蘅月,眼神溫柔,“還好有小月,現在我知道了。”
他想要的,不是師父溫柔或嚴厲,也不是所有人陪他一同受罰,甚至不是吃上那一口黃金糕。
他想要的,是想吃就可以吃的自在。
蘅月覺得今天的江年很不一樣,套用一句耳熟能詳的現代詩,他身上彷彿帶著丁香一樣的愁緒,淡淡的,讓人莫名心疼。
“江年,你以前過得不開心嗎?”
“無所謂開心或不開心,以前師父告訴我,要摒棄屬於人的私慾,無慾、無情,才能更接近大道。”江年回首來時路,“我的人生就像剛才的夢境,空曠、虛無,活了很久很久,但其餘甚麼都沒有。”
蘅月感覺這就有些抽象了,一個人回首往事怎麼會甚麼都沒有呢?總會有一些忘不掉的美好,得不到的遺憾,追不回的悔恨或夠不著的妄想吧!
“從來,為了不被心魔劫困擾,師父讓我不沾因果,不染塵俗,我做到了,也好像成功了,但是現在……”他苦笑,“小月,我的修為境界很久都沒有動過了。”
“你,你的心魔劫也過不了嗎?”
“不,我失去了心魔劫。”
心魔劫就像是升學考試,考過了就升級,考不過就留級,但是江年走到了一個極端,他把考試給消滅掉了。沒有考試就不能升級,沒有心魔劫就沒有辦法晉階。
因而劍神閉關八百年,修為不得寸進。
蘅月張口結舌,萬萬沒想到還能出這樣的BUG,想安慰幾句吧又不知從何說起。
江年看她這苦惱的樣子,反而被逗笑了,“小月不用擔心,我現在很好,我找到了我真心想要的,並且在努力爭取,現在的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好。”
蘅月猶豫片刻,張開雙臂,輕輕的,給了江年一個擁抱。
江年定住了,竟不知手該如何放,腳該如何站。
腳下的青草地裡,開出零星的、粉嫩的小花。
擁抱轉瞬即逝,蘅月道:“沒事,實在不行我把小壞契約給你,讓它給你多吸一點好運氣。”
江年輕笑,而後似乎越想越好笑,最後變成仰面大笑。
這就是他的小月啊,只有她才會想到這種欺瞞天道的作弊手段。
“別笑了別笑了!”蘅月感覺自己又說了甚麼顛覆常識的話,丟人了。
“快想想我們怎樣才能出去嘛!李鏡遲和林風肯定也被困在夢境裡了,還得去救他們呢!”
“小月想要出去了嗎?”江年的神色似乎還有些不捨得。
蘅月點頭,還趕著救人呢不能老待在虛擬空間裡呀。
“不用擔心李鏡遲和林風,區區一隻蜃妖還奈何不了薛師兄。只是出去之後,我就不在小月身邊了,小月自己一個人會害怕嗎?”
蘅月瞬間緊張起來,“甚麼意思?你為甚麼會不在我身邊?”
江年揉揉她的腦袋,解釋道:“蜃妖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雪凜寒淵,也不會無緣無故攻擊修士,這確實是個陷阱,我們就是獵物。”
“別怕,雖然現在還不知道敵人是誰,但不管是誰,不管他們提出甚麼條件,小月只要記住,保全自己、拖延時間,我很快就會去救你。”
蘅月來不及反應,周圍的天地彷彿被仙劍劃破的畫卷,虛擬空間被割裂,現實的六感回攏,頭和手腕都很痛。
睜開眼睛,她才明白為甚麼頭痛。因為她坐在一輛飛車中,頭靠著車壁,車愰一下頭磕一下,不痛才怪。至於手腕,被某種不認識的材料牢牢綁住,全身靈力都被禁錮,自然也很痛。
“西魔君果然不凡,這麼快就從蜃妖的夢境中出來了。”飛車中還有一人,正是許久不見到重澤。
又是這個攪屎棍,蘅月心中飄過一萬句髒話。
“我不當西魔君很久了,重澤將軍不該最清楚了嗎?”蘅月坐起身來,給自己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
“你把我手底下的人都挖走了,西魔宮的人全走光了,我還當哪門子的魔君啊?屠萬里後來去找你了嘛?”
傷口撒鹽蘅月是擅長的,氣得重澤臉皮抽搐,好半天才把怒火壓下來。
蘅月心下微定,重澤費這麼大勁兒把自己綁走,絕對不會讓自己輕易死掉,想來是自己身上、或者說西魔君身上,有他們感興趣的東西。
小命茍住,她就開始大膽試探。
“重澤將軍,我自認與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的,你費這麼大勁兒綁我幹嘛呀?我這一窮二白的,靈寵都快要養不起了,你們到底圖謀甚麼啊?要不你直接告訴我吧,我保證配合。”
重澤冷哼一聲,不予理會。
蘅月手腳被綁住,半邊身子都是僵硬的,坐在飛車上扭來扭去,怎麼也找不到一個舒服的姿勢。
“老實待著,不要亂動。”
蘅月把被綁住的手伸到重澤面前,“太難受了,怎麼坐都難受,要不你給我解開,我保證不跑。”
重澤:“你做夢。”
“那你給我找個墊子、毯子之類的東西來唄,太硬了,硌得我哪兒都疼。”
重澤一臉“這個女人怎麼這麼麻煩”的表情,不情不願地從座位底下的儲物櫃中扔了一床毯子出來。
蘅月用毯子給自己墊好,舒舒服服坐著。
這實在是她經歷過的最無聊的長途旅行,非但不能刷劇聽歌,就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窮極無聊之下,她又開口道:“重澤將軍,有沒有甚麼吃的喝的呀?我又渴又餓,就算是俘虜也得管飯吧?”
重澤瞪著她,這輩子都沒聽過這麼離譜的話。
“你一箇中元境的修士,早就辟穀了,還需要吃喝嗎?”
“需要啊!”蘅月回答得理所當然,“我一日三餐都按時吃的,而且有時候還要吃宵夜。”
“你!”重澤覺得她在無理取鬧,但她是那樣的理直氣壯,彷彿無理取鬧的人是自己。“你餓著吧,不吃不喝也不會死的。”
“是不會死,但是我會傷心啊!”蘅月做出委屈可憐的神色,“重澤將軍,你忍心看著這麼一個可愛的花季少女傷心欲絕嗎?”
她甚至擠出了兩滴眼淚。
重澤閉目塞聽不理會她。
“重澤將軍,給口飯吃吧~”蘅月使勁作妖,匍匐到重澤的腳下哀求道:“沒有吃的我會傷心死的,你也不希望綁一具屍體回去吧?給點吃的吧,重澤將軍~重澤大人~重澤哥哥~歐巴!”
“閉嘴!”重澤終於忍不住怒喝,蘅月馬上閉上小嘴巴,睜大無辜的眼睛望著他。
“屠萬里說得不錯,你腦子真的是壞掉了!”
以前西魔君瘋,至少瘋得像個正常魔修,現在這個越看越奇怪。
“是呢,我是個病人,病人更得吃飯了。”蘅月可憐巴巴。
重澤嘆氣,無奈道:“沒有吃的,你實在餓就吃辟穀丹。”
他甚至扔了一瓶辟穀丹出來。
蘅月:“辟穀丹怎麼能算是食物呢?它都沒有靈魂!”
重澤:想殺人,但不能!
蘅月連忙示好,“我帶了吃的,我儲物袋裡面有,你幫我拿出來行不行?”
重澤挑眉,冷笑,“你以為我會上當嗎?”
“上甚麼當啊!就是那幾塊點心出來啊!儲物袋在你的手裡我能幹甚麼呢!”蘅月大呼冤枉,“你想啊,你開啟我的儲物袋拿點吃的出來多方便,你要是停車出去買,那不確定因素可就多了。”
一刻鐘後,飛車停在一處低階修士聚集的小鎮外面。
蘅月被重澤押著下車,買了兩斤糕餅、十斤新鮮果子、十二盤熱菜。
沒辦法,誰讓重澤要臉,受不了她在外面又哭又求、撒嬌打滾的呢!
臨上車前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江年呢?”
重澤白了她一眼,那意思大概是“我怎麼知道”。
蘅月猛然察覺自己誤會了甚麼,她在夢裡和江年在一起,醒來就在飛車上,所以一直以為他們都被抓了,只是她單獨在這輛飛車上而已。
所以她想,如果她的車停下來,那或許就能看到後面的車,又或是能給後面的人多一些提示。
但是現在她才意識到,如果只有自己這一倆飛車呢?
“江年他們在哪裡?”
重澤不耐道:“我只要你,其他人我怎會管?”更何況就一雜役。
巨大的恐慌籠罩了蘅月,她瞬間尖叫:“那怎麼能行?你怎麼沒把江年一起綁來呢!”
他身上有“一線牽”的啊!
重澤按了按額角,這女人是真的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