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一生平安 當今陛下叫甚麼?
前往西市的兩名衙役走後, 程縣令留下兩名縣尉兩名文書和三名衙役處理西市糾紛或突發事件。餘下的人全都撒出去,一半蹲守李庭玉的把兄弟,看看他同哪些人來往, 一半暗訪李庭玉的幾件玉器。
據李庭玉交代, 程縣令在他家翻出的玉器是有人欠他的錢還不起抵給他的。
有個縣尉年近半百, 經手過不少人和物, 稱得上見多識廣,發現其中一件是老物件, 他就猜測八成出自墓地。
同程縣令前往呂家小孩家中的衙役忍不住說:“大人隨口扯的盜墓賊,竟然變成真的。”
這樣的事,程縣令不知道也就罷了。知道了也不去查證, 一旦傳到狗拿耗子多管閒事的御史耳中, 又得趁機彈劾他。
縣裡再次人手不足,程縣令不得不留守縣衙, 令程衣帶著呂家小孩前往學堂。
一大一小離開沒多久, 仵作回來。
仵作這幾日清閒,程縣令叫他去一趟呂家溝。同仵作一起的還有呂二的兄長。
呂大殺氣騰騰,進門就問:“大人,那畜生在哪兒?”
程縣令可以理解他的憤怒, 便沒怪他失禮,“在獄中。本官核實清楚就會把卷宗送去大理寺。”
呂大神色一怔,遲疑道:“他不是招了嗎?”
程縣令半真半假地表示他供出一夥盜墓賊, 抓到盜墓賊才能結案。
呂大眉頭微皺:“他是不是想要多活幾日胡謅的?”
程縣令:“不是。我在他家中搜出一個老物件。像是前朝皇陵陪葬品。”
呂大又怒又驚:“他竟敢挖皇陵?”
程縣令:“是他的狐朋狗黨。待人抓到還需要他指認。”
呂大試探地問:“草民可——”
程縣令拒絕:“不可!本官允許你去獄中, 他爹孃兄弟或者結拜兄弟也要探監,本官不能拒絕。”
仵作附和:“大人說的是。他爹孃兄弟要是把他交代的事帶出去,我們很有可能再也抓不到盜墓賊。”
呂大聽出兩人言外之意,不能結案就不能砍了他。
“——草民不去了。”
呂大想起另一人, 估摸著縣裡也不會同意他探監,忍不住在心裡罵一句,便宜那對姦夫淫、婦!
程縣令看著呂大不再言語,不由得想起他先前的猜測——呂大很有可能因為恨英娘也恨他侄兒。
“不問問你侄兒嗎?”
呂大不想關心長得像英孃的侄兒,可是他應當給程縣令個面子,“那孩子在哪兒?”
程縣令感覺話音不對,看向仵作:“沒告訴他?”
仵作:“他一聽說呂二是被李庭玉害死的,沒容卑職再說下去就去套車。”
呂大聽糊塗了,“說啥?”
程縣令先說做席面的葉姑娘有意租下李庭玉家隔壁的房子,昨天看房時聽到隔壁動靜不對,她到隔壁正好看到英娘按住小孩的雙腿,李庭玉一手捂住小孩口鼻一手掐著他的脖子。
呂大張口結舌:“他,他還要殺——殺我我侄?”
仵作:“那孩子聽到他爹是被李庭玉害死的就要報官。李庭玉擔心此事暴露就把他弄到屋裡想要掐死他。剛好晌午大人沒甚麼事,陪葉姑娘走一趟——葉姑娘的房子是縣裡的衙役幫忙找的,昨日他當值走不開。”
每一個字呂大都聽得懂,但合到一起他愈發糊塗,“這事不是大人查出來的嗎?”
程縣令:“本官以前不認識李庭玉,也不認識你兄弟,從何查起?你侄兒不甘心就這麼死掉,使勁掙扎,本官和葉姑娘才能察覺到。為你兄弟沉冤昭雪的人是你侄兒。”
終於聽清楚整個案發過程,呂大心裡很是複雜,不知如何是好,再次沉默不語。
仵作點出縣裡打算把李庭玉和英娘買的房子租出去。
呂大猛然轉向仵作,欲言又止。
仵作猜他想問是不是叫他把侄兒帶走。
仵作說那孩子想要跟著救命恩人葉姑娘,縣裡替他決定,每月給葉姑娘一貫錢,同葉姑娘的表外甥住一塊,他有個伴兒,晚上才不會怕。餘下的錢由他置辦衣物和讀書。
程縣令:“英娘和李庭玉攢的一些錢在本官這裡。是你替他收著,還是本官幫他保管?”
呂家溝離京師很近,呂大幾乎每日都會進城做事,有機會聽人提起程縣令乃是公主的兒子。程縣令手指縫裡漏的也比李庭玉攢的多,肯定不會貪了這筆錢。
呂大這兩年把弟弟的房子租出去賺了不少錢,也不惦記這點錢。但他仍然不知如何對待英娘生的侄兒,便說:“大人收著吧。草民相信大人。”
程縣令:“你畢竟是他伯父。本官准備一份同意把那孩子交給葉姑娘的文書,你籤個字?”
呂大完全沒有異議:“辛苦葉姑娘了。”
程縣令:“你侄兒給葉姑娘錢,葉姑娘管他吃住,你情我願,互不相欠,稱不上辛苦。”
仵作不禁看向縣令,葉姑娘明明是同情那孩子啊。
程縣令自然知道葉經年的真實想法,但他這樣講呂家才不會因為那孩子的事而生出旁的心思。
至於是甚麼心思,程縣令不知。如同他以前也沒想到不敢找葉大姑要回農具的陶三娘竟敢不許葉經年出去租房。
文書把同意書寫出來,呂大簽了字按了手印,程縣令看看天色:“我的書童帶你侄兒去學堂交束脩,算著時間快回來了。你是在這裡等等他,還是改日再見?”
呂大猶豫猶豫地說:“草民今日本該進城做事。”
程縣令:“不曾向東家告假啊?那你先忙。”
“草民告退!”
呂大到門外停了一下,駕車離去。
仵作不禁說:“倘若英娘早早報官,這呂大定會親自把母子二人接回去。”
文書收起筆墨:“英娘要是這種性子,她不會那麼快嫁人。呂二是工頭,賺得多,鄉下用錢的地方少,英娘手裡應當有些錢,可以慢慢找啊。”
仵作想想那呂大身著細棉布,家中定是有些積蓄。即便英孃的錢用光了仍然沒有改嫁,這呂大也會幫襯一二。
“如今說甚麼都晚了。”
程衣拉著呂家小孩進來。
程縣令看到小孩的小臉通紅,像是熱的又像是興奮的,“看好了?”
“同他家隔了兩戶人家,在他家北邊。”程衣看一眼小孩,“但他得跟六歲左右的小孩一起讀書。”
程縣令看向呂家小孩,“葉姑娘識文斷字,不認識的字可以找她。先生有沒有說過何時入學?”
程衣:“明早便可。待會兒我去家裡給他找一套公子以前的筆墨紙硯,再給他找一個布包和兩本書。明早小的送他過去。”
小孩轉向程衣:“葉姑娘呢?”
程衣:“葉姑娘在西市忙著選做飯的鍋。選了鍋還有油鹽醬醋。你不想她辛苦,再跟著我住兩日。”
話說到這份上,小孩自然不好意思鬧著找葉經年。
程縣令:“今早她來看過你。你睡著了。”
小孩滿眼好奇:“啥時候?”
程衣:“太陽還沒出來。”
小孩又問:“明日還來嗎?”
程縣令搖搖頭:“明日她在家打掃房屋。”
這小孩肉眼可見地失望。
程衣險些忘了,“大人,他只有乳名,給他起個學名吧。”
學堂先生方才問過小孩叫甚麼,小孩有點不好意思說出來。聽聞此話,小孩滿眼期待地看向程縣令。
程縣令想著這孩子險些丟了性命,“以安,呂以安,一生平安!”
小孩高興地說:“謝謝大人。”
仵作忍不住嘀咕:“不如懷安好聽。胸懷寬廣才不會被如今的事困住。”
程衣翻個白眼才轉向仵作:“當今陛下叫甚麼?”
“叫——”
仵作腦海裡浮現出三個字——柴懷瑾!
“老朽忘了。”
仵作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孩好奇地問:“陛下叫懷安啊?”
程衣:“陛下真叫這個,你連‘安’字都不可以用。跟我去後堂,教你寫你的名。”
小孩除了黏葉經年就黏程縣令,因為是程縣令抓住可怕的李庭玉,聞言他就眼巴巴看著程縣令。
程縣令:“我要處理公務。”
小孩把手遞給程衣。
約莫過了一炷香,葉經年趕著驢車回來。
當值的衙役之一想過去,另一位衙役輕咳一聲,大聲問:“葉姑娘回來了?”
程縣令本能起身,意識到他在幹甚麼,不由得停一下,左右看看,都在忙,他輕咳一聲:“我去問問葉姑娘有沒有看到‘羊肉’。”
說完不緊不慢地往外走。
文書和仵作待他走出裡間便笑出聲來。
渾然不知的程縣令到縣衙門外路邊,看到車上有鍋有柴還有肉,“置辦齊了?”
葉經年點頭:“走了兩圈也沒看到‘內有羊肉’類似的牌子啊。”
程縣令趁機就把計劃告訴葉經年。
兩名衙役心累!
縣令大人就不能等到下午過去,說晌午用飯時想到的嗎。
葉經年:“大人的這個主意好啊。”
程縣令不禁露出笑意:“你也覺得很好?”
葉經年:“大人,別怪我潑冷水。”
程縣令:“葉姑娘有話直說。我們都是為了把惡人繩之以法!”
“像這種髒事應該是幾個人合夥吧?比如有人送肉,有人找肉,有人賣肉?”葉經年問。
程縣令點頭:“最少需要五人。”
葉經年:“常言道,親兄弟明算賬。”
程縣令福至心靈:“賬簿?”
葉經年驚到了。
該說不說,不愧是縣令,一點就透啊。
葉經年連連點頭:“我甚至想過,他們會把買肉的人名記下。一旦他們被抓,可以用賬簿威脅買主把他們撈出去。亦或者找幾個不要命的把他們換出去,李代桃僵!”
程縣令仔細想想:“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本官得想想如何才能把他們一網打盡。”
葉經年不禁朝東看去。
程縣令想問她看甚麼呢。
抬眼一看,一名身著常服的衙役跑來。
當值的兩名衙役見狀趕忙到路邊問出甚麼事了。
衙役到跟前扶著葉經年的車一邊喘氣一邊說:“大理寺押回來很多人。聽說跟甚麼錢有關。薛少卿要回來了。那夥人本就怕他,再加上李庭玉被抓,肯定不敢再動。”
程縣令:“這事我知道。薛少卿前些日子是去了蜀郡。看他以往辦案,應當會留在最後。”
衙役:“不會那麼快回來啊?”
程縣令點頭:“中郎將王將軍的侄子也跟著去了。前幾日我見過他,聽他的意思這次涉案的人不少。薛大人要再在蜀郡待上月餘。那夥人八成會趕在他回來大開殺戒前再賺幾筆。繼續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