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人心隔肚皮 姑娘可以進去同大人說說?
午後, 程縣令在家無事可做,便叫隨從備車,他回縣衙。
公主提到死者興許不是城裡人, 又提到可能不是良家女, 程縣令便想到死者可能不曾成親且是外鄉人。
前幾日縣衙查過進城的夫妻, 但不曾留意獨身女子。
——程縣令和縣尉等人潛意識認為柔弱的女子不可能一個人投奔親戚。
若是京師的親戚派人接她, 那她進城時只需遞出本人過所。
程縣令來到縣衙就令當值的小吏把各坊外鄉人口登記找出來。
根據女子衣裳,程縣令先把最南邊幾個坊移出, 先查西市周邊和皇宮南邊、東邊,以及縣衙周邊。
小吏坐在程縣令旁側,不禁問:“那女子看著不曾習武, 她敢一個人投奔親戚?”
程縣令:“若是舅舅派人前去接外甥女呢?”
小吏恍然大悟:“我們竟然把這一點忘得一乾二淨!”
程縣令提醒小吏別想太多, 先查檢視。
今日葉經年的運氣不錯,上午接個活, 下午又接一個。
用晚飯時, 陳芝華就問:“小妹,你看是不是用錢抵勞役?先前沒活,在家閒著也是閒著。現在有活就別叫你大哥二哥去了。”
四月服勞役、也就是清理河中淤泥和修路。善德鄉的百姓分到修路。這件事是程縣令前幾日上奏後定下的。
縣裡出錢,從四月初一起, 服勞役的村民會跟著鄉長亦或者縣中小吏去砸石頭拉山皮。
這件事要忙上一個月。
葉家人多,需要出兩個人,自然是葉家兄弟。
看到大嫂和二嫂很心疼, 葉經年點頭:“也可以。待會兒你和二嫂去找村長, 應當還來得及。”
陳芝華不禁說:“也不知道需要多少錢。往年也沒用過錢。”
葉經年:“你和二嫂多帶點便是。”
陳芝華看向葉經年,欲言又止。
葉經年心說,不是叫我出這個錢吧?
想甚麼好事呢。
家裡不用幫她交稅,她回來一年多, 給葉小妞開蒙,給家裡買了車和驢,又教會兄嫂自食其力,連這點錢都不想出?
葉經年只當沒看見。
吃飽了就拿著碗筷去廚房。
廚房收拾乾淨,葉經年燒水洗漱睡覺。
至於兄嫂有沒有去找村長,有沒有用錢抵勞役,關她何事!
翌日清晨,兩個兄長吃了飯就匆匆離去,葉經年便知道他們是去做工。
五日後,葉經年帶上大嫂和外甥女去做席面。又過三日,葉經年帶上二嫂和小外甥。
因為沿途在修路,葉經年家的車出村就走不動道,三人只能步行去外村。
下午回來時看到驢車騾子車拉山皮,二嫂不禁嘀咕:“錢用來買石頭還不如救濟吃不上飯的窮人。”
小外甥使勁點頭:“不能乘車我的鞋都磨破了。”
葉經年:“要是過些日子下雨,我們還要進城做事,路上泥水有膝蓋那麼深,你咋去?”
這小孩被問住。
葉經年看向二嫂:“要是山皮到咱們村子裡,下雨天車輪不會陷進去,爹就可以駕車送咱們。”
金素娥神色怔了怔,顯然沒想到這點。
葉經年又說:“前些日子下雨,雨後三天都不能出門。要是把路鋪好,雨停了就可以進城賣菜。縣裡年年叫人清理河道,也是擔心夏天雨多發大水。要是水很深,遇到乾旱井裡的水少,只夠吃的,我們還可以去河裡打水洗澡刷鞋。”
金素娥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當年隋煬帝下江南,令人修河,也不只是為了享受。”葉經年轉向小外甥,“有些事看著同咱們無關,勞民傷財,其實密切相關。好比長城,要是沒有長城,北方胡人是不是一日就能到長安?”
這小孩一臉茫然。
葉經年問他日後賺了錢蓋房子,要不要修個院子。
這小孩瞬間明白。
哪怕只是個籬笆小院,也能擋一擋小偷。
葉經年看著他點頭便不再言語。
同二嫂把小孩送到村口,給他五十文錢,又給他一份喜餅就叫他回家。
葉經年神色嚴肅,這小孩怕她,以至於到村子裡有小孩喊他玩,他很想拐彎也是先把錢和餅送回家。
金素娥同葉經年走出姨表姐所在的村子,便問:“給他五十,你給我一百,再給爹孃五十,你就只剩一百了?”
葉經年點頭:“無妨。到城裡接個活,這個月的花銷就出來了。要是旁人牽的鄉下的事,錢不多還得給人一成,就不帶表嫂她們。”
金素娥:“大嫂和大哥忙得過來嗎?”
葉經年:“你或者二哥跟他們一塊。賺的錢你和大嫂一人一半。回頭再有事,你和二哥帶上大哥或大嫂。”
金素娥算算,要是一個活三百文,給人一成,再給公婆五十,她還能分一百一,比今天多了十文。
大嫂想來也願意。
“小妹,大嫂想要再生一個,你說我是不是也該再生一個?”
葉經年點頭:“想生就生!你要是和大嫂都坐月子,就叫大哥和二哥接活。”
金素娥:“要是城裡也有活,你帶著表弟妹、表妹和兩個小的過去?”
葉經年沒有直接回答:“也該叫她們炒菜了。要是再碰到一日三個事,大哥和二哥可以帶著倆小的幫他們切菜配菜。我可以帶著表嫂和表妹。”
有了孩子可就身不由己了。懷胎七八月,無法揮著大鍋鏟炒菜,必須找旁人。再比如孩子吃奶,她們也不能在城裡過夜。
金素娥想到這些,便說:“是該叫她們上手了。”
突然想到“肥水不流外人田”,金素娥就想帶上孃家兄弟姊妹。
金素娥看看身邊的葉經年,此時沒甚麼表情。金素娥就有點不敢問出口。再一想葉經年的性子不喜磨磨唧唧,若是直言直語,她反倒不會計較。
金素娥便問:“我覺得你二哥帶上小外甥也不一定忙得過來。”
葉經年:“你想把爹孃分開,大哥和二哥一人一個?”
金素娥怕了耳根子軟的公婆,“叫我孃家兄弟姊妹跟著呢?”
葉經年代入自己,有了一技之長,肯定也想拉一把兄弟姊妹。何況她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在做了。
葉經年:“他們甚麼都不懂,你打算給他們多少啊?一文不給不可能。要是眼光看得遠,知道算算跟著二哥學一年,再去酒樓給人切菜配菜,可以拿到很高的月錢,他們也樂意免費幹。”
葉經年沒有問,你孃家兄弟姊妹是這樣的人嗎。
但金素娥聽出來了。
金素娥倒是有信心勸勸她兄弟姊妹先幹一年。可是她姐夫弟妹不一定同意。興許還會嫌她小氣能算計。
金素娥:“我也說不好。不過等我有了孩子,不能跟著你二哥,我爹孃指定要提這事。”
葉經年:“等你有了孩子,表姐家的小外甥也該學會炒菜。他和二哥接鄉下的事忙得過來,用不著他們。你真想幫他們,就等他們主動開口。上趕著不是買賣。換成你先開口,他們反倒會覺得你需要他們,你要對他們感恩戴德。”
金素娥:“不至於吧?”
葉經年笑著問:“二嫂,前幾日你和大嫂都想幫大哥和二哥用錢抵勞役,最後怎麼沒去找村長?”
金素娥:“大嫂算了一下,要是這個月只有兩個事需要大哥和你二哥,用錢抵勞役不合算。”
葉經年嗤笑一聲:“我出這個錢呢?”
金素娥被問得一愣一愣。
葉經年笑了笑,不再言語。
走了約莫二里路,金素娥期期艾艾地問出口:“那天大嫂問你,是想讓你出錢啊?”
葉經年:“不一定。興許只是徵求我的意見,是我想多了。”
金素娥:“大嫂看著不是那樣的人。”
葉經年挑眉:“人心隔肚皮,二嫂能看出大嫂心裡咋想的?”
金素娥冷不丁想起一件事,那日程縣令的書童過來送筆墨紙硯,大嫂的意思,好像覺得小妹的就是小妞的。
金素娥不禁停下。
葉經年回頭:“怎麼了?”
金素娥張張口:“……大嫂可能真想叫你出錢。”
“我出錢也無妨。我早晚得嫁人,也出不了幾次。”葉經年深深地看一眼二嫂,便繼續往前走。
金素娥大步追上葉經年:“那我——我是說,以後遇到甚麼事,大嫂叫我出錢咋辦?”
葉經年:“你直說啊。比如過兩年家裡的牙粉沒了,你叫大嫂出一半的錢,你去買,或者叫大哥去買。爹孃要是病了沒錢,花了多少錢,兩家平分。大嫂看到在錢的事上她怎麼算計都沒用,自然不會再算計。”
金素娥好奇,便問大嫂怎麼敢算計她。
“我花錢大手大腳啊。大嫂以為我不計較。”葉經年冷笑一聲,“我主動給,十貫也不覺得多。我不樂意,她一文也見不著!”
金素娥的呼吸停了一下,“——爹孃回頭病了找你要錢買藥呢?”
葉經年:“那就叫爹把車賣了驢賣了。仍然不夠,就把牛賣了。大嫂要是不同意,那就大哥、二哥和我一起出這個錢。”
金素娥覺得她日後會遇到這種情況,畢竟公婆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
“爹孃不同意呢?”
葉經年:“那就不治。村裡買不起藥的多了去了。旁人可以接受慢慢病逝,想來他們也可以。”
金素娥不禁打量葉經年,她認真的嗎。
“這就是我的想法。”葉經年忽然想到二嫂也是金家的閨女,興許她爹孃也會趁著生病找她要錢,“要是我嫁出去,就說夫君不同意,公婆也不同意。”
金素娥驚了:“可以這樣?”
葉經年:“小姑以前不敢接濟咱們,不正是因為她婆婆不同意?前有小姑後有我,爹孃肯定信啊。”
金素娥:“小妹以後肯定能嫁個好的。到那個時候婆婆指定說你婆家越有錢越小氣。”
葉經年笑笑:“我樂意聽聽兩句,不樂意聽回到婆家不再回來,她能把我怎麼著?去官府告我不孝啊?”
律令沒有規定出嫁的女兒也要盡孝。公婆到了官府也沒人理他們。
金素娥不禁說:“他們不敢。”
“那就成了。”葉經年估計離家還有十里路,“二嫂,走快點吧。”
兩人緊趕慢趕,到家太陽早已落山,正好碰到做工回來的葉家兄弟。陶三娘叫四人趕緊洗洗準備吃飯,只因再耽擱下去得點油燈。
葉經年趁著用飯的時候問大嫂今日有沒有人找她。
陳芝華搖頭:“西城的姑娘公子們都娶了嫁了?”
葉經年:“那明日你和二嫂做點飯,晌午給大哥二哥送去。”
金素娥眼中一亮:“是不是可以多做點?”
葉經年:“不捨得花錢抵勞役的人捨得花錢買吃的?你和大嫂忙一個月,也不一定有咱們進城一次賺得多。”
但話又說回來,蚊子再小也是肉。
葉經年:“二嫂,可以叫你孃家人試試。你孃家要是存了很多在山上摘的八角、香葉,就買幾副豬下水,滷熟了切成小塊,連湯帶肉帶過去,兩文錢一碗,應當有人捨得買。”
金素娥補一句:“沒人買可以留著自家吃。反正也沒花很多錢。”
葉經年點頭。
陳芝華看過來。
葉經年抬眼對上大嫂的視線,心底好笑,“親家伯母願意幹也可以。幾個鄉的人修路清河道,再多兩家也不會搶生意。”
陶三娘有些心動:“年丫頭——”
葉經年打斷:“你和我爹出去,誰喂牲口,誰給小妞做飯?”
金素娥心想說,婆婆可能想把這件事告訴她孃家人或者姨母那邊。
葉父沒等妻子解釋,就催她先用飯。
葉經年飯後也意識到這一點,但第二天清晨也沒有解釋她昨晚誤會了。早飯後她就拿著雨傘和蓑衣進城。
抵達縣衙,葉經年看到只有倆人,心下奇怪,“又出事了?”
當值的兩名衙役看到葉經年猛然睜大眼睛。
葉經年白了一眼兩人:“程縣令不在?勞煩二位幫程縣令送到後堂。”
兩名衙役鬆了口氣。
葉經年很是無語,放下雨傘和蓑衣就走。
衙役之一下意識叫住葉經年:“葉姑娘誤會了。”
葉經年停下。
另一名衙役解釋,縣裡修路清理河道,掌管此事的縣尉帶著幾人盯著此事,餘下的人繼續查拋屍人,再加上西市紛爭不斷,近日縣裡嚴重人手不足,所以他們很怕再出事。
葉經年聽糊塗了:“拋屍人?”衙役點頭:“死者是自殺。但屍體被扔在城外。正是上個月下雨那日。我們以為是葉姑娘,都後悔當時沒叫姑娘等雨停了再回去。”
說到此,衙役不禁慶幸,“幸好不是姑娘。”
葉經年看他不像裝的,不禁說:“害得諸位擔心了。”
“姑娘沒事就好。”衙役不在意地笑笑。
葉經年:“死者不是城裡人?”
衙役搖搖頭:“外鄉人。我們前幾日從半年前查起,一無所獲,縣令大人昨日決定從三年前查起。”
葉經年:“西城得有十萬人吧?就算只有一萬戶,也夠你們查幾個月啊。”
衙役:“那女子死前衣裳極好。仵作說那女子也沒幹過重活。平日裡用飯可能都是婢女把碗端到面前,所以去掉養不起婢女的人家,也沒有多少。”
葉經年:“那女子來京師投奔親戚?”
兩個衙役點頭。
前幾日他們把西城的花樓查個遍,確定沒有姑娘自殺,程縣令才決定繼續查外鄉人。
葉經年思索片刻,能投奔親戚的應當是近親。
“我有一個法子。”
衙役想說請講,忽然想起發現死者那日,縣令大人擔心的樣子,“姑娘可以進去同大人說說?我們要在這裡盯著。”
葉經年看看倆人跟門神似的,一步也不敢離開,“我直接進去?”
衙役:“大人在正堂後間。姑娘進去往裡拐就能看到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