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流水席 他就是陰差,也是個好的。
喜宴用菜是雙數, 寓意好事成雙。白事是單數,所以趙家準備了十五個湯和菜。
第二場的最後一個湯送出去,葉家兄妹幾人懸著的心落到實處, 但都沒心思用飯。
只因半個時辰前, 葉經年聽到趙家僕人說了一句“程縣令公務繁忙, 飯菜才上一半就走了。”
既然程縣令答應吃席, 以他的身份和教養不可能中途離場。那麼只有一個原因,事出緊急。
若有急事, 趙家僕人定會加上一句“衙役來找程縣令,縣衙定是出事了。”僕人不曾提到,程縣令所謂的公務繁忙定是藉口。
甚麼事能讓程縣令做出這般失禮的舉動?
不止葉經年, 她的兄嫂也能很快便猜到——棺材裡當真有兩具屍體。
趙家廚娘進來看到葉家兄妹面面相覷的樣子, 調侃道:“累傻了?”
葉經年擠出一絲笑:“你家大老爺叫我準備二十四桌,只吃二十二桌, 還剩兩桌菜, 我把素菜留出來,葷菜咱們用了吧?”
廚娘點頭:“留出兩盆。還有幾個丫頭小子在正院,一時半會兒過不來。”
葉經年留出三盆。
飯畢,葉經年洗刷鍋鏟, 金素娥收拾圍裙,廚娘見狀去找管家。
管家把席面錢付了,注意到還剩一塊羊肉, 約莫兩斤的樣子, 全給葉經年拿去。
趙家需要守孝,僕人肯定不能開小灶偷吃肉,葉經年想到這一點就接下管家的好意。
走到側門外,葉經年沒忍住, 問送她出來的婢女,“你家大老爺在何處?”
這話問得著實突兀,婢女愣了愣神,問:“葉姑娘是有甚麼事嗎?”
葉經年要是不摻和也懶得關注後續。可是她摻和進來,又甚麼都不知道,不上不下,實在難受。
葉經年:“請姑娘先告訴我。”
婢女:“不清楚。好像出去了,應當有甚麼事吧。姑娘可以告訴我,待大老爺回來,我幫你告訴他。”
葉經年半真半假地問:“不必了。”
婢女想起甚麼,恍然大悟:“姑娘想問程縣令在不在吧?程縣令先前是在我家大老爺院中。”一副“你不必解釋,我都知道樣子”笑著打趣,“程縣令早走了。姑娘有所不知,程縣令出身高貴,同咱們不是——”
葉經年打斷:“你誤會了。我已定親。我是要找程縣令,但是想當面道謝。”
婢女尷尬地笑笑:“是這樣啊?”
疑惑的語氣明擺著不信。
葉經年:“姑娘可曾想過,我一個鄉下人,城裡人怎敢請我做席面?”
婢女不曾想過。
葉經年:“縣衙幫我牽的線啊。”
婢女愣住。
葉經年說聲“姑娘留步”就和兄嫂趕緊走人。
走出去很遠,金素娥慢下來,“那個小丫頭啥意思?你找程縣令是——”
葉經年:“懷疑我看上程縣令了。”
金素娥打個哆嗦。
葉經年無語又想笑,“他就是陰差,也是個好的。”
金素娥:“我沒說他是惡人。鍾馗是個好的,他要是住咱家,你同意嗎?”
葉經年點頭:“沒人敢欺辱咱們,很好啊。”
金素娥本能想要反駁,眼前浮現出一張張令她厭惡的面孔,有陶小舅,有陶家老太太,還有葉大姑等人。
家裡要是有個鍾馗,這些人想來不敢上門。
金素娥:“反正我不想再遇到他!”
葉經年:“衙役幾乎天天都要出來,你確定不想碰到他?”
要想完全避開程縣令,要麼去東城做事,要麼在鄉下。
東城離葉家村太遠,來回車費很貴,而西城一場席面又等於鄉里七八次,金素娥算算這筆賬,“罷了。我認倒黴。”
葉經年又想笑,“快走吧。”
陳芝華移到葉經年另一側,“先前你都沒說甚麼事,程縣令怎麼就知道棺中可能有倆人?”
“他去送葬了啊。趙家僕人能聽到棺材重,他也能聽見。他當了幾年縣尉,經手的兇案可能比咱們聽說過的還要多,肯定會留心。”
葉經年說到此看一眼二嫂,“原先你們覺得我倒黴,不巧程縣令也這樣認為。聽到我在此,再想想他懷疑的事,還用我告訴他嗎?”
陳芝華搖頭。
葉經年:“也不知道趙家墳地在何處。要是在西邊咱們回村必經的路上,興許可以看到起棺。”
金素娥:“要去你去!”
葉經年不過是隨口一說。她對死人可不感興趣。也不想落入兇手眼中,給家人帶來災難。
誰能想到西城百姓死了都葬在西邊和南邊。
葉經年兄妹幾人乘車走到一半,隱隱可以看到西南方有一堆人。
因為除了車伕沒外人,葉大哥便大膽發言,“是那裡吧?”
車伕也是個好奇的,又仗著一時間路上沒旁人,不會撞車,便回頭看去。隨即順著葉大哥的視線看到西南方黑乎乎一片,像是樹像是土丘,再仔細一看,黑影還會動。
“這個時候應該不是下葬?這是修墳啊?”
車伕載過葉經年多次,同葉經年熟稔,便直接問:“葉姑娘認識那些修墳的?”
葉經年心裡踏實了,因為她看到那些人拿著甚麼彎著腰在刨甚麼。
不出意外應當是起墳。
葉經年半真半假地說:“不認識。我們今日在城裡接了個白事,大哥的意思死者是不是葬在那邊。”
車伕下意識問:“你不知道?”
葉經年險些道出真相,好在路面不平,顛簸一下,令她遲疑一下反倒找到藉口,“城裡大戶人家的廚房離正房很遠,死者出殯時我們都在廚房做菜,不清楚葬在何處,我大哥才這麼問。”
車伕覺得言之有理。
哪有人拿了錢不做事跑出來看熱鬧。
“那就不是。城裡跟咱們一樣,正午之前叫死者入土為安。對了,你們接的這個事是不是王公貴族?”
葉經年:“不是。死者是個老夫人,兩個兒子都是朝中小吏。”
“小吏的母親的封土不會很高,早堆好了,指定不是他們。”
車伕日日跑城裡和鄉下這條線,也算見多識廣,所以說起這樣的事言之鑿鑿。
葉大哥嘴巴動了動,擔心車伕胡思亂想,猶豫許久還是決定把真相咽回去。
大抵葉經年在城裡接了喜事和白事都不曾出亂子,以往不敢用她的大戶人家都信了她雖年少但辦事穩妥,所以葉經年到家休息兩日就接了兩個事。
兩個事中間只隔了兩天,前者是女兒回門,後者可就大了,五代單傳的人家得個孫子,要擺三天流水席,前往葉家村找到葉經年,不等她開口,主動提出一日一貫。
葉經年搖頭:“你說的是三天流水席,不是三場流水席。三場是隻有這麼多賓客,一次坐不下,要分三次。三天是指三天之內日夜不斷,只要有空位就可以坐下用飯。像這樣的活,我們五人晝夜不停忙上三日,無論城裡還是縣裡,一個人一天一夜也要三四百,一天至少兩貫。”
來人被葉經年說得一愣一愣。
葉經年見狀反倒奇怪:“你不會認為三天流水席是指一天一次,擺三天吧?”
來人知道三天流水席是指日夜不停,但他忘記只要有空位,陌生人過來也可以用飯。他潛意識認為是鄉鄰鄉親。
來人是小孩的祖父,今年四十歲,因為父親還活著,平日裡大小事多是父親操心,他經得事少,以至於沒想到這些。
來人不禁說:“難怪我說要擺三天流水席,我父親沉吟許久說了一句,就當給孩子積德吧。原來乞兒也會上門吃席?”
葉經年:“乞兒吃飽喝足肯定感激你,只怕你家仇人也會上門吃席。”
來人再想積德也不想在大喜日子見到仇人,“是我沒想到。葉姑娘,擺一天吧。從早到晚。”
葉經年:“那就兩貫吧。回頭我把菜寫下來,你們頭一天備菜,我和我兄嫂五更天到。辰時開席?”
來人思索片刻,同意她的決定。
葉經年:“倘若你只想感謝鄉親,就在頭天傍晚同鄉親們說明日擺一天流水席,太陽出來開席,直到太陽落山,鄉親們都可以過來。鄉親們把座位佔了,陌生人不會登門,你就不用擔心甚麼人都過去蹭一口。”
來人:“多謝葉姑娘提醒。我倒是不擔心陌生人上門。全城乞兒都過來也無妨。我只是擔心同我家不對付的人故意使壞,弄一些亂七八糟的人過去添亂。”
葉經年:“那就辦一天。不等那些人把人找過來宴席就結束了。”
來人起身告辭。
葉經年送他至門外。
回來看到爹孃欲言又止,葉經年心下奇怪,問二老怎麼了。
葉父難以置信:“——我沒聽錯吧?一天兩貫?”
葉經年的兄嫂互看一下,心想說,幸好沒告訴他到城裡一趟最少也有一貫。否則二老不會告訴外人,神色也會變樣。
村裡人肯定可以因此猜到他們近日賺了許多。
葉經年:“從早到晚,算起來至少做七次,五個人還不一定忙得過來,兩貫還多?”
葉父搖頭。
陶三娘:“忙不過來咋辦?”
葉經年看著她滿眼期待的樣子,故意問:“您說呢?”
陶三娘頓時有種再次被她看穿的感覺,不禁惱羞成怒:“愛說不說!”
葉經年:“明兒二哥和二嫂在家看著小妞,我和大哥大嫂到主家定下選單,你和我爹去姨母和小姑家,叫他們一家出三個一家出一個,過幾日直接送到辦事的人家。對了,提醒他們晚上早點休息。要是第二天因為犯困燙到手切到手,我可不出醫藥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