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程縣尉登門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未時左右, 葉經年和兩個嫂嫂來到善德鄉街上。
從街道中間的小巷往裡拐,便是辦百日宴的人家。
乍一看房子不大,主院正房才三間寬。但院子很長, 前後三進院, 兩側還有幾處小院。雖在高牆裡面, 但可以透過突出的屋頂看出房屋佈局。
金素娥小聲嘀咕:“這得住多少人啊?”
葉經年:“這樣的人家廚房都有個單獨的小院。倘若哥兒姐兒在家讀書, 也有單獨的小院。”
陳芝華感嘆,“真講究啊。”
葉經年笑著說:“咱們好好做, 來年找村裡買宅基地,你們一人修一處。”
妯娌聞言不禁笑了。
轉而一想,偶爾一個酒宴, 每次五十文, 猴年馬月才能賺夠房屋錢啊。
即便小姑子同她們平分也得幹三五年!
就在這時院門開啟,出來個小子請三人進去。
葉經年抵達正房便看到選單。
雞魚肉蛋一樣不少。
葉經年建議把清蒸魚改成松鼠魚, 酸甜汁澆上去, 看著紅紅火火很是喜慶。
這家老太爺驚道,“城中酒樓賣的松鼠魚?”
葉經年點點頭,“五花肉燉黃花菜做成濃油赤醬的紅燒肉呢?”
此話令這家老太爺確定葉經年真有兩把刷子,就說選單由葉姑娘決定。
葉經年問福餅和點心定了嗎。這家老太爺就問葉經年會做甚麼樣的點心。葉經年叫大嫂說兩句。
陳芝華怯生不敢開口。
葉經年就說炊餅上有個紅色福字, 亦或者把炊餅做成小老虎生肖豬的樣子。但她大嫂和二嫂忙不過來,大哥和二哥要給她打下手,所以需要主家出幾個人。
陳芝華的手藝可不簡單。
莫說鄉下, 就是善德鄉街上會這一手的也不多。
這家老太爺頓時覺得五個人五百文請值了。
跟怕葉經年反悔似的, 一個勁說過幾日家人僕從都由她差遣。
有了這番話,葉經年就沒了顧慮,請老太爺帶她去書房,她把選單定下來。
這家老太爺看著葫蘆雞沒有被劃掉, 糜子蒸排骨變成五色黏米蒸排骨,心裡愈發高興。
待葉經年和兩個嫂嫂走後,這家老太爺就令管家和僕從前往城裡買黏米,買杏仁、百合等物,還有可食用的各種顏料。
兩日後,天還沒亮葉經年就起來燒水。
葉經年還沒燒好,兄嫂就起了。
五人洗漱後,天矇矇亮,離京師開門還有近半個時辰。
好在善德鄉沒有城門,葉經年和兄嫂可以直接過去。
葉大哥幫葉經年拿著大刀和她前幾日定做的鍋鏟和鐵勺。
約莫過了一炷香,葉經年一行即將走到鄉間小路盡頭,正要轉向通往善德鄉的馬路,一個黑影呼嘯而過。
走在最前面的葉大哥本能停下,葉經年毫無準備險些踩到二嫂的腳。
金素娥嚇一跳:“誰呀?”
葉經年轉向黑影,因為霧濛濛的看不真切:“好像是甚麼人騎著一頭驢?”
金素娥忍不住怒罵:“這麼著急趕著去投胎!”
葉經年無語又想笑:“二嫂,小點聲。出門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陳芝華附和:“又沒撞到咱們,少說兩句吧。萬一真是甚麼逃命的,聽到你的話下來給咱幾下咋辦。”
金素娥氣咻咻道:“咱們這麼多人還怕他?”
葉經年:“如果他習武多年呢?”
金素娥頓時沒話了。
葉經年朝遠處的毛驢看去,感覺有甚麼掉下來。
走到馬路上,葉經年停下看看,像是水滴,估計是毛驢身上的露水。
穿過清冷安靜的街道,葉經年抵達辦百日宴的人家。
這一家老老少少都起了。
老太爺和妻子起來令僕從洗菜買肉,小公子小姑娘起來看熱鬧。
院裡院外都掛著紅燈籠以及各種紅色吉祥物,每個人都滿臉笑容。
葉經年先前瞭解過,今日滿百天的小孩是這家人第三代第一個孩子,還是長孫。
不怪這家老太爺那麼高興。
葉經年一行剛到院中,管家就出面招呼她。
隨後帶她去廚房。
廚房果然另有小院。
板栗、蘿蔔等青菜都在院裡放著。
葉經年來到廚房,跟著她進去的金素娥倒吸一口氣。
——兩盆雞,一隻羊,一扇豬肉等等,金素娥長這麼大也不曾一次看到過這麼多肉。
葉經年看一下收拾的乾乾淨淨的雞,便問管家:“半夜就起了吧?”
管家笑著點頭:“要是昨天收拾,今天就不新鮮了。”
葉經年:“那交給我們。你們去歇一個時辰。”
管家向她道聲謝,就叫院裡的僕從去對面屋裡眯一會。
葉經年先用她的大刀分解豬肉,同時告訴兄嫂,哪塊做紅燒肉,哪塊炒白菜或者藕,哪塊燒湯,哪塊做肉丸。
切出許多零碎的肥肉,二嫂金素娥負責用炒菜鍋煉油,二哥燒兩口鍋,另一口鍋燉脊骨。
大嫂陳芝華泡黏米,大哥剁肉餡,葉經年準備各種調料。
待骨頭燉出香味,豬油也煉好,葉經年往空出來的那口鍋中加水。
——廚房有三口鐵鍋和兩個爐子,以及各種蒸籠和碗筷瓢盆。
葉經年把雞放入鐵鍋中。
最後剩幾隻放不下,點著爐子用砂鍋煮雞。
只因葫蘆雞很是麻煩,需要煮、蒸、炸。
葉經年收拾的過程中也沒有隱瞞兄嫂。
陳芝華一邊和麵一邊聽她講解。
葉大哥暫停剁肉餡。
葉經年擔心他們聽過就忘,便蓋上鍋蓋,說待會兒蒸和炸的時候再說一遍。
葉經年去準備五色黏米蒸排骨的顏料水。
隨後葉經年和兩個嫂嫂切菜備菜。
因為這一家有十八桌客人,每桌都是八葷八素,而這家老太爺不打算辦流水席,葉經年一次就要出十八份菜,所以一個早上也沒能把晌午需要的食材備好。
早飯後葉經年一行繼續準備。
大嫂陳芝華準備棗泥。
四道麵食點心其中一樣是把面盤如百結,填入棗泥。陳芝華的祖母說這叫百歲饃饃。
除了這個還有虎頭饃饃,嵌入九種果子、又名九子登科的雞蛋蒸糕,以及時令糕點——桂花糕!
二嫂金素娥要準備六個湯的食材,比如魚片湯的魚肉,百歲羹所需的鴿子蛋和米。
整個廚房熱火朝天。
看起來很亂,但仔細一看,各幹各的,互不打擾。
午時三刻,賓客到齊,葉二哥一人燒三口鍋,葉經年和二嫂做菜,大嫂和大哥打下手,主家僕從在廚房門外等著。
未時前一炷香,管事的來到廚房,葉經年主動問:“開席了?
管事的笑著點點頭。
葉經年和二嫂掀開鍋蓋盛出秋食三色——焯水的菠菜胡蘿蔔拌豆腐。
十八碟菜陸續出去,葉經年開始做醋溜藕片,因為這個時節的藕便宜。
雖說這家人有錢,但該省省該花花。
所以葉經年可以把藕片做好,就沒有必要改用昂貴的食材。
考慮到鄉里比村裡生活好多了,不會出現菜一上桌就哄搶,葉經年炒藕的時候就沒把先前做好的家常豆腐端出來。
第三道菜比較耗時,葉經年和二嫂做菜時,葉大哥才開啟蒸籠把家常豆腐端出去。
蒸籠空出來,大嫂陳芝華在爐子上蒸饃。
隨著廚房白煙滾滾,宛如仙境,八個素菜上齊。
葉經年準備做大酒樓才有的松鼠魚。
要說這道菜,葉經年還真擅長。
葉經年的師母喜歡酸甜口,她師父特意去友人家中學了這道菜。
隨著葉經年長大,師父力不從心,家裡的飯菜由葉經年接手,她師母愛吃的菜自然也由她來做。
言歸正傳!
炸魚需要時間,葉大哥就把葫蘆雞端出來頂上去。
在葉經年炸魚的時候,二嫂用小鐵鍋做酸甜汁,大哥給葉經年打下手,還剩一口大鍋上面放著蒸籠溫菜。
主家的僕人在院中刷碟刷碗。
又過半炷香,一份份松鼠魚端出去,對葫蘆雞交口稱讚的賓客們不禁看了又看,確實是長安城中大酒樓才有的松鼠魚,一個個忍不住感嘆,“下血本了!”
恰好管家過來看看親戚對酒菜滿意不滿意。
聽聞此話,管家頓時覺得臉上有光,但該澄清還是要澄清,以防有人以訛傳訛。
管家很是謙虛地說:“其實沒用多少錢。找的是村裡的廚娘。”
舉座皆驚!
有賓客難以置信地問:“廚藝都趕上城裡酒樓了,竟然是村裡的廚娘?”
此言一出,又有賓客忍不住接話:“哪個村的?這十里八村我都熟,怎麼沒聽說過?”
管家:“東邊葉家村的。”
賓客仔細想想:“葉家村有廚娘?”
管家:“這事錯不了。前幾日我家小子去過葉家村,確實是葉家村的。那姑娘還認識程縣尉。”
管家身後的賓客回頭問:“咱們縣的程縣尉?聽說出身不凡啊。”
管家:“這一點我們也聽說過。以前問過縣裡的衙役,衙役說他們也不清楚。我猜他們不敢說出來。”
那賓客又忍不住問:“請這個廚娘貴不貴?”
管家:“來了五個人五百文。”
賓客驚呼:“這麼便宜?”
尋常村廚忙半天就要兩百文。
五個人就算只有倆人會做菜也得給八百文!
賓客正要開口,僕從送來了新菜。
打眼一看,紅燒肉!
看那油亮的色澤,不亞於豐慶樓啊。
豐慶樓一塊就要五十文。
此時一份十塊,最多一百文!
因為對廚娘手藝好奇,就有賓客說:“先嚐嘗紅燒肉。”
瘦肉不柴,肥肉入口即化,一塊肉可以就一碗米飯,亦或者一個饅頭。
即將嫁女的賓客不待紅燒肉嚥下去就對管家說:“幫我問問那廚娘近日忙不忙?不忙的話,明日上午到這裡,我叫人過來接她!”
賓客如此滿意,管家心裡愈發高興,笑著應一聲就去廚房。
陳芝華率先看到管事的,不由得心慌,擔心主家不滿意,急切地喊一聲“小妹”。
葉經年扭頭看去,管事的進來,金素娥也慌了。
而葉經年左右一看,沒出甚麼岔子,瞬間穩住心神,笑著問管事的有何吩咐。
管家笑著說:“吩咐不敢當。我們家老太爺有個親戚過幾日嫁女,想叫姑娘去做菜,不知姑娘可有空閒?”
葉經年可不敢說她沒甚麼活,開門紅還是託了鄰家嬸子的福。
再說了,也沒有必要!
葉經年直言道:“村裡忙著種地,這個時節辦事的少,整個九月應該都有時間。”
管家又問:“那姑娘明天上午來一趟?”
葉經年應一聲“可以”。
管家便說:“我去跟他說一聲。”
葉經年:“勞煩您了。”
管家笑著搖搖頭:“哪裡的話。姑娘忙吧。”
說完就出去,不敢打擾葉經年出菜!
金素娥內心很是激動,甚至不敢信:“又接一個活啊?”
葉經年點頭:“日後要是越來越多,咱們一家可能要分開。所以二嫂,大嫂,大哥,二哥,你們要用心學。”
哪怕葉經年的大哥和二哥不想承認,也不得不承認自從她回來家裡的日子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所以兄弟二人連連點頭。
葉經年把炸好的藕丸撈出後又炸別的食材,期間葉大哥把先前做好的第三份葷菜——五色米蒸排骨端出來。
葉經年也只准備了葫蘆雞、紅燒肉和排骨三道葷菜。現在都被送出去,葉經年把油盛出來就做白菜炒肉片。
肉片切的很薄,變色後就可以盛出,所以第五道葷菜一點也沒耽誤。
因為桌上已有五道葷菜,葉經年就不用那麼趕時間。
與此同時,葉經年的大嫂把籠屜搬下來,在爐子上用砂鍋做魚片湯。魚片湯做好端下來,二嫂金素娥做菜,葉經年把二哥先前燉的湯盛到砂鍋中,在爐子上做肉丸蘿蔔湯。
最後一個湯出去,葉經年就和兄嫂用紙包點心。
原先葉經年以為酒宴上有點心。
今日葉經年才知道點心是給親戚們的回禮。
四樣點心包成一份,一家送一份。
葉經年這邊包好,僕從就用竹籃拎去正房。
隨著所有點心送出去,管家的兒子過來,道:“葉姑娘,可以用飯了。
葉經年以防菜不夠,每樣都多做一點,所以八葷八素每樣都剩點。葉經年把葷素分出去六成給主家僕從。
飯後葉經年在廚房等一會兒,管家過來送上五百文,又用紙給葉經年包一份豬肉一份羊肉,還給她兩份喜餅。
喜餅其實就是陳芝華做的饃饃,一樣兩塊,四樣八塊是一份。
葉經年用廚房裡的紙包起來,葉二哥就說:“我拿著。”
在主家家中,葉二哥很是矜持,臉上只有淺笑。
走到街上,葉二哥拎著沉甸甸的肉,越看越滿意,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金素娥不禁笑罵:“傻子!”
葉經年突然想起一件事。
現在說出來有點掃興。
猶豫片刻,葉經年決定咽回去。
這一幕正好落入陳芝華眼中。
陳芝華在公婆和孃家長輩面前不甚敢開口,但在小姑子跟前沒有這些顧慮,便直接問她琢磨甚麼呢。
葉經年:“現在咱們的生意做到鄉里,再過些日子估計就會傳到小舅和大姑耳朵裡。”
葉二哥臉上的笑容消失。
陳芝華滿臉擔憂:“小妹,這——要是帶著肉和菜上門道歉,我們還能直接攆人嗎?”
葉二哥不禁說:“肯定不行!”
金素娥扭頭瞪一眼他,叫他閉嘴。
葉二哥看向葉經年,意思是,不信你問小妹。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臉人!
帶著禮物登門,確實有點麻煩。
葉經年不希望他們這麼精明。
萬一身後有高人呢。
葉經年:“那就叫小妞出面!”
四人驚呼:“誰?!”
葉經年趁機把她的法子告訴幾人。
金素娥聽了不禁說:“好主意!”
陳芝華有些猶豫,“那樣可以嗎?日後小妞會不會不好找婆家?”
葉經年:“過幾年你和大哥賺了錢,別說嫁出去,就是招個贅婿也不難。”
不待大嫂開口,葉經年看向二哥手裡的肉,“想看到我們辛辛苦苦一天,回到家中這些肉被人拿走一半嗎?”
金素娥忍不住抱怨:“一半都算他們有良心!說不定全拿走!”
老實巴交的葉大哥立刻說:“小妹,聽你的!”
陳芝華又有新的顧慮:“婆婆——”
金素娥打斷:“婆婆交給小妹。小妹不怕她。她也不敢把小妹往外攆。”
葉經年點頭:“爹孃由我負責。”
葉大哥不禁說:“那麼大年齡了,別跟訓三孫子似的啊。”
葉經年笑笑搖搖頭,“不用那招,說再多也無用。改日我找個機會帶他倆出來,累得直不起腰就不敢爛好心!”
金素娥等人頓時想起晌午最忙的那會兒,他們險些累成狗。
換成兩位老人,怕不是要……放心下來,幾人說說笑笑到村裡,遇到幾個鄉親在門外搬木柴。
其中一婦人高聲問:“年姐兒,回來了?”
葉經年笑著回她:“是的呀。怎麼這個時候搬柴?日頭還沒落山啊。”
“我瞧著天氣不對。晌午過後風就嗚嗚的。可能要變天。反正屋裡有空地方,搬進去留著下雪天烤火。”
那婦人說話間轉向葉二哥,“今天給的多啊?”
葉二哥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緊張。
葉經年開口道:“忙啊。我們天沒亮就過去,一直忙到現在。”
“這麼忙?”
那婦人還記得葉經年上次去前村趙家天亮才出門,“多少桌啊?”
葉經年:“一次十八桌。跟趙家給的錢一樣多。”
“這麼小氣?”
那婦人替葉經年打抱不平,“看著還沒趙家給的多?”
葉經年:“給的肉沒有趙家多。這兩個紙包裡是我大嫂幫他們做的喜餅。”
那婦人沒聽說過陳芝華會做喜餅,頓時顧不上羨慕葉二哥手中的兩塊肉,“小妞她娘還會做喜餅?”
葉經年:“像小老虎,壽桃,我大嫂都會。”
那婦人很是羨慕:“沒看出來,手這麼巧啊。”
陳芝華嫁過來多年,第一次聽到如此直白且發自內心的稱讚,有點不自在,“就是隨便做做。”
“我就不行!”
那婦人搖搖頭,又說:“回頭過年我拿塊面,你給孫子孫女做幾個?”
葉經年替大嫂答應下來,還說順手的事。
陳芝華意識到這婦人要是過年到孃家提一嘴,興許年後就有人找葉經年做酒席,便說回頭蒸饃饃的時候跟她說一聲。
那婦人笑著道謝。
冷風吹過,葉經年趁機說:“真要變天啊?我們回去看看廚房缺不缺柴。”
那婦人說剛剛看到她爹牽著牛回家,興許還沒搬柴。
葉經年到家,她爹在給牛喂水,她娘在堂屋用破布納鞋底,葉小妞趴在小飯桌上左手玩右手。
回頭就去城裡給葉小妞買兩本書!
葉經年腹誹一句,又輕咳一聲,葉父嚇一跳,看向葉經年時神色愣愣的,顯然還沒習慣閨女回來了。
葉經年逗她爹:“又不認識了?”
葉父回過神,“怎麼這麼快?不是說十八桌嗎?”
葉經年解釋一次吃十八桌,所以和“趙大戶”家用時差不多。
葉父想起閨女昨晚吃飯時說過一次,八葷八素,不禁問:“累了吧?”不待葉經年開口,“快回屋歇會兒。”
葉經年:“不急。我把人家給的五花肉收拾一下。羊肉留著咱們晚上燒湯。”
話音落下,葉小妞跑出來。
葉經年轉身擋在大嫂前面,“叫我甚麼?”
小孩抿抿嘴,猶豫片刻,弱弱地喊一聲“姑姑”。
“這還差不多。”
葉經年瞪著眼睛看著她:“日後再不聲不響,不給你買糖!”
陶三娘出來:“她才四歲,別嚇她!”
小孩躲到祖母身後。
葉經年:“能說會道膽子大,日後才不會被欺負。好比孫家那女的,要是個厲害的,丈夫敢偷摸下毒?”
陶三娘頓時無法反駁。
陳芝華本想問,是不是希望小妞像她。
聽聞此話,忽然覺得侄女像姑也沒甚麼不好。
葉經年朝廚房走去,忽然想到那些餅可能還是熱的,就叫二哥把紙包開啟。
拿出最裡面的虎頭饃饃,葉經年遞給葉小妞。
看著葉經年去廚房,小丫頭朝她祖父跑去。
葉父笑著說:“你吃吧。”
小丫頭跑出去顯擺。
陶三娘叫她回來。
葉經年又從廚房出來:“可以出去,但不許跑太遠。有人抱你就大聲喊我們。”
小丫頭看向祖母。
陶三娘嘆著氣點點頭。
小孩跑到門外,陶三娘就說:“她的那個小老虎最多吃一半。”
葉經年:“只要她願意,可以全給別的小孩。日後她在婆家受了委屈,但凡有一個有良心的都會過去幫她出頭。”
頓了頓,葉經年不禁說:“看長遠點!外祖母和大姑來鬧那天,為啥是胡嬸子先幫我們?”
朝西邊看一下,葉經年低聲說:“一牆之隔。不比胡嬸子離得近?他們家怎麼不先出頭?”
金素娥不禁附和:“那天不是胡嬸子,我肯定會被外祖母撓花臉。”
葉經年的外祖母是陶三孃的親孃,在這件事上她底氣不足,因此聽到這事就感到心虛。
陶三娘吞吞吐吐道:“可是咱家——”
葉經年:“那個餅又不是花錢買的。前後鄰居的小孩吃慣了,日後是不是小妞去哪兒她們跟到哪兒?能看著別人欺負小妞?”
金素娥想說,牛和錢給出去也沒見你心疼。
可惜這是婆婆。
金素娥不敢對婆婆這般不敬。
那些話只能葉經年這個親閨女可以直言。
陳芝華擔心婆婆和小姑子幹起來,問:“小妹,五花肉怎麼收拾啊?”
葉經年:“加點水,再放點蔥姜,練出油後把蔥姜挑出來,油和肉都放油罐子裡,明年開春也不會壞。”
陳芝華會這麼收拾,往年看她娘做過,就把小叔子拿的肉接過去,叫丈夫幫她燒火。
葉二哥也擔心他娘和他妹幹起來。
這娘倆的脾氣一個比一個衝。
葉二哥就勸葉經年進屋歇著去。
葉經年前腳進屋,後腳胡嬸子來了。
金素娥心說,這嬸子是曹操啊。
真不禁唸叨!
陶三娘乍一看到她,一陣心虛。忽然想起兩家中間隔著巷口,應該不至於聽見,便問她是不是找年丫頭。
葉經年從室內出來,胡嬸子笑著說張村有人請葉經年做酒席。
金素娥和葉二哥齊刷刷看向陶三娘,一臉的不可思議,就差沒明說,我們沒聽錯吧?
陶三娘惱羞成怒:“看我幹啥?!”
胡嬸子想起前些日子的熱鬧又咯咯笑,“陶嫂子,你猜人家咋知道年丫頭會做宴席?”
陶三娘不想知道:“我看看小妞跑哪兒去了。”
說完就往外走。
葉經年笑著說:“您別在意。她聽到張村就想到小舅的親家,想起小舅就覺得丟臉。”
胡嬸子收起笑容,認真說:“要說這事,還跟你去張村大鬧有關。人家問你是哪家的,怎麼敢喊打喊殺。正好我也在,說你不是不講理的人,也不是沒錢,是陶家欺人太甚。人家問你哪來的錢。我就說你會給人做宴席。去趙家一天就是五百文。”
葉經年:“甚麼時候的事啊?”
胡嬸子仔細想想,說十多天前了。
又說當日那幾人可能不信。葉經年在小孫村做了兩家,又在自己村做一家,知道她會做宴席的人多了,張村的人應該才相信。
金素娥看向胡嬸子:“是不是前幾天小妹用豬頭、豬腳、豬大腸做了八桌菜,省下不少錢,張村人才想找小妹?”
胡嬸子點頭:“我覺得是的。年丫頭,我跟人說過幾天跟你一塊過去,你看成嗎?”
葉經年問她原話怎麼說的。
胡嬸子不禁說:“咱肯定不能說你最近就一個活啊。我說你很忙,不一定有時間,我幫忙問問。”
葉經年笑了。
金素娥不禁說:“幸好您是這麼說的。”
胡嬸子驚了:“——真有啊?”
葉經年:“明天過去定選單,大概四五天後。來得及嗎?”
胡嬸子算算日子:“不算今天,七天後!”
葉經年:“那不耽誤。要是再幫我們接活就往後推啊。”
胡嬸子問:“我現在過去跟他們說一聲?後天過去定下選單?”
葉經年點頭。
胡嬸子想到過幾天可以賺三十文,二話不說直奔北邊三里外張村。
葉經年回屋把錢拿出來,哥嫂一人五十文,爹孃也是五十。
金素娥脫口道:“這麼多?”
葉經年:“今天太忙,應該的。再說,暫時不用置辦工具,我可以慢慢存錢。年後再買剪魚的剪刀和長手柄漏勺。”
說起漏勺,今天金素娥就因為漏勺手柄不夠長舀豬油渣的時候手上被鐵鍋燙個泡。
金素娥還是有點不好意思:“那我收下了啊?”
葉經年點點頭,朝她爹走去:“這是你和我孃的。你可以說我只給五十。這五十你藏起來,留著日後應急。”
葉父好笑:“藏啥啊。”
說完就到外面交給陶三娘。
葉經年低聲說:“這爹扶不起啊。”
葉二哥看看手裡的五十文,金素娥不等他言語,一把搶走送回臥室。
葉經年樂了:“爹慫慫一窩!”
葉二哥瞪一眼葉經年,回屋找媳婦。
葉經年回屋找出青蔥色短衣,翌日早飯後,她帶著大嫂過去,二嫂沒去。
因為嫁女也是喜事,葉經年要穿喜慶點,還要乾乾淨淨的,可是看天色要下雨,二嫂擔心遲了不能晾乾,所以留下洗衣裳。
嫁女的這家昨天收到了喜餅,以至於這家夫人見著陳芝華就稱讚她手巧。
葉經年笑著說:“回頭你家娶兒媳可以找我大嫂做喜餅。”
這個喜餅和昨天百日宴的不同。
娶妻的喜餅是送到女方家中,女方送給前來道喜添箱的親戚。
這家夫人一臉可惜地表示兩個兒子都娶妻了。
葉經年想起進門時看到個四五歲大的小子,便說:“您孫兒娶妻時也可以啊。”
這家夫人被葉經年的話逗笑了:“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吃到孫媳婦的茶。”
葉經年:“肯定可以!”
這家夫人搖頭笑笑,說正事。
昨日那家豬羊雞和魚都有,這家不如那家富裕,又不好明說,就表示自家沒有那麼多賓客,只有七桌,但七桌不好聽,她想備八桌。末了又說一句,不需要那麼多菜。
葉經年聽出她弦外之音,問六葷六素可否。
這家夫人叫葉經年說說看。
葉經年因此看出她想用六葷六素。於是不提魚和羊肉,先說一雞兩吃,雞胸脯切丁醃過之後和胡蘿蔔花生一起炒,剩下的雞肉燉湯。
剩下五個葷菜分別用紅燒肉,蒜蓉蒸排骨,蒜苗和醬炒肉片,其實就是回鍋肉,再來一個韭菜炒雞蛋以及肉片炒白菜。
這家夫人愣了愣神,問:“魚呢?”
“用魚啊?那就去掉紅燒肉?”
葉經年心說,誰知道你只是不捨得羊肉啊。
“魚做成裹了麵粉直接炸的糖醋鯉魚?”
鯉魚跟豬排骨的價錢大差不差,比紅燒肉便宜。
原本就比昨天的酒宴少了兩個菜,再把油亮的紅燒肉去掉,顯得小家子氣,便說去掉韭菜炒雞蛋。
“那雞蛋燒湯吧。”葉經年順著她的話說:“這就兩個湯了?再加一個蓮藕肉丸湯和一個菘菜豆腐湯?這幾日好像下霜了,霜後的菘菜爽口。”
這家夫人眉頭微蹙,“是不是太淡了?”
葉經年看出來,她其實心裡滿意,否則就該像剛剛一樣直接去掉韭菜炒蛋。
“放點豬油渣也不清淡。”
葉經年笑著說:“昨天那些親戚當中也有您家親戚吧?剛吃過一頓又來一頓,肯定會嫌油膩。”
這家夫人便笑著說:“那就聽你的。素菜呢?”
葉經年本能想說甚麼便宜做甚麼。
到嘴邊意識到人家要面子,葉經年趕忙改口,“您買甚麼我做甚麼。不是我誇口,前些日子我用豬雜、豬血、豬頭肉做了一場宴席。”
這家夫人驚呆了。
葉經年笑著說:“我們村的人沒啥錢,又希望鄉鄰鄉親吃飽。為了收拾豬頭豬耳朵,我大嫂二嫂的手泡的發白。我還沒收錢。因為都是親戚。”
說到此,嘆了一口氣。
這家夫人早年也吃過豬下水,至今還記得豬大腸腥臭,聞言不禁說:“難為你了。”
葉經年搖搖頭,不在意地笑笑:“那就這樣?跟昨兒一樣早早過來嗎?”
那家夫人聽親戚們說了,天剛亮葉經年就到了。
聞言就點點頭。
葉經年:“五個人嗎?如果我到後面忙得過來,兄長可以幫忙端盤子上菜。不然您家要多出兩個幫我打下手。”
這家只有六個僕人,其中兩個要照看小的。
與其請人擔人情,不如就用葉經年。
五個人五百文不多!
這夫人就說:“勞煩你們兄妹幾人了。”
葉經年搖搖頭:“您出錢,我們出力,應該的。”
突然想到一點,葉經年提醒,昨天那家人只准備了幾十個炊餅,且沒人用。
這次六葷六素四個湯,比昨天少多了,可能要多準備一些。
葉經年提醒她買白麵和高粱面。
那夫人估計也看出葉經年看出她又要面子又想省錢,不禁笑了:“就用白麵吧。”
葉經年:“我們可以做花饃。一層白麵一層高粱面捲起來,像朵花似的,賓客不會認為是雜麵饃饃。”
“那就聽你的。”
這夫人說完,心裡感嘆,真是個周到體貼的姑娘。
也不知許人了嗎。
改天要不問問?
這夫人覺得可以。
四日後,葉經年拿到錢和一份喜餅以及兩斤豬肉,這夫人就問葉經年多大了,有沒有許人家。
葉經年的理由是現成的,她養父母去世才一年。
雖說朝廷定的三個月孝期過了,但她想過兩年再考慮婚事。
葉家村離善德鄉很近,想打聽這事不難。這家夫人認為葉經年沒有必要撒謊,頗為遺憾地說:“是我沒問清楚。”
“您不知道,怎能怪您啊。”
葉經年笑笑說,“我們就先回去了?”
走到街上,葉二哥就忍不住問:“有一年嗎?”
葉經年:“當然沒有。但我要說才四五個月,人家不嫌晦氣啊?這叫善意的謊言。”
葉二哥突然忍不住懷疑“四五月”也是謊言。
這個妹妹看著嚴謹仔細,是個規規矩矩的人,但辦起事來就沒講過規矩!
葉經年拿出兩百文,“你和二嫂一百文,爹孃一百,剩下一百是大哥大嫂的。大哥,辦了張村的事就快立冬了。去鄉里買個豬頭。”
陳芝華:“是不是要早點過去啊?”
葉經年:“太陽出來再過去,豬頭是賣剩的應當很便宜。回來把豬毛燒了,豬頭劈開,挑出豬腦,我蒸熟你們就去陳家。”
金素娥笑著說:“下午回來再吃豬頭肉!”
那天突然竄出來的黑影嚇到陳芝華,所以不敢叫葉大哥天矇矇亮就進城,便決定聽葉經年的,田間地頭有人了再出去。
兩日後,清晨,葉經年帶著兩個嫂嫂去張村做喜宴。
這一次兩個嫂嫂燒湯炒簡單的菜,葉經年在一旁指揮。
張村村長看一眼想說甚麼,葉經年前些日子拿刀砍人的樣子浮現在眼前,他慌忙把話咽回去。
未時開席,蘿蔔、豆腐、雪裡蕻等素菜挨個上桌後便是爆炒腰花。
這個菜一出現就有人說:“我得嚐嚐。”
隨後炒大腸上去,也有人說:“都說這個不臭。”
淺嘗一口,確實同他們自己做的不一樣,同陶小舅的親家沾親帶故的村民不敢故意挑刺。
因為所有人都說可以,就你說不可,鬼都知道你沒事找事!
這種情況無需葉經年出面,村長就會把其數落一頓。
由於這家比葉家村的那家富裕一點,所以有個蒜苗炒五花肉和白菜炒肉片。
四個湯分別是豬蹄湯、豬肝湯、雞蛋湯和豬血湯。
這家買了魚,沒用小雞。
又因一道道菜分量很足,所以遠親近鄰都很滿意。
主家算算賬,比先前節省了三成,一高興給葉經年割了一斤五花肉一節豬大腸和一塊豬肝。
這家人沒有紙,就用麻繩拴著。
葉經年拎著刀拿著錢,兩個嫂嫂拎著腸肝和豬肉。
金素娥不禁瞪她,“你倒是知道拎著不好看!”
葉經年只當沒聽見。
到村口,閒聊的村民們齊刷刷看過來。
金素娥覺得人家嘲笑她,忍不住搶白:“看啥?沒見過豬大腸?”
村民確定她誤會了,笑著說:“誰沒見過大腸?又不是看你!年姐兒,程縣尉找你,就在你家。好像要找你問甚麼事。你認識程縣尉啊?”
葉經年:“見過啊。在趙家酒宴上。”
村裡人想起來了,那天是葉經年膽大給錢麻子剃頭,仵作才能很快查出錢麻子的死因。
村民腦洞大開:“不會又叫你給死人剃頭吧?”
金素娥瞪一眼他,“瞎說甚麼?天天跟死人來往,我們家小妹不用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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