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與君同
喜歡吃魚,眼睛不好,對貓薄荷有反應,七夕就是死去的那隻三花貓。
證實七夕的身份後,慕容容決定執行穿越者的任務,抹殺七夕,讓一切回歸正軌。
明明差一點點,她就成功了。
事已至此,她只能擺明立場,與微生止劃清界限了。
微生止腦子裡嗡嗡響,不明白為甚麼慕容容會在袖中藏著兵刃,更不明白為何他在救了慕容容後,她還要對他兵刃相向。
他今日帶她來,是想讓師父為他們二人賜婚。
“你還看不明白嗎?她是微生家派來的奸細,處心積慮的留在你身邊,對你噓寒問暖,為的是讓你放鬆警惕,好尋得機會來刺殺我。好徒兒,你一向自詡聰明,不可一世,這回卻是栽在了她的手上。”七夕冷笑,“你的一腔真心,不過是她可以拿來利用的工具。你,愛錯了人。”
“她說的沒錯,是我騙了你,我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今日。是我自己技不如人,功虧一簣。”慕容容沙啞著嗓音開口,“微生止,你從頭到尾只是我的一粒棋子而已,何必自作多情。”
微生止渾身一震,心臟猛地收緊,似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死死攥住。
那疼是一陣接一陣的,擰著,絞著。
他下意識按住胸口,心臟跳得又亂又急,每一下都牽扯著全身。
原來心真的會疼。
原來心疼起來是這樣的。
“還不讓開!”七夕喝道。
微生止抿了抿唇角,依舊擋在慕容容面前,哪怕她那張嘴剛吐露出傷人的話。
“阿止,你情竇初開,自是捨不得,她是微生家的人,她的心在微生夙那裡,留著她,只會讓你痛苦。”七夕放軟了聲線,“聽話,對這種女人,不可心軟。”
“呵,你不會真的喜歡上我了吧?你怎麼這麼沒用,被我三言兩語就哄得當了真。和微生夙相比,你還是差得遠了,珠玉在前,我怎麼會看上你。”慕容容強行嚥下喉中腥甜,露出一抹薄涼嘲弄的笑。
七夕那一掌震碎她的五臟六腑,她這具身體活不成了,回頭找系統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拿回原來的身體。
都是死過一回的人了,慕容容心裡反倒很平靜。
她是沒救了,卻不能連累微生止,所以,她極力與微生止撇開關係,話說的一句比一句無情,就差將微生止的心剖出來,扔在地上踐踏。
被七夕與慕容容的話左右夾擊,微生止腦子裡混亂成一團。
往前一步是深淵,退後一步是懸崖,他站在中間,彷彿被撕裂成兩半。
“你還在猶豫甚麼?難道你要為她背叛我?”七夕眼神驀地狠厲。
微生止咬著牙,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強撐著身體,在七夕面前單膝跪下:“她是我帶來的,她所犯之罪與我脫不開干係,是我失察,沒有早日看清她的面目,請師父把她交給我,我必定會給師父一個滿意的答覆。”
“若我不允呢?”
“請恕弟子以下犯上,今日無論如何都要帶走她。”微生止仰頭,對上七夕垂下來的目光,不避不閃,黑白分明的一對眼珠子極深極靜。
連七夕都不得不承認,少年眼底燎起的一簇火,叫人不敢輕易試探,會不會落得個玉石俱焚的結局。
七夕甩袖,單手背在身後,雙眼一眯,殺氣騰騰:“微生止,別忘了,你的功夫都是我教的,憑你也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慚。”
“師父不妨一試。”
七夕目若冰霜,定定將他盯了片刻,突然笑了:“好,只望你日後莫要後悔。”
微生止對著七夕拜了三拜,橫抱起地上已近昏迷的慕容容,抬步離開。
慕容容勉力將眼皮掀開一條縫,天和地顛倒了過來,萬事萬物模糊成虛影,視野裡只剩少年微微繃緊的下巴和和飄動的髮絲。
慕容容嘴唇翕動著,想讓微生止放下自己,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死亡的感覺並不陌生。
當初舞臺坍塌,她躺在血泊裡,也是像這樣,連一根手指動不了。
意識越來越輕,越來越遠,很累,很困,想長長久久的睡上一覺。
慕容容閉上眼睛。
“不要閉眼,容容。”意識即將沉入一片黑暗時,微生止焦灼的聲音把她拽了回來,“看著我,容容。”
他用整個身體裹住她,下巴抵在她冰涼的額頭上,懷抱收得很緊:“容容,別睡,我在這裡,再堅持一下,我會救你的。”
慕容容感覺自己的手被他抬了起來。
他並指在她掌心劃出一道傷口,又在自己手掌劃出一道傷口。
微生止在掌心寫了一道符文,握著慕容容的手,十指緊扣,讓二人的鮮血交融。
慕容容恍惚聽到他在耳畔輕聲念著咒語。
以我鮮血,續你生息。
血契既定,壽與君同。
這是微生止所習禁術中起死回生的一項,用自己的命,與亡者簽訂契約,共享餘生壽命。
從此,他生,她生,她死,他死。
合掌處,泛出金色光芒,無數符文環繞在二人周身,最後盡數沒入慕容容的身體。
一股暖流從心臟漫開,再是指尖,然後是四肢百骸。慕容容的心臟重新跳動起來,像是有一隻大手,驟然拂散眼前黑暗,大片的光透過眼皮,晃得眼睛疼。
慕容容眼皮顫抖著,緩緩睜開眼,映入眼底的是微生止蒼白昳麗的面孔。
二人還保持著十指交握的姿勢,掌心橫亙著一樣的傷口,鮮血交融。
微生止也在看她,那雙灰敗的瞳孔裡禁不住的生出歡喜。
她看得分明。
那是失而復得的歡喜。
歡喜一閃而逝,快得如同慕容容的錯覺,取而代之的是微生止危險的逼視。
少年薄唇冷冷勾起:
“是我自作多情?”
“珠玉在前,我比不上微生夙?”
嘖,這是秋後算賬來著了。
慕容容撂下那些狠話,本來是想著自己快死了,給微生止挖的坑要填上,也算是臨死前做的最後一件善事,結果倒好,給自己挖了個坑。
“你聽我解釋。”
“好,我聽你解釋。”微生止難得極好說話。
慕容容組織了下語言,舔著乾裂的唇角道:“我刺殺七夕,與微生家無關。”
怕微生止不信,慕容容眉頭皺起,呼吸急促了些:“真的,我刺殺七夕,純屬個人恩怨。我沒想到你會救我,當時我都快死了,七夕看重你,如果我逼你一把,氣得你當場手刃我,你我就能撇清關係,七夕必不會追究你。”
“這麼說來,我還應該感謝你。”
“阿止,無論如何,你要信我,我那樣做是保護你。”她急得去揪微生止的袖子。
“你利用了我。”
慕容容眼神暗淡下去:“是,我利用了你,我想接近七夕,唯有利用你。我向你道歉,你要打要罰,我都認。”
“現在說這些有甚麼用。”微生止沒好氣,“先想想怎麼活著離開這裡。”
他聽到了腳步聲。
無數人馬把天璇院包圍了起來。
外頭響起陳鋒和鄭嵐的聲音:“大師兄,你私通外敵,背叛師門,師父命我二人前來清理門戶!”
七夕會放微生止離開,是不敢試他的鋒芒。
陳鋒和鄭嵐,是她的兩把刀,刀既開刃了,該派上用場。
微生止臉色一沉,脫下自己的外袍,罩在慕容容身上,腕間銀環變作一柄長劍,被他握在手中。
他擁著慕容容,推開屋門,走了出來。
臺階下方的陳鋒與鄭嵐二人皆是一怔。
鄭嵐笑道:“大師兄,聽聞你為了一個女子,連首席大弟子都不做了,我還當傳這話的是得了失心瘋,原來真正得失心瘋的是你。”
“廢甚麼話,你們兩個,還有你們帶來的一群廢物,一起上。”微生止不耐煩打斷她的話。
陳鋒變了臉色:“死到臨頭,還敢說大話。”
“二師兄,除了這個最大的勁敵,往後尊主之位,便是你我相爭了。”
二人一拍即合,決心趁著七夕還沒有反悔,除掉微生止。
微生止把慕容容護到身後,抬劍。
他一做這個動作,慕容容就知道他又要放血,用他那邪術了。
他剛用禁術復活她,此時元氣大傷,想要突圍,只能再次啟動禁術。
這一戰,天璇院的弟子沒有參與,微生止從前總愛獨來獨往,不擅籠絡人心,在危難時刻,他們背棄他,站到七夕那邊,也不意外。
微生止走到如今,從未想過依靠任何人。
沒有人幫他,他就殺出一條血路,踏著這些人的屍骸離開。
漫天刀光劍影,才戰了一輪,微生止便渾身血跡斑斑。
他拄著劍,勉力支撐。
“他快撐不住了,上,都給我上。”陳鋒興奮道。
一把劍刺穿微生止的肩膀,鮮血汩汩流淌,微生止側目,用力震斷劍刃,踉蹌著後退幾步,倒入慕容容懷中。
“阿止。”慕容容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最後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下來,“你太累了,接下來交給我吧。”
她站到微生止身前,張開雙臂,牢牢護住他,身後炸開一團金光。
那般耀眼的光芒,逼得眾人不約而同閉上雙目,眼角因刺激沁出淚痕。
待所有人適應那灼目的光芒,才看清她身後展開的是一對纏繞著火焰的赤金色翅膀。
華麗,壯觀,前所未見,如同神話裡的金烏降臨。